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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桃子毛

  顧梨從書房回來,趴在床上一動不敢動,小桃幫她換衣服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家居服的褲腰剛拉到腿根她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小桃嚇得趕緊鬆了手,褲腰彈回去,她又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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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姐送來的晚飯她趴著吃,小桃坐在床邊端著碗,看著自家小姐趴在枕頭上、歪著脖子喝粥的樣子,鼻子一酸,又掉了兩顆眼淚。

  顧梨從睫毛縫裡瞥她一眼,含含糊糊地說:「哭什麼,又沒死。」

  徐姐送來的藥膏裝在白瓷小罐里,掀開蓋子有股涼涼的薄荷混著三七的味道。小桃拿棉簽蘸了往她傷處抹,手指剛碰上去顧梨就「嘶」了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悶氣地說:「輕點輕點輕點。」

  小桃的手更抖了,塗了半天的藥膏大半蹭到了床單上。夜裡顧梨只能側著睡,翻個身要醞釀半天,每次翻身都在心裡把「賀叔叔」三個字翻來覆去地罵上幾十遍。

  第二天稍微好了一點,能側躺著看書了,但還是不能坐。她百無聊賴地翻了兩本從書房順來的書,都看不進去,最後索性把書扔到一邊,盯著天花板發呆。

  到了第三天早上,顧梨終於能下地了。能走,但不能快走。能坐,但不能坐實,得歪著坐,用大腿外側受力。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那片青紫已經褪成了淡黃色,邊緣還有一圈淺淺的淤痕,像是被誰用舊水彩顏料在皮膚上塗了一塊。她伸手摸了摸,不碰不疼,按下去還是酸酸脹脹的。

  「大小姐,你想吃什麼?我去跟徐姐說。」小桃端著蜂蜜水進來,看到她站在鏡子前面,總算鬆了口氣。

  顧梨沒回答。她站在鏡子前面,把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換上那件月白色的家居服,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十分漂亮,皮膚白,眼睛亮,頭髮烏黑,珍珠發卡別在鬢邊。

  但眼神變了。三天前她跪在蒲團上的時候,那個眼神是「我記住你了」。今天那個眼神變成了「動手的時候到了」。

  「大小姐?」小桃端著杯子又喊了一聲。

  「小桃。」顧梨轉過身,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剛能下床的人,「後院是不是有棵桃樹?」

  小桃愣住了:「有、有啊。池塘邊上那棵,結了好多桃子,你不是前兩天還說過想摘?」

  「走。」顧梨把她手裡的杯子往床頭柜上一擱,拉上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走哪去?」

  「摘桃子。」

  小桃被她一路拽著穿過走廊、下了樓梯、出了後門,腦子裡全是問號。前兩天大小姐趴在床上還念叨過後院的桃子該熟了,現在剛能走路就衝去摘桃子,這是饞成什麼樣了?

  不對,饞不是這個表情。

  大小姐現在這個表情,她在顧家見過,十幾歲的時候顧梨想整隔壁那個欺負小桃的傭人,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了,每次動手之前,臉上就是這個表情。

  後院的桃樹是棵老樹,樹幹有碗口粗,枝丫伸展開來遮了小半個池塘。桃子結得正旺,青中帶粉,毛茸茸的,在陽光下像掛了一樹的小絨球。

  顧梨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挑了一個最大的,踮腳夠下來。桃子握在手裡沉甸甸的,皮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層微型的羽毛,肉眼幾乎看不見,但皮膚能感覺到,痒痒的,刺刺的。

  她把桃子放在掌心滾了一圈,桃毛沾了滿手心,嘴角彎了一下。

  她又踮腳摘了三個,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毛多。四個桃子兜在懷裡,她左右看了看,徐姐在廚房裡忙著,院子裡的傭人剛澆完花回了後廊,四下無人。

  她把桃子往小桃手裡一塞,低聲說:「你先回房間等我,別讓人看見。」

  小桃抱著四個桃子,表情像是抱著四個手榴彈:「大小姐,你到底要幹什麼?」

  「別問,回去。」

  小桃端著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貼著走廊的牆根溜回了二樓。顧梨沒有跟她一起回去。她等小桃走遠了,轉身拐進了另一條走廊。

  賀家主宅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她早就摸清楚了。那道樓梯口的門平時是虛掩的,從來沒有上過鎖。

  她在樓梯口站了片刻,脫了腳上的軟底拖鞋,赤腳踩上樓梯。木質台階在她的腳掌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她屏住呼吸,一級一級往上走。

