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的逍遙日子在第六天早上正式宣告結束。
這天,她睡到九點多才醒,窗外陽光已經鋪滿了整個竹林,山裡的霧氣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眼的綠。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鵝絨枕頭裡,準備再賴半個鐘頭。
這五天她每天都是這麼過的,睡醒了賴床,賴夠了吃徐姐變著花樣做的早餐,然後帶著小桃滿院子晃蕩。
後院池塘里的錦鯉已經被她餵得胖了一圈,竹林里那張石桌上的枯竹葉被她擺成了各種圖案,連後山那條小徑她閉著眼都能走了。
賀松硯自從那天晚上回來過一次之後又沒了蹤影,徐姐說先生出差去了滬城,要過幾天才回來。顧梨聽了,表面上「哦」了一聲,心裡差點笑出聲。
「大小姐,今天穿哪件?」小桃站在衣櫃前面,把櫃門拉開,裡面那幾件家居服掛得整整齊齊,月白、藕粉、霧藍、淺杏,每一件都是好料子,真絲的、羊絨的、絲絨的,洗過熨過,散發著淡淡的皂香。
徐姐後來又添了幾件新的,尺寸分毫不差,顏色都是顧梨喜歡的素淡。
「那件藕粉的吧。」顧梨從被子裡探出頭,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配那個白褲子。不對,今天不穿家居服了,穿我那條裙子吧。」
「哪條?」
「就我帶來的那條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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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從衣櫃最裡面把那件白色連衣裙拿出來,棉布的,不是大牌,是顧梨去年夏天在地攤上買的。
她那天從顧家走的時候就帶了這一件,配上腳上那雙軟底的淺金色羊皮芭蕾鞋,鞋面上還有個小小的蝴蝶結,是大哥顧衍從巴黎帶回來的,她穿了大半年,鞋底磨得薄了都捨不得扔。
小桃把裙子在床上攤開,又把芭蕾鞋從鞋袋裡拿出來擺好。
顧梨換好裙子,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梳頭。她的頭髮又黑又密,過肩半尺,發尾微微打著卷,梳順了之後在光線下像一匹緞子。她沒紮起來,就讓它披著,只在鬢邊夾了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
那是周晚給她的,珍珠是從周晚自己的耳環上拆下來的。
早餐是灌湯包和豆漿。顧梨吃完之後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正準備帶小桃去後院看錦鯉,徐姐上來了。
徐姐站在門口,穿一件素灰色的旗袍,頭髮照例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很溫和。
「顧小姐,先生在書房等您。」
顧梨手裡的發圈掉在了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動作很慢,低著頭的那幾秒鐘里腦子裡已經轉了七八個念頭。
「他說要幹什麼嗎?」顧梨把發圈套在手腕上,站起來,試圖從徐姐臉上讀出點什麼。
徐姐微微搖頭:「先生沒說,只請您過去。」
顧梨深吸一口氣,轉頭看了小桃一眼。小桃正站在窗台邊,手裡還端著沒來得及放下的豆漿杯,臉上的表情已經從「今天又要去看魚嗎」切換成了「天要塌了怎麼辦」。
顧梨拉了拉裙擺,把鬢邊的珍珠發卡按了按,像是給自己整了整盔甲,然後說:「走,去看看。」
書房在走廊盡頭,是整棟宅子裡最大的一間房。顧梨前幾天偷偷溜進去翻書的時候,房裡沒人,窗簾拉著半扇,她就覺得這地方雖然大但也就是個書房,書架多,書桌大,牆上掛了幾幅字,角落裡擺著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綠植。
但在今天,在書房門口,是徐姐替她推開的門。門開的時候,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動作輕而慢。
書房裡的窗簾是全拉開的,陽光從落地窗里潑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書架上的書脊在光線下呈現出深深淺淺的顏色,空氣里有老木頭、宣紙和老山檀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不濃,但很有存在感。
賀松硯坐在書桌後面的太師椅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對襟的,領口微微敞開了一顆扣子。他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長乾淨,腕間的佛珠穩穩地貼著腕骨。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旁邊放著一盞茶,茶湯是淺金色的,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顯然是剛沏的。
他左手邊的桌面上,擺著兩樣東西。
