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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冷火

  這一夜,小桃躺在自己房間的小床上,手掌心腫得像兩個發麵饅頭,塗了徐姐給的藥膏還是火辣辣地疼,手指合不攏,只能攤開著擱在被子外面。

  翻個身壓到手,疼醒了;再翻個身又壓到另一隻,又疼醒了。

  後來她乾脆不睡了,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發呆。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銀線。

  她盯著那道銀線,腦子裡全是小姐被拖下樓梯時的聲音,每一下都像碾在她心口上。

  雜物間在一樓樓梯後面,沒有窗戶,門縫底下也透不出光。

  小姐怕不怕黑?小姐肯定不怕黑,小姐從小膽子就大,打雷都敢一個人睡。但小姐怕冷。小時候在顧家,冬天房間裡地暖稍微涼一點小姐就要喊人加被子,現在躺在水泥地上的薄褥子上,山裡的夜這麼涼,她怎麼受得了。還有小姐屁股上的傷。

  想到這裡,小桃手掌心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腫著的指關節一碰就疼,她吸了口涼氣,又把手指攤開了。

  三十多下皮帶,她在走廊里數著,一下一下都數著。小姐一開始還叫出了聲,後來不叫了,再後來連哭都哭不出聲了。她跪在走廊里,聽著門裡麵皮帶破空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抽在自己心上。

  不行。她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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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窗外後山的竹林還籠在灰藍色的晨霧裡,小桃就起了。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對著鏡子把頭髮隨便扎了一下,手指腫著,發圈套了好幾次才套上去。她悄悄推開房門,走廊里很靜,木地板在她腳下輕輕吱呀了一聲,她縮了一下脖子,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才踮著腳尖走到樓梯口。

  她本來想直接去雜物間門口等著的。但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忽然改了主意。

  去雜物間門口有什麼用?門是鎖著的,她也打不開。就算能打開,她也不敢,先生說過「今晚不許任何人靠近雜物間」。

  先生說的話,在這棟宅子裡就是聖旨。她要是偷偷去看了小姐,被先生知道了,說不定小姐還要挨更多的打。

  她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上走,走到三樓樓梯口,那道虛掩的門前面。

  先生的臥室在三樓,她一個傭人,沒有允許連三樓都不敢上。她只是靠著走廊的牆,在三樓樓梯口外面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地板很涼,透過睡褲的薄布料滲到皮膚上,她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那扇虛掩的門。

  這樣先生一出來,她就能看見。她可以求先生。她知道求先生可能沒用,說不定還要挨罵,說不定還要挨打。

  但,萬一有用呢?萬一先生看在她一直等在這裡的份上,能早點把小姐放出來呢?

  她不敢指望別的,只敢指望一個「萬一」。

  走廊里很安靜。三樓比二樓更安靜,因為只有先生一個人住。小桃能聽見窗外竹林里早起的鳥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膝蓋骨硌在地板上傳來的隱隱酸脹。

  她把腫著的手掌心攤在膝蓋上,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里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把她手心裡那道被戒尺打出來的紅痕照得越來越清晰。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賀松硯從臥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還沒有卷上去,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眉間的紋路比平時深了幾分。

  顯然,他也沒睡好。

  他走出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因為他看見了樓梯口地上縮著的那一小團人影。

  小桃在他開門的一瞬間就從地上彈了起來。她站得太急,膝蓋剛才蜷了太久,血液循環不暢,整個人晃了一下,扶住了牆才穩住。她低著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又小又啞,像是嗓子眼裡被什麼東西堵了一夜:「先生……小姐她……」

  賀松硯沒有看她。直接從她面前走了過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叩擊木地板的聲音在三樓走廊里迴蕩,然後一級一級地往樓下去了。

  小桃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始終和他保持三四步的距離,腳步聲輕得像貓,生怕自己任何一個多餘的響動都會惹煩前面這個人。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後背,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他的背影筆直冷硬,像一堵沒有縫隙的牆。

  他走過二樓,沒有停。走到一樓,還是沒有停。穿過客廳,穿過走廊,停在了雜物間門口。

  小桃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她的心跳得很快,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腫著的掌心碰到一起,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又把雙手鬆開了。

  賀松硯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推開了門。

  雜物間裡的日光燈還亮著,冷白色的光從天花板上打下來,把整個狹小的空間照得沒有一絲溫度。

  舊行李箱堆在牆角,笤帚靠在牆邊,空氣里有一股灰塵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

  薄褥子上,顧梨蜷著身體側躺著,藕粉色的真絲睡袍皺得不成樣子。嘴角上的傷口夜裡又裂開過一次,在她翻身的時候蹭到了褥子上。她的頭髮散了一臉,幾縷髮絲粘在臉頰上,嘴唇上那道血口子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

  光著的腳後跟上有一道蹭傷,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結的痂被褥子的粗糙布料蹭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皮。

  她沒有醒。

  賀松硯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她的身體輕得讓他意外,抱起來幾乎沒有用力,像抱起一捧被風吹亂的花。

  睡袍滑溜溜地貼著他的襯衫袖子,她的後腦勺自然地靠在他胸口的位置,頭髮蹭著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