  三樓很安靜,能聽見窗外後山竹葉摩擦的沙沙聲。走廊不長,只有三扇門。

  第一扇虛掩著,裡面是書房,她瞥見那張太師椅的扶手,心跳本能地快了一拍。第二扇關著,應該是浴室。第三扇,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淡淡的檀香味。

  主臥。

  顧梨站在門口,心臟跳得咚咚響。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房間很大,比她住的那間還大,床是深色實木的,床品是素灰色的,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窗簾拉著半扇,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房間一側有一扇推拉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掛著一排整齊的衣物。衣帽間。

  她深吸一口氣,溜了進去。

  衣帽間比她想像的大得多。兩側的衣櫃頂天立地,一側掛著西裝和襯衫,按顏色深淺排列,從炭灰到藏藍,每一件都熨得沒有一絲褶皺。

  另一側是家居服和長衫,深灰的、藏青的、菸灰的,全是深色系,料子摸上去都是極好的棉麻和絲綢。正中間的五斗櫃抽屜拉開,第一層是領帶和口袋巾,第二層是腕錶和袖扣,第三層,疊得整整齊齊的,是內衣。

  顧梨蹲在五斗櫃前面,看著那摞疊得像豆腐塊一樣的內褲,眼睛亮了。純棉的,深灰色,針腳細密,每一件都疊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徐姐的手筆。

  她從懷裡掏出那四個桃子,拿起一個桃子,捏在手裡,毛茸茸的桃皮對著內褲的襠部直接蹭了上去。一下,兩下,三下,翻過來又蹭了幾下。

  桃子毛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細小絨毛從桃皮上轉移到純棉布料上,無聲無息,無影無蹤。蹭完一條,她把內褲疊回原樣,放在一邊,拿起第二條接著蹭。

  四個桃子,蹭了五條內褲,襠部重點照顧,每條都來回搓了好幾遍,確保每一根看不見的絨毛都妥帖地附著在布料纖維之間。

  蹭完了,她把五條內褲按原來的順序整整齊齊放回抽屜,抽屜推回原位。

  四個蹭光了毛的桃子被她兜在懷裡,桃子皮已經蹭得光溜溜的,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她退出衣帽間,退出主臥,赤腳踩著樓梯原路返回,心臟從頭到尾都在狂跳,但臉上的表情像一隻偷到了雞的小狐狸。

  回到房間的時候,小桃正在房間裡團團轉,看見她推門進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小姐你去哪了!我都快急死了!」

  顧梨把四個蹭光了毛的桃子往桌上一放,抽了張濕巾仔仔細細地擦手指,一邊擦一邊說:「沒去哪,就散了散步。」

  小桃看著桌上那四個光溜溜的桃子,又看了看自家小姐臉上那個笑。她咽了口口水,聲音發虛:「大小姐,你到底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顧梨往床上一趴,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在鵝絨里,帶著笑意,「等著吧。賀叔叔明天就知道了。」

  小桃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四個被蹭得發亮的桃子,忽然覺得自己的膝蓋隱隱作痛。

  第二天早上,賀松硯在衣帽間裡穿上了其中一條內褲。

  他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洗漱、更衣,安靜、精準、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從五斗櫃第三層取出最上面那條深灰色的,展開,穿上,套上西褲,系上皮帶,扣上襯衫扣子,打上領帶。

  七點半出門,八點到公司。他開了一上午的會。坐在會議室主位上聽人匯報的時候,他微微換了一個坐姿,感覺大腿內側有些刺癢。他以為是面料的問題,沒在意。

  到了十點半,刺癢感從大腿內側蔓延到了更私密的區域,不是面料摩擦的癢,是那種細小的、針尖一樣的、往毛孔里鑽的癢。

  他坐在辦公椅上,對著電腦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眉心微微擰了一下。他換了個坐姿,沒用。又換了一個,還是沒用。

  十一點鐘,他走出辦公室去洗手間,關上門,解開皮帶,低頭看了一眼,皮膚上什麼都沒有,不發紅,不腫脹,沒有任何過敏的跡象。但癢,癢得他想伸手去撓。

  他忍住了。他是賀總。

  下午兩點的高管會議上,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講下個季度的戰略規劃。講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給了所有人一個背影,借著看PPT的間隙調整了一下站姿。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在場沒有人覺得異常。但坐在第一排的副總注意到賀總握雷射筆的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指把筆攥得很緊,大拇指在筆身上來回摩挲了好幾次。