一把紫檀木戒尺。長約一尺出頭,寬不過兩指,通體深紫近黑,木紋細密如絲,握柄處被磨出了包漿。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和旁邊的青花茶盞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一本冊子。封皮是靛藍色的棉布,用白線裝訂,上面豎排寫著兩個字:《家訓》。字是楷體,端莊方正,墨色已經沉進了布紋里,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舊物。
書桌正前方的地板上,放了一個蒲團。圓的,蒲草編的,顏色是日曬過後的淡金色,邊緣有幾根蒲草微微翹起,厚度大約兩寸,一看就不是用來當坐墊的,是跪墊。
顧梨站在門口,把這三樣東西掃了一遍。戒尺。家訓。蒲團。
她從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沒被人碰過一根手指頭,但她不傻,這些東西擺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她一眼就看懂了。
她的心跳從平穩變成了急促,但她沒有往後退。她只是把手背到身後,十根手指在背後絞在一起,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
「跪上去。」賀松硯開口了。他做了一個很輕的手勢,指向書桌前方地板上的蒲團。那個手勢很隨意,像是請人入座一樣自然,但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不是商量的目光,是通知。
顧梨沒有動。
她站在書房門口,穿著那件白色的棉布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上方三寸,腰上繫著一條細細的白色腰帶,腳上是一雙淺金色的芭蕾鞋,鞋面上的蝴蝶結在陽光下反著一點柔和的光。頭髮披散在肩膀上,鬢邊的珍珠發卡襯得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站在這間充滿舊式氣息的書房裡,像一株被人從溫室里硬移出來的白玫瑰,看著嬌嫩,但根上還帶著不肯抖落的泥土。
她怕他。從第一天看見他站在車道上開始就怕他。他坐在太師椅上不說話的時候,整個房間的氣壓都變低了。
但她骨子裡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二十三年的嬌生慣養養出來的底氣,顧家大小姐的身份刻進骨頭裡的驕傲,不准她邁出那一步。
「讓我來學規矩,我學。」顧梨的聲音繃得很緊,「但是跪,想都別想。」
小桃站在她身後,被她這句話嚇得後背貼上了門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賀松硯看著面前這個梗著脖子的小姑娘,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把手邊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放回去,然後身體微微後靠,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
「你今年二十三歲。」他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念一份不容反駁的條款,「在顧家,沒有人教過你規矩。今天在這裡,我說的規矩就是規矩。第一條,在這間書房裡,我說話的時候,你要跪著聽。」
顧梨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為什麼?」
「不為什麼。」賀松硯看著她,「因為這是我的規矩。」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平、穩、冷,不解釋,不商量,不容置疑。
顧梨的手指在背後絞得更緊了。她站在那裡,陽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陰影。
她的腿其實在微微發抖,羊皮芭蕾鞋的鞋底太薄了,她能感覺到木地板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
「我不跪。」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安靜的書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賀松硯沒有說話。他沉默的時間大概只有三秒,但那三秒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顧梨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長到小桃在門框上摳掉了一小塊漆皮,長到窗外有鳥叫了兩聲又停下。
「你可以不跪,」賀松硯終於開口了,目光從顧梨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小桃身上,聲音和剛才一樣平靜,「你去外面青石板地上跪著,跪到你家小姐願意為止。」