  她在夢裡感覺到了溫度和移動,睫毛動了一下,但太累了,累到睜不開眼睛。

  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然後整個人往熱源的方向縮了一下,臉往他胸口埋了埋。

  賀松硯的身體頓了一下,把手臂收緊了一點,讓她靠得更穩些。然後抱著她穿過走廊,走上樓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上身幾乎不動,像是怕顛到懷裡的人。

  小桃跟在他後面,三步變成兩步,兩步變成一步半,不自覺地越跟越近。她看著小姐的頭髮從先生臂彎里垂下來,黑髮在半空中輕輕晃蕩,發梢偶爾掃過先生的袖口。

  她又看見小姐腳後跟上那道蹭傷,旁邊還有一道已經乾涸的細長血痕。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不敢出聲,只是緊緊咬著嘴唇,腳步加快了些,幾乎踩到了賀松硯的腳後跟。

  賀松硯走進顧梨的臥室,走到床邊,彎下腰,她的身體在床上完全躺平的一瞬間,屁股上的傷被床墊輕輕彈了一下,她皺了一下眉頭,喉嚨里發出一聲模模糊糊的悶哼,睫毛抖了抖。

  她把臉往枕頭裡轉了半寸,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一角被子,然後又沉入了那個比醒著稍微不那麼疼的混沌里。

  賀松硯直起腰,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他轉身往門外走。經過小桃身邊的時候,用那種沒有任何溫度的語氣說了一句:「給她上藥。抽屜里那罐白色的。」

  小桃拼命點頭,點完才反應過來他的背影已經走出去了,根本看不見她點頭。她顧不上那麼多,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頭櫃前面,拉開抽屜,手指腫著,用了好大力氣才把那罐白瓷藥膏拿出來。

  瓷罐涼涼的,她擰開蓋子,薄荷混著三七的氣味散出來,沖得她鼻子一酸。

  她輕輕掀開小姐的睡袍下擺。只看了一眼,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姐的屁股從臀峰到大腿根,整個一片腫得發亮,深紅色上疊著青紫的淤痕,皮帶留下的痕跡一道疊一道,像一張被畫了太多遍的舊畫布。

  最嚴重的地方已經發紫了,皮膚被撐得薄薄的,好像碰一下就會滲出血來。

  旁邊有幾道淡黃色的舊痕,是上次戒尺留下的,還沒完全消退,新的傷又疊了上去。

  小桃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她不敢哭出聲,怕吵醒小姐,只是拿手背去擦,手背是濕的,越擦越濕。

  她拿起棉簽,蘸了藥膏,手指腫著,捏棉簽的姿勢有些笨拙,棉簽在指尖抖得像風裡的草莖。她彎下腰,輕輕把棉簽貼上,顧梨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

  她從沉睡中被疼醒了,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嘶」了一聲,手指攥緊了枕頭套。

  「大小姐,是我,是我。」小桃趕緊把棉簽拿開,聲音又輕又急,「我輕一點,我再輕一點。」

  顧梨從枕頭裡轉過臉,一隻眼睛露出來,睫毛濕漉漉的。她看見小桃滿臉都是眼淚,鼻涕都哭出來了也沒擦,腫著兩隻手還捏著棉簽,一副比她這個挨了打的人還慘的樣子。

  她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板:「別哭了,又不疼。」

  小桃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悶悶地說了一句:「你的手還疼不疼?」

  小桃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腫得像饅頭一樣的掌心。她自己從昨晚到現在,滿腦子都是小姐的傷,根本沒有想過自己的手。

  她趕緊把手往身後藏了藏,說:「不疼。」

  「騙人。」顧梨的聲音悶在枕頭裡,「腫成那樣還不疼。過來。」

  小桃放下棉簽,繞到床頭那邊,蹲下來,和小姐平視。顧梨從枕頭裡伸出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過來看。

  掌心正中間一道紅痕,周圍腫了一圈,手指關節的地方撐得皮膚發亮。顧梨看了一會兒,用拇指在她掌心上輕輕摩挲。

  「下次我挨打的時候你別伸手了。」顧梨說,聲音很輕,「他又不會真的把我打死。你的手還要給我梳頭呢。」

  小桃跪在床邊,把臉埋進床單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梨把手放在她頭頂,輕輕拍了兩下。她的手腕上還戴著二哥送的那個翡翠鐲子,鐲子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綠光,輕輕磕在小桃的髮夾上,發出一聲極細極輕的脆響。

  窗外,竹林里起了一陣風。後山的竹葉翻湧成一片綠色的海,沙沙的聲音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混著房間裡薄荷三七藥膏的氣味。

  陽光從落地窗里斜斜地打進來,落在兩個姑娘身上。一個趴在床上,屁股腫得不敢動,手指卻還在輕輕拍著小女傭的頭頂;一個跪在床邊,手掌腫著,眼淚把床單洇濕了一小片。

  三樓書房裡,賀松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那本靛藍色的《家訓》,翻到第一頁,豎排小楷寫著「尊長有序」四個字。

  他看著那頁紙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等她的傷好了,他要好好治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頭。從頭到腳地治,從裡到外地治。他要讓她知道,在這個家裡,什麼東西可以碰,什麼東西不可以碰。什麼玩笑可以開,什麼玩笑開了就要付出代價。

  賀松硯端起茶,抿了一口。茶還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他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死丫頭。

  他在心裡又罵了一遍。這已經是他從昨晚到現在罵的不知道第多少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