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顧梨都在床上趴著養傷。
吃飯趴著,喝水趴著,看小桃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趴著。打哈欠時下巴磕在枕頭上,扯到嘴角的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她這輩子沒在床上趴過這麼久,她覺得自己快和這張床長在一起了。
頭三天最難熬。
屁股上的傷從深紅轉成青紫,又從青紫轉成一片深深淺淺的淤痕,像是有人在她身上畫了一幅抽象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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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翻身會疼醒,早上小桃來換藥的時候棉簽剛碰到皮膚她就倒吸涼氣,膝蓋往床單上蹭,把床單蹭出一道道褶子。
徐姐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
今天是紅豆粥,明天是雞湯小餛飩,後天是蒸得嫩嫩的雞蛋羹,每一樣都是端到床邊來,擱在床頭柜上,她歪著脖子拿勺子舀著吃。
有一次她不小心把勺子舀偏了,雞蛋羹滴在了枕頭上,小桃一邊拿濕毛巾擦一邊念叨「大小姐你倒是小心點呀」,她趴在旁邊,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像小時候生病:那時候她發燒,媽咪也是這樣坐在床邊,一邊給她餵粥一邊念叨她。
想到媽咪,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床頭柜上那張全家福還擺著,照片裡五個人對著鏡頭笑,爹地媽咪大哥二哥圍著她,她還是缺了一顆牙的年紀。
她伸手把相框拿過來,看了兩眼,又放回去。相框背面朝上扣下去的時候,她看見爹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爹地錯了」。
她把相框翻回來,重新擺好,然後對著照片裡的人努了努嘴,心想,爹地你沒錯,我在這裡挺好的,就是屁股有點疼。
到了第四天,淤青開始退了。邊緣的地方從青紫變成了淡黃,中間最嚴重的那幾道皮帶痕跡也從深紫色慢慢轉淺。
她能側躺了,雖然只能側左邊,因為右邊壓下去還是會疼,但側躺已經比趴著進步太多了。
她側躺在床沿,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翻著小桃從書房裡順來的新書,看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第五天她能坐起來了,不過是歪著坐,把身體的重心全放在左邊大腿外側,右邊屁股懸空,姿勢極其彆扭,像是坐在一塊只有半個椅面的虛擬椅子上。但好歹是坐起來了。
小桃的手也消腫了。
掌心上的戒尺紅痕從深紅褪成了淡粉,指關節消了腫之後又能靈活地彎來彎去了。她又能給顧梨梳頭了。
每天早上起床後,顧梨趴在床沿上,頭髮垂下來,小桃拿著一把木梳,從髮根梳到發尾,一下一下的,梳得又慢又仔細。
顧梨的頭髮又黑又密,五天沒正經梳過,打了幾個小結,小桃花了好長時間才全部梳開,梳通之後又給她編了一條松松的麻花辮,從後腦勺一直編到肩膀下面,發尾用一根淺藍色的絲帶系了個蝴蝶結。
「大小姐,你看這樣行不行?」小桃把鏡子舉到她面前。
顧梨歪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麻花辮有點歪,絲帶的蝴蝶結也系得不太對稱,但她知道小桃的手剛消腫,能編成這樣已經用盡全力了。
她點了點頭,說:「好看,比我強。」
小桃笑了,把鏡子放回去。這是這麼多天來她第一次笑。
又過了一天,顧梨能下地走動了。
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家居服,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從床頭走到窗台,從窗台走到衣櫃,又從衣櫃走回床邊。
走了三圈之後她站在房間中央,雙手叉腰,做了個深呼吸。
能站直走路的感覺真好!