小桃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門口,後背貼著門框,手指還摳在剛才那塊漆皮上。她看了看賀松硯,他坐在太師椅上,臉上沒有怒意,但也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她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顧梨站在蒲團前面,脊背挺得筆直,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小桃也怕賀松硯,可是她更怕小姐受委屈。小姐從小沒跪過任何人,在顧家,老爺捨不得,夫人捨不得,大少爺二少爺更捨不得。
現在要讓小姐跪在一個蒲團上聽人訓話,小姐哪裡受得了這個。
但要是小姐不跪,她就得去外面跪青石板。那是石頭,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石板被曬得發白,跪上去膝蓋骨直接硌在石頭上。
小桃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眼眶已經開始發酸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攔又不敢攔,勸又不敢勸。
她只是一個傭人,一個從小被顧家撿回來養大的孤兒,小姐對她好,她就跟著小姐,小姐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
可是現在這個場面,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她自己都沒想清楚的事。
她輕手輕腳地從門框上挪開,往書房裡走了兩步,走到顧梨身後。她的腳步很輕很輕,像是怕踩碎了地板。然後她伸出小手,手不大,指節細細的,手背上還有小時候替小姐爬樹摘枇杷時留下的那道淺淺的疤,悄悄蓋在了自家小姐的屁股上。
她知道自己的手擋不住什麼,賀先生要是想打人,她這隻手能被戒尺一起打折了。但她還是蓋上去了。
掌心貼著白色棉布裙子的後腰下方,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替小姐擋住一個還沒落下來的巴掌。
這是一種下意識的本能,就像有人朝你最重要的人扔了塊石頭,你明知道接不住,還是會伸手去接。
小桃站在顧梨身後,比小姐矮半個頭,眼眶已經紅了一圈,嘴唇緊緊抿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掌心隔著棉布能感覺到小姐的體溫,和她自己掌心的冷汗混在一起,潮潮的,熱的。
顧梨感覺到小桃的手貼在自己屁股上,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小桃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在抖,但她的手沒有拿開。
顧梨轉回頭,看著面前那個淡金色的蒲團。蒲草編得很密實,邊緣有幾根翹起來的草絲,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光澤。
小桃是孤兒,從小和她一起長大,比她小兩歲,比她矮半個頭。小時候她被隔壁院子的小孩欺負了,小桃衝上去跟人打架,打輸了,回來哭了一下午,哭完了說「大小姐下次我幫你打回來」。那時候她們都還小,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顧梨往前邁了一步。羊皮芭蕾鞋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又邁了一步。走到蒲團前面,低頭看著那個淡金色的圓墊子。伸手把那個蒲團正了正,然後慢慢彎下膝蓋。
她跪了下去。
蒲團比她想像的要軟一點,雖然不硌骨頭,但也絕對不舒服,膝蓋陷進蒲草里,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上面,身體的重心驟然矮了一截。
她的視線從平視變成了仰視,太師椅上的人一下子變得更高了。裙擺鋪在蒲團邊緣,裙邊蹭到了一根翹起來的蒲草,她伸手把裙擺理好,然後抬起頭,目光和賀松硯對上了。
眼眶沒有紅,下巴微微抬著,脊背挺得像一根被壓彎了又彈回來的竹子。
賀松硯看著她跪下去的動作,看著她替自己理裙擺的手指,看著她抬頭時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藏著的不服。
他右手搭在桌沿上,拇指輕輕撥動了一顆佛珠,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心裡知道,這丫頭跪的不是蒲團,是小桃。她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小丫鬟去跪青石板,才彎下這個膝蓋。
「抬頭。」他說。
顧梨抬起頭,脖子梗得筆直。她怕他,跪在蒲團上也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壓迫感,但她還是把目光迎上去了。然後她用了一種在顧家和長輩說話時最習慣的稱呼,「賀叔叔,我跪下了。」
賀松硯的眉心跳了一下。
又來了。上次在顧家門口,她穿著這條白裙子,抱著全家福的相框,仰頭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賀叔叔好」。
