賀松硯這些天忙到起飛。
賀氏集團的跨國併購案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董事會的博弈每天都在上演,海外分公司的季度審計報告堆了半張桌子,法務部送來的文件一摞接一摞,每一份都要他親自簽字。
他的日程表被秘書排得密不透風,早上七點半出門,晚上十點以後才能回來,有時候連晚飯都是在辦公室里用一碗麵解決的。
徐姐給他留的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最後只能倒掉。
但忙歸忙,他的腦子沒閒著。
一個人腦子真正閒不下來的時候,不是因為事情太多,是因為有件事卡在那裡,不上不下,像一根魚刺扎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開會的時候,他坐在會議室主位上,聽著海外事業部總監用英文匯報季度營收,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匯報的人以為賀總在思考數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的是一件事,他該怎麼治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
「賀總,這個方案您看……」
「重做。」他說,眼睛盯著投影幕布上的數據,腦子裡卻閃過一個畫面,顧梨跪在蒲團上,梗著脖子,脆生生地喊他「賀叔叔」。
他的眉心擰了一下,匯報的人以為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聲音都開始發抖了。
晚上在辦公室加班,法務遞上來的合同他逐條審閱,紅筆在紙面上劃出一道道修改意見。
劃到某一條附加條款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推開顧梨的房門,她正趴在床上吃桃子,桃汁順著嘴角往下淌,看見他進來,手裡的桃子掉在床單上,眼睛瞪得溜圓。
他手裡的筆頓住了,筆尖停在紙面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在想,她那天摘桃子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她溜進他衣帽間的時候心跳得有多快。她把桃毛一條一條蹭上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後果?
她肯定想過後果。她知道他會癢,知道他會發現,會生氣。但她還是做了。因為在她心裡,挨打是後話,先出了這口氣再說。
賀松硯把筆擱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那天晚上把她從床上拽起來的時候,她的胳膊在他手掌里細得像一根柳條;把她拖下樓梯的時候,她光著的腳後跟在台階上磕磕絆絆地蹭過去,每一聲悶響都像是敲在他神經上;把她丟進雜物間的時候,她跌在褥子上蜷成一團,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他想起這些畫面,心裡那股火不但沒有消,反而又悶悶地往上竄了一截。
她挨了三十多下皮帶,在雜物間裡凍了一整夜,養了五六天傷剛能下床,現在肯定又在房間裡跟那個小丫鬟嘀嘀咕咕,說不定已經開始策劃下一次了。
他太了解她了。雖然只交手了兩個回合,但他已經摸透了她的路數,這丫頭記吃不記打,或者說,她記打,但她更記仇。
挨打會疼,但疼完了她不會服,只會想下次怎麼報復得更漂亮。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整過。
商場上想整他的人多了去了,明槍暗箭,陰謀陽謀,他應付得來,從來不會讓情緒占據上風。但那些對手用的是商業手段,顧梨用的是桃子。
四個桃子。她把四個桃子的毛蹭到了他的內褲上,然後趴在床上裝無辜,看見他進來還敢眨眼睛。
而他在會議室里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轉身調整褲腰,在洗手間裡解開皮帶對著鏡子檢查皮膚,在公司里忍了整整一天。
賀松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意識到一個讓他很不舒服的事實。
他的情緒被一個比自己小11歲的小丫頭牽著走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回憶起這些事的時候會變快,太陽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很久沒有這樣過了。很久很久。他這輩子修煉得最好的東西就是情緒控制,父親教他的第一課就是「喜怒不形於色」,他學了三十多年,練了三十多年,已經練到爐火純青。
但在顧梨面前,這些東西好像不太管用了。
他甚至動了一個極其荒唐的念頭。
晚上,他坐在書房裡,手裡轉著一支筆,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要不要去問問顧瑾懷?
他這個師弟是顧梨的二哥,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肯定知道她的脾性。
也許可以旁敲側擊地問一句,比如「你妹妹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難管」,或者「你們顧家平時是怎麼管教她的」,又或者更直接的:「有顧梨的使用說明書嗎」。
賀松硯被自己這個念頭噎了一下。他把筆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行。絕對不行。他是賀家掌權人,京城賀家的現任話事人。
他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從來不說沒有分寸的話。讓他跑到顧瑾懷面前去問「你妹妹怎麼這麼難管」?
他還記得一個多月前,在顧家的客廳里,是他親口說「把她交給我」的。
顧兆川坐在沙發上,手抖得端不穩茶杯。顧衍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像一塊鐵。顧瑾懷紅著眼眶問他「師兄,你會好好待她吧」。他說了什麼?他說「放心」。
然後他把人接過來,沒幾天就跑回去問「你妹妹怎麼這麼惡劣」,顧瑾懷會怎麼看他?顧家會怎麼看他?
賀松硯把重新串好的佛珠拿起來,把佛珠套在手腕上,一顆一顆地撥,撥到第七顆的時候停下來,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後悔了。
不是後悔把她接過來。他做事從不後悔,當初要她過來,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不是一時衝動。
他後悔的是另一件事:打得太輕了。
不對,不是太輕。打得不輕,三十多下皮帶,她在床上趴了五六天,不可能是輕的。但他後悔的是打完之後把她丟進了雜物間。他在那個雜物間裡關了門,她在裡面凍了一整夜。那天早上他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她蜷在褥子上,腳後跟還有一道蹭傷,他的心緊了一下。
應該是不該讓她有還手之力。這丫頭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她不怕打,而在於她挨了打之後還有精力報復。
這意味著他之前的管教方式有問題,懲戒的力度夠了,但懲戒之外的馴服完全沒有。她跪在蒲團上聽他講家規,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因為她心裡不服。不服,就不會改。不改,就會再來一次。
所以他得換一種方式。皮帶已經用過了,再用效果只會遞減。他得從根本上讓她服。
怎麼才能讓她服?他想了半天,發現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
他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對面牆上那幅「靜」字發了很久的呆。窗外竹林里的風吹過來,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想著顧梨那張好看的臉,跪在蒲團上梗著脖子的臉,趴在桌上咬著嘴唇不肯哭的臉,在雜物間門口跌在褥子上蜷成一團的臉。
還有那天他把她從雜物間抱出來的時候,她在夢裡往他胸口縮了一下的那個動作。
他把佛珠換到左手,右手拿起筆,在面前的便簽上寫了三個字:「死丫頭」。
寫完之後他看了兩眼,覺得這三個字寫得太難看了,是情緒太難看了。
他賀松硯什麼時候淪落到要靠在紙上罵人來出氣了?
他把便簽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又扯了一張新的。這一次他寫的是一份詳細的管教計劃。
從作息開始,到禮儀訓練,到書房規矩,到懲戒措施。他一項一項列,一條一條寫,筆跡工整,邏輯嚴密。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
他放下筆,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覺得堵在胸口好多天的那口氣總算是順過來了一點。
等著。他在心裡說。死丫頭,你給我等著。
窗外後山的竹林里,風又起了。竹葉翻湧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巴掌。
賀松硯把便簽折好放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從三樓的窗戶看下去,能看見後院那棵桃樹。桃子還掛在枝頭上,有幾個已經熟透了,紅彤彤的,在綠葉間格外顯眼。
他盯著那棵桃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窗簾拉上了。
明天,他想。明天就給她上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