  下午四點半,他的助理把當天的最後一份文件送進辦公室,發現賀總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

  助理多看了一眼,賀總在公司極少脫外套。他臉上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持續騷擾了整整一天之後才會有的、陰沉沉的忍耐。

  賀松硯在自己辦公室里走了好幾個來回。每走一步,布料和皮膚之間的摩擦就讓他想咬後槽牙。他終於確定這不是面料問題,也不是過敏。他被人動了手腳。

  他今天穿的這條內褲,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粉末或異物的痕跡。但穿上之後,癢。不是普通的新布料摩擦感,是細小的、往毛孔里鑽的、越出汗越刺撓的癢。

  他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徐姐。

  「徐姐。」

  「先生。」

  「昨天我不在的時候,有誰進過我的房間?」

  徐姐頓了一下。她在賀家做了十幾年的管家,賀松硯用這個語氣問話的次數,她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仔細想了想,說:「沒有人上過三樓。不過我下午在廚房備菜的時候,看見顧小姐和小桃在後院待了好一會兒。」

  「後院?」

  「是的。顧小姐摘了幾個桃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沉默的長度不長,但徐姐感覺到了那幾秒鐘的重量。

  桃子。後院那棵桃樹是她親手栽的,每年夏天結的果子毛多得要戴手套才能摘。上個月有個新來的傭人不知道,徒手摘了兩個,胳膊癢了整整一個下午。

  「知道了。」賀松硯掛了電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褲,然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顧梨。前天挨了十五下戒尺,在床上趴了兩天,剛能下地就去了後院摘桃子。

  摘桃子不是用來吃的,他在公司的洗手間裡解過皮帶看過,皮膚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紅腫,沒有皮疹。不是果酸,不是汁液。是桃毛。

  她把桃毛蹭在了他的內褲上。

  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絨毛,洗不掉,曬不掉,摸上去根本發現不了,但穿在身上,他在會議室里轉過去調整站姿的畫面又浮上腦海,他攥著雷射筆在十幾個人面前忍了整整一個小時的畫面又浮上腦海。

  他堂堂賀總,從來沒有在公司里出過這種丑。

  賀松硯拿起車鑰匙,提前離開了公司。經過助理工位的時候,助理站起來問「賀總明天的行程……」,他只說了兩個字:「取消。」

  車開回賀家老宅的路上,他握著方向盤,指節分明。車窗外的京城從CBD的高樓變成了郊區的林蔭道,從林蔭道變成了山間的私人公路。

  他開得很快,引擎的低吼聲在寂靜的山道間迴蕩。快到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然後咬緊了後槽牙。

  他把車停在正門前,推開車門,下車,走進玄關。玄關正對面的牆上,那個「靜」字的捲軸還掛著。他看了一眼,從它下面走了過去。徐姐迎上來,看見他的臉色,什麼也沒敢說。

  他走上二樓,推開顧梨的房門。

  顧梨正趴在床上吃桃子。

  她穿著那件藕粉色的真絲睡袍,頭髮散了一肩膀,腳丫翹在空中輕輕晃著。

  她手裡捧著一個又大又紅的桃子,當然了,不是昨天摘的那四個,是小桃今天早上從廚房拿的,洗得乾乾淨淨,皮上一點毛都沒有。她咬了一口,桃汁順著嘴角往下淌,她拿手背擦了一下,抬頭看見了門口的人。

  賀松硯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沒脫,領帶微微鬆了一指,額前的幾縷頭髮被山風吹亂了。他的眼睛暗得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顧梨手裡的桃子掉在了床單上。

  「小桃。」賀松硯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用胸腔說話。他沒有看小桃,目光始終釘在顧梨臉上,「出去。跪在走廊里,等著。」

  小桃從地毯上站起來,嘴唇已經開始發抖了。她轉頭看了顧梨一眼,顧梨對她點了一下頭。

  小桃一步一步挪了出去,經過賀松硯身邊的時候縮了一下脖子,然後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跪了下來。

  門關上了。關門的聲音很輕,但顧梨整個人跟著那聲響抖了一下。

  賀松硯的語氣是陳述事實的語氣,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路機碾過的碎石:「昨天摘了幾個桃子?蹭了幾條?」

  顧梨縮在床頭,手指攥著被角。她知道否認已經沒用了,他打了電話給徐姐,徐姐說了桃子,他自己也穿了一整天那條內褲。人贓俱獲。她咽了口口水,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四個桃子……五條。」