那時候他心裡的念頭是:這丫頭,欠打。現在她跪在蒲團上,梗著脖子,還叫他賀叔叔。
這個稱呼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沒什麼,從她嘴裡說出來,每個字都像一根小刺,不疼,但扎得你渾身不舒服。
他翻開那本靛藍色的冊子,翻到第一頁,推到她面前的桌沿上。宣紙已經泛黃,墨跡依然清晰,豎排小楷,一筆一划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他開始講,聲音不高,不疾不徐,像舊時私塾的先生在授課。他講賀家三代立下的規矩,講這棟宅子裡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他講的時候不看她的臉,只看著冊頁上的字,手指偶爾翻過一頁,紙頁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顧梨跪在蒲團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看著他的嘴唇一開一合,腦子裡全是「賀叔叔」三個字。他讓她跪她就跪了,她認。但這個稱呼,她偏不改。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賀松硯講完了最後一條,把冊子合上,重新推到桌邊,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一半,入口微苦,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家規講完了。」他說,「接下來算帳。」
顧梨跪在蒲團上,抬起頭看他:「什麼帳?」
「稱呼。」賀松硯看著她,「你第一天見我,在你家門口,叫我什麼?」
顧梨的睫毛抖了一下。她跪在那裡,手指攥著裙擺的邊緣,嘴唇抿著,沒說話。
「那天你叫了我兩聲。第一天一聲,今天一聲。」賀松硯站起來,繞過書桌,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紫檀木戒尺。戒尺握在他手裡,深紫色的木質襯得他的手指格外修長。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在顧家,沒人教過你跟長輩說話要講分寸。今天我來教。」
「伸手。」
顧梨把兩隻手都背到了身後。十根手指在背後絞成一團,指甲掐進掌心裡。她仰著頭看他,眼睛瞪得溜圓,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但下巴還是抬著的。
賀松硯看著她把手藏起來的動作,沒有重複第二遍。他彎下腰,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他的虎口卡上去還多出一截。把她從蒲團上拉起來,拉到書桌前面。
「趴在桌上。」
顧梨被他拉得踉蹌了一步,另一隻手本能地撐住桌面,還沒反應過來,上半身已經被按在了書桌上。冰涼的木頭隔著棉布裙子的薄布料傳到肚子上,她感覺自己的腿在抖。
小桃站在牆根,看見這一幕,臉都嚇白了。
第一下落下來了。
實打實的戒尺,紫檀木的分量加上他的腕力,落在臀肉上發出一聲悶響。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裡像鼓點一樣清晰。
顧梨的身體猛地往前一衝,趴在桌上的手指蜷起來,指甲刮過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一種悶的、深的、從皮肉往骨頭裡滲的疼。
她感覺自己被擊中的那塊皮膚在發燙,像被烙鐵印了一下然後扯開。
「第一天,在顧家門口,叫我什麼?」賀松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賀……」第二下。
又落在同一個位置。顧梨咬著嘴唇把一聲痛呼硬吞了回去,吞得太急,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抓撓,什麼都沒抓到,只能攥住自己的裙擺,指節發白。
「再想想。」
「賀叔……」第三下。
這一下比前兩下都重,落在最吃痛的臀峰上。顧梨終於叫出了聲,很短促的一聲「啊」,剛出口就被她咬住了,牙齒磕在下嘴唇上,咬破了皮,淡淡的鐵鏽味在舌尖散開。
她的膝蓋發軟,整個人往桌上趴得更深了,裙子的下擺被桌面蹭上去了一點,露出膝蓋上方一截白生生的皮膚。
小桃靠在牆根,已經快急瘋了。
她站在那裡,眼看著紫檀木戒尺一下一下落在自家小姐身上,每落一下她就跟著縮一下肩膀,像是被打的人是她自己。
她咬著手指甲,眼眶紅透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掉下來,一顆接一顆,滴在地板上。
她想衝上去攔住賀先生,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一步都邁不出去。她怕賀松硯,這個人身上的氣場太強了,站在他面前她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可是小姐在挨打,小姐在疼,小姐趴在桌上手指在發抖。