「大小姐你別得意,傷還沒好全呢。」小桃坐在窗台上,手裡削著蘋果。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顧梨彎下腰去夠自己的腳趾,想試試能不能彎腰,彎到一半屁股上的肌肉扯了一下,她「嘶」了一聲,直起腰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若無其事地坐回床上,歪著坐的。
小桃看著她家小姐這副死要面子的樣子,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說:「先生這幾天都沒來。」
顧梨咬了一口蘋果,含含糊糊地說:「不來才好。他來幹什麼,再打我一頓?」
「大小姐,你上次不是還說他『氣的要命』嗎?」
顧梨眼睛一亮。
她把蘋果咽下去,盤腿歪著坐在床上,膝蓋屈起來偏向一邊,受傷的那半邊屁股懸著,身子往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小桃,你注意到沒有?他打我的時候,手是抖的。」
小桃愣了一下:「先生的手會抖?」
「不是抖,就是,就是那種,」顧梨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手勢,手指張開又攥緊,「繃得很緊的感覺。上次拿戒尺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上次拿戒尺他手特別穩。但這次拿皮帶,打到後面的時候,我看見他握皮帶的那隻手,都白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眼睛裡有一種分析敵情的光芒。她歪著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你記不記得,他打完之後把皮帶扔在床頭柜上那一下?那一下特別響,他是摔的。他平時連茶杯都是輕輕放。他把皮帶摔在柜子上,說明他心裡有氣,沒壓住。」
小桃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景,皮帶扣環碰到床頭櫃的「噹啷」一聲確實很響,但她當時光顧著哭了,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現在小姐一說,她好像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先生平時放什麼東西都是輕輕的,關車門的聲音都比別人小。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顧梨咬了一口蘋果,眼睛亮晶晶的。
「什麼?」
「他本來是個沒什麼表情的人。你見過他笑嗎?我沒見過。你見過他發火嗎?除了這次,我也沒見過。」顧梨把蘋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擦了擦嘴,「但是這次,他生氣了。真的生氣了。不是平時那種『你犯了錯我要罰你』的生氣,是『我被你整了』的生氣。」
她說後面五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嘴角翹起來,翹到一半扯到了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血痂,她又把嘴角收了回來,但眼睛還是彎的。
「大小姐,」小桃張了張嘴,「你的意思是……你把先生惹毛了,你覺得很驕傲?」
「當然了!」顧梨拍了拍床單,拍完又覺得力道太大震到了屁股,調整了一下坐姿,「我挨了三十多下皮帶,換他一條內褲在公司里出醜一整天,外加把這輩子沒動過的情緒波動都貢獻給我了。這筆帳算下來,我不虧。」
她說「我不虧」三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得意得像只小老鼠。
明明被打得趴在床上五天起不來,明明嘴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明明那天晚上在雜物間裡凍得縮成一團,但到了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是贏家。
小桃看著她,又是心疼又想笑。但,小姐從不服輸,哪怕輸了也不認,總能從一堆爛攤子裡翻出點什麼讓自己覺得賺了。
「行行行,你賺了。」小桃把水果刀收起來,拿抹布擦了擦窗台,「大小姐你連賀先生都能氣到,全天下還有你氣不到的人嗎?」
「沒有。」顧梨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爹地不算。爹地是我氣完他又反過來哄我。大哥二哥也不算了,他們捨不得凶我。」她忽然停了一下,表情變得有點微妙,「賀松硯凶是凶,但他凶完了,第二天早上還不是把我抱回來了。你看見沒有,他抱我的時候走得多慢,他怕顛著我。」
小桃確實看見了。那天早上她跟在後面,看著先生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穩,上樓梯的時候每一個台階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她當時光顧著心疼小姐,沒多想。現在小姐這麼一說,她才反應過來,先生要是真的不在意,拎上來就行了,何必抱?先生要是真的狠心,走快兩步就行了,何必走那麼慢?
「大小姐,你說先生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
小桃想了想,沒把下半句說出來。她想說的是「是不是其實對你挺好的」,但她怕小姐聽了不高興。小姐現在正在興頭上,正覺得自己打了個大勝仗,她不想潑冷水。
於是她改口說:「是不是以後再也不敢穿那條內褲了。」
顧梨笑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她一邊笑一邊捂著屁股,笑到一半疼得齜牙咧嘴,又疼又想笑。
小桃看她那副樣子,也跟著笑了起來,兩個人一個趴在床上一個坐在窗台上,笑得停不下來。
窗外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替她們打掩護,把笑聲藏進了竹葉的翻湧里。
笑夠了之後,顧梨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趴在床沿上,把臉枕在胳膊上,輕聲說:「小桃,你說他下次會怎麼罰我?」
「大小姐,你的傷還沒好呢,你就在想下次了?」
「我就問問。」顧梨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他都說了『等傷好了再治』,說明他在等。他這幾天不來我房間,就是不想在養傷的時候再打我。但等他覺得我好了,他肯定要來的。我就是好奇,他會怎麼治我?」
小桃看著自家小姐一本正經地分析敵情的樣子,忽然覺得小姐這次挨了打之後好像變了那麼一點點,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她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顧梨,還是那個被打了趴著起不來的時候還能算計自己賺了還是虧了的小狐狸。
只是她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一種被打趴了但沒有被打服的、亮晶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