  賀松硯閉上了眼睛。只閉了一瞬,就睜開了。五條。

  他抽屜里一共八條內褲,她蹭了五條。也就是說,如果他沒有發現,他未來五天都要穿被她動過手腳的內褲去上班。他甚至可能明天繼續穿,後天繼續穿,連續刺撓五天。

  他伸手解下了自己的皮帶。深棕色的皮子,扣環是啞光的銀色,被他折成兩折握在手裡,垂下來的那一截在空氣中輕輕晃了一下。

  「顧梨,趴好。」

  顧梨沒有動。她看著那條皮帶,眼眶已經紅了,手指攥著被角的關節發白。賀松硯沒有等她配合。

  他上前一步,一隻手握住她的胳膊,她整個人在他手裡輕得像一隻貓,把她從床頭翻了過去。她的臉埋進枕頭裡,腰被按住,真絲睡袍的下擺蹭到了大腿根。

  皮帶落下來了。

  第一下就是重的。和戒尺完全不同的痛感,戒尺是悶的、深的,皮肉往骨頭裡滲的疼;皮帶是辣的、寬的,像一道火舌舔過皮膚然後狠狠咬下去。

  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脆的,響的,像有人在空氣里抽了一鞭子。顧梨整個人往前一彈,雙手猛地抓住枕頭,指節陷進鵝絨里。她沒有叫出聲,不是不疼,是太疼了,疼到呼吸都斷了,叫不出來。

  賀松硯一言不發地打著。他平時體罰從來不在中途多說一個字,但今天是壓著怒火的沉默。

  每一下皮帶落下的時候,他都能想起一個畫面:在會議室里轉身,在洗手間裡解皮帶,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在助理面前脫了外套。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整過。

  而整他的人是個比他小十一歲的小屁孩,剛挨過揍就去摘了四個桃子,摸進他的衣帽間,一條一條地蹭了他的內褲。

  打到第十下的時候,顧梨疼哭了,眼淚直接湧出來,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她的手指攥著枕頭的邊角,整個人弓得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腰線在真絲睡袍下面劇烈起伏。

  打到第十五下,她的睡袍下擺已經從大腿根滑到了腰際。她沒有力氣去拉了,雙手再也攥不住枕頭,癱在床單上,手指無力地蜷著。哭聲已經從嚎啕變成了斷續的氣音,每一下皮帶落下去她就抽一下,抽完了就趴著不動,等著下一聲破空的嘶響。

  打到第二十下,她哭不出聲了。屁股上沒有一寸皮膚是自己的了,從臀峰到大腿根,整個一片腫得發亮,深紅色上疊著青紫的淤點,有些地方已經泛出了細密的血點。

  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沒有聲音的喘息。眼淚還在流,但已經不是湧出來的,是淌出來的,從眼角滑進耳朵里,在耳蝸里聚成一小灘溫熱的水。

  打到第二十五下的時候,她的手從枕頭上滑下來,無力地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著,連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整個人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在輕輕抽動,每抽一下就發出一聲極小極啞的「呃」。

  賀松硯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會議室里轉過去的那個背影,想起了對著洗手間鏡子解開的皮帶,想起了助理那句「賀總明天的行程」被他兩個字打斷。五條。她蹭了五條。

  三十下。

  三十一下。

  三十二下。

  皮帶停在了第三十三下。賀松硯把皮帶扔在床頭柜上,扣環碰到木頭髮出「噹啷」一聲,床上的人已經沒有力氣因為這一聲響而抖了。

  她趴在枕頭上一動不動,真絲睡袍皺成一團堆在腰上,露出的皮膚從臀峰到大腿根腫了整整一圈,顏色深得發紫。

  她的臉側貼在枕頭上,睫毛濕透了,嘴唇上被咬破的舊傷口又裂開了,滲出了一點血絲。

  賀松硯低頭看著她,胸口還在因為壓抑的怒意而微微起伏。他的聲音很冷,冷到沒有任何溫度:「徐姐。」

  徐姐就在走廊里,她聽見皮帶聲停了才敢過來。門推開的時候她看見床上的顧梨,腳步頓了一下。

  「把一樓樓梯後面的雜物間清出來。鋪一床褥子。」

  徐姐愣了一下。那個雜物間很小,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窄門和頭頂一盞日光燈,平時堆著幾個閒置的行李箱和一摞舊椅墊,連傭人都不怎麼進去。「先生……」