她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輕手輕腳地從牆根挪出來,挪到書桌側面。她的腳步輕得像貓,生怕被賀松硯注意到。
然後她伸出小手,還是剛才那隻手,悄悄蓋在了顧梨的屁股上。
戒尺落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擋在上面,虎口被震得發麻。她咬著牙沒出聲,手指張開,儘量護住小姐被打的位置。
但她知道擋不住,她的掌心只能蓋住一小塊地方,戒尺的邊緣從她指縫旁邊落下去,照樣打在小姐身上。她的手太小了,什麼都攔不住。
「大小姐,你就服個軟吧……」小桃用氣聲在顧梨耳邊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一滴一滴掉在顧梨的裙子上。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連續三下,一板快過一板。小桃的手蓋在上面,戒尺打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指被震麻了一下又一下,指甲蓋里灌了風。她咬著牙忍著,不敢縮手,也不敢用力按,怕壓疼小姐。
顧梨趴在桌上,感覺小桃掌心的溫度透過裙子布料傳過來,和她自己皮膚的灼熱混在一起。
打到第十下的時候,顧梨眼眶裡蓄滿了水,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但她始終沒讓眼淚掉下來。身體在抖,腿在抖,呼吸又急又碎,戒尺每落一下她的肩膀就縮一下,縮完了又挺直,挺直了又被下一板打縮回去。
打到第十二下,小桃終於忍不住了。她轉過頭看賀松硯,滿臉都是眼淚,嘴唇哆嗦著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先生……別打了……」
打到第十三下,顧梨忽然開口了。
「賀……賀先生。」
賀松硯停了手。紫檀木戒尺懸在半空中,第十四下沒有落下去。他低頭看著趴在桌上的姑娘,白色連衣裙的裙擺皺成了一團,頭髮散了一肩膀,幾縷髮絲粘在濕透的臉頰上。
她的嘴角破了點皮,血色淡淡的。睫毛還在抖,睫毛尖上掛著一顆沒掉下來的眼淚,在陽光下像一顆極小極碎的鑽石。
「我知道錯了。」顧梨趴在桌上,側臉貼著冰涼的桌面,眼睛閉著,淚水終於從眼角溢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髮絲里,「以後再也不敢了。」
賀松硯把戒尺放回桌上。紫檀木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叩擊,像句號。
「哪裡錯了?」
顧梨趴在桌上,肩膀輕輕抽了一下:「不該……不該叫叔叔。」
「該叫什麼?」
「賀先生。」
「還有呢?」
顧梨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在桌面上:「不該說您很閒。」
賀松硯低頭看著趴在桌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起來。」
顧梨撐著桌面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趴了回去。小桃趕緊上去架住她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人扶起來。顧梨站直之後,手伸到背後,想去揉被打的地方,可太疼了,疼得她站都站不穩,但手指剛碰到裙子布料就縮了回來,碰都不能碰。
她能感覺到那塊皮膚在突突地跳,隔著裙子都在發燙。
小桃扶著她,一隻手虛虛地懸在她身後,不敢碰上去,又捨不得拿開,就那麼懸著,像一道毫無用處的防護罩。她鼻涕泡都哭出來了,也顧不上擦。
「回去。今天不用下來了,晚飯讓徐姐端上去。」賀松硯坐回太師椅上,重新端起茶。茶已經徹底涼了,他喝了一口涼的茶,看著面前兩個小姑娘,一個哭得稀里嘩啦還在努力扶著主子,一個疼得直抽氣還不肯在臉上露出半分軟弱。
「抽屜里有藥膏,洗完澡擦。一天兩次,擦三天。」他頓了頓,又說,「下次再犯,翻倍。」
顧梨扶著桃丫頭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走路的時候明顯不對勁,每一步都邁得很小,步子輕飄飄的,重心不穩,走快一點就皺眉頭。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轉過頭,看了賀松硯一眼。眼眶還是紅的,睫毛還是濕的,嘴角還有個咬破的小口子。
但那個眼神不是求饒,不是恐懼,甚至不是憤怒,是「我記住你了」。
然後她轉回去,扶著小桃的手,一步一步走回了二樓。走廊里的木地板被踩出一聲聲輕微而緩慢的呻吟,她的背影在走廊盡頭的陽光里拉出一個倔強的影子,腰挺得很直,肩沒有塌,只是屁股上的疼讓她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涼氣。
小桃一邊扶著她一邊還在抽噎,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淚把整張臉都糊花了:「大小姐……疼不疼?」
「不疼。」顧梨咬著牙說。
「你騙人……十五下……我在旁邊數著呢……我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