  「現在去。」

  徐姐轉身下了樓。

  賀松硯走到床邊,看著趴在枕頭上連呼吸都微弱的人,說了一句:「起來。」

  顧梨沒有反應。她的眼睛半睜著,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瞳孔對不上焦。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床上拽起來,她整個人軟得像一團被揉皺的紙,腿剛碰到地板就往下出溜,膝蓋完全沒有支撐力。

  賀松硯沒有扶她。他拽著她的胳膊,把她從二樓拖到一樓。顧梨的拖鞋早就掉了,光著的腳在樓梯的每一級台階上踉踉蹌蹌。她另一隻手本能地去抓扶手,但手指軟綿綿的,什麼都抓不住。

  徐姐已經把雜物間清出來了。幾個行李箱被挪到了牆角,舊椅墊被搬走了,地上鋪了一床薄褥子。雜物間沒有窗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冷白色的光,空氣里有灰塵和陳年舊物的氣味。

  賀松硯把顧梨拽到雜物間門口,鬆開手。她整個人跌在褥子上,側躺著蜷起來,膝蓋縮到胸口,手指攥著褥子的邊緣。

  賀松硯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日光燈把他臉上的輪廓切得格外冷硬,眉骨下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柔軟的東西。

  「今晚在這裡反省。不許送飯,不許送水。」

  顧梨躺在褥子上,沒有回應。她的臉埋在褥子的布料里,肩膀輕輕抽了一下,不過,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賀松硯關上雜物間的門。門關上之前,他最後看了她一眼,蜷在褥子上的身體小得像一隻小流浪貓,腳趾蜷著,手指蜷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他沒有停頓,把門合上了。

  走廊里,小桃還跪在原地。她聽見了樓上皮帶的聲音,也聽見了小姐被拽下樓梯的聲音,她跪在那裡,每一秒都像被放在火上烤。

  膝蓋已經跪麻了,眼淚已經把上衣的前襟滴濕了一大片。賀松硯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已經泣不成聲,肩膀一聳一聳的,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身為貼身丫鬟,小姐犯錯不勸阻,反而幫忙摘桃子,該不該打?」

  小桃跪在地上,肩膀縮成一團,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只擠出幾個斷續的字節:「該……該打……」

  她想起昨天在後院,小姐踮腳摘桃子,她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攔。小姐把桃子塞進她手裡,她接住了,沒有說「不要」。小姐溜上三樓,她在房間裡等著,沒有去報告徐姐。

  她是幫凶。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兩隻手,掌心朝上。

  紫檀木戒尺落下來的時候,她整個身子都縮了一下。

  十下,每一下都結結實實。打完之後她的掌心腫得通紅,手指合不攏了,只能半張著手掌,指尖一直在抖。眼淚砸在紅腫的掌心上,燙燙的,疼得更厲害。

  「記住了?」

  「記住了……先生……」小桃哭著說,「小姐她……」

  「她在雜物間。」賀松硯把戒尺收起來,低頭看著她,「今晚不許任何人靠近雜物間。明天早上放出來。」

  他轉身上了三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停了片刻,沒有回頭,對走廊里的徐姐說了一句:「給雜物間加一床被子。」

  這一夜,雜物間裡的日光燈一直亮著。冷白色的光從天花板上打下來,把整個狹小的空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顧梨趴在薄褥子上,腿蜷著,臉側貼著褥子粗糙的布料,眼睛半睜著,看著牆角堆著的舊行李箱。她的喉嚨幹得像砂紙,嘴唇上由於乾燥而裂開的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她趴在那裡,在想,他穿著那條內褲去上班的時候,第一下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想著想著,她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嘴角的傷口被扯開,她又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三樓書房裡,賀松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他也沒有睡。

  他想起雜物間裡那具蜷在褥子上縮成一團的小小身體,想起她被拽下樓梯時光著的腳後跟在台階上磕出的聲音,想起她臉側貼在枕頭上睫毛濕透的樣子。

  然後他想起自己在會議室里轉過去的那一下,想起助理那張欲言又止的臉。他閉了一下眼睛,把涼茶一口喝完。

  第二天早上,他換內褲的時候,把五斗櫃第三層剩下的三條內褲全部拿出來,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三條看起來都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異樣。

  但他還是把這三條也全部扔進了垃圾桶,讓徐姐送了一批新的過來。拆包裝之前,他親手把每條都抖了又抖、拍了又拍。徐姐站在衣帽間門口,看著自家先生蹲在地上對著新內褲反覆檢查的樣子,用了這輩子最大的職業素養才沒有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