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在賀家安安穩穩地過了五天。
這五天,用她自己的話說,「比度假還度假」。她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聽媽咪拖著港普喊她起床反而有點不習慣。
第一天早上她睜眼的時候,盯著天花板上的石膏線條看了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不在顧家了。
床頭柜上的全家福還在,爹地媽咪大哥二哥對著她笑,她把相框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扣下去,再翻過來看一眼,然後下床拉開窗簾,滿山的綠意湧進來,把心裡那點酸澀沖淡了不少。
早餐是徐姐端上來的。
第一天她隨口說了句想吃小餛飩,第二天餐盤裡就出現了一碗清湯小餛飩,湯底用蝦皮和紫菜吊的鮮,餛飩皮薄得透光,咬開來裡面的蝦仁還彈牙。
顧梨吃了整整一碗,把湯都喝乾淨了,徐姐來收盤子的時候看了一眼空碗,嘴角彎了彎。
第三天早上,餛飩換成了蝦餃,第四天是灌湯包,第五天是糯米燒麥。
每天不重樣,每一樣都剛好是她喜歡的口味。
「徐姐是神仙嗎?」顧梨第五天早上咬開一隻燒麥,糯米的軟糯混著香菇和肉末的香氣在嘴裡散開,她對小桃感慨,「她怎麼知道我愛吃什麼的?」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任你讀 】
小桃坐在窗台上喝豆漿,聞言想了想:「可能是二少爺跟賀先生說的?」
「二哥?」顧梨又咬了一口燒麥,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二哥都不知道我愛吃糯米燒麥。」
小桃沒接話。她心裡有個猜測,但沒敢說。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第一天徐姐來送早餐的時候,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而是安靜地看了顧梨好一會兒。當時顧梨正盤腿坐在床上打哈欠,頭髮亂得像雞窩,打哈欠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徐姐看完就下樓了。第二天,餛飩就出現了。
小桃覺得,這位管家八成是在用早餐試探大小姐的口味,而她的觀察力精準得可怕。
白天的時間是顧梨自己的。她花了兩天把整個宅子逛了一遍,前院、後院、竹林、假山、後山的小徑。後院有個小池塘,養了一池錦鯉,紅的白的黑的,在水裡慢悠悠地擺尾巴。
顧梨蹲在池邊看魚,一看就是半小時,小桃蹲在她旁邊,主僕二人像兩隻並排蹲著的青蛙。
「大小姐,你看那條紅的,好肥。」
「那條白的也肥。」
「都肥。賀家的魚都比別人家的胖。」
顧梨從旁邊的草地上拔了一根草葉,伸到水面上逗魚,魚不理她,甩甩尾巴遊走了。她把草葉往水裡一扔,站起來拍拍手:「走,去竹林。」
竹林里有條石板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到後山。顧梨沿著小路走,越走越覺得這地方不像住家,像公園。不對,公園都沒這麼安靜,公園裡至少還有遛彎的大爺和跳廣場舞的大媽。這裡除了風吹竹葉和偶爾幾聲鳥叫,什麼都沒有。
她在竹林深處發現了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石桌上刻著圍棋棋盤,棋盤上落了幾片枯竹葉。她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想像賀松硯一個人坐在這裡下棋的樣子,覺得那畫面毫無違和感。
那個人,確實長了一張在竹林里獨自下棋的臉。
「大小姐,你說賀先生平時一個人住這麼大地方,不悶嗎?」小桃坐在對面石凳上,托著腮。
「他不是忙嗎,徐姐說他早出晚歸的,有時候好幾天不回來。」顧梨拿竹葉在棋盤上擺圖案,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悶什麼,人家是事業型老男人,跟咱們這種閒人不一樣。」
小桃被她「事業型老男人」的說法逗笑了,笑得趴在石桌上直不起腰。顧梨自己也笑了,竹葉從手裡掉下來,飄到棋盤上,把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蓋住了。
到了晚上,小桃幫她放好洗澡水,她泡在浴缸里,水溫剛好,浴鹽是徐姐準備的,薰衣草味,不濃,淡淡的,泡完渾身都軟了。
她裹著浴袍出來,換上那套霧藍的絲絨睡袍,往床上一趴,晃著腳丫,開始跟小桃聊天。
這是她一天裡最喜歡的時候,趴在床上,腳翹起來晃來晃去,小桃坐在地毯上,後背靠著床沿,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從徐姐今天的糕點做到什麼火候最好,聊到小時候小桃六歲第一次來顧家時穿的那雙破了洞的襪子。
這種日子,顧梨想,也不算太壞。
院子裡好玩。吃的有人管。徐姐人很溫和,從不多嘴,從不盯她,從不說「顧小姐這個不可以那個不行」。
最重要的是,賀松硯不在。
她去三樓樓梯口偷偷瞄過一次,樓梯口有道門,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什麼動靜都沒有。她沒敢推門進去,但確認了樓上沒人之後,她回到二樓的心情明顯更雀躍了幾分。
要是日子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就好了。
第五天傍晚,起了風。
顧梨下午在池塘邊坐久了,被風吹得有點頭疼,早早回了房間。她洗了澡換上睡袍,往床上一趴,把枕頭堆成一個小山,下巴擱在上面,手裡翻著一本從書房裡順來的書。
她白天在走廊盡頭發現了一間書房,門沒鎖,她進去逛了一圈,書架頂天立地,密密麻麻全是書。她隨手抽了一本,是張愛玲的小說集,書頁已經泛黃了,被人翻過很多遍。
她趴在床上翻了兩頁,小桃坐在地毯上,後背靠著床沿,正在幫她修指甲。
落地窗開著半扇,晚風從竹林里穿過來,帶著竹葉特有的清冽氣息,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們正聊到一個重要話題,小桃堅持認為後院池塘里那條最肥的紅錦鯉是母的,因為「它游起來屁股扭得最厲害」;顧梨說那是公的,「公的才愛顯擺」。
兩個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上升到「明天去找徐姐評理」的高度。
顧梨晃著腳丫,兩隻光腳在空中交叉晃蕩,睡袍的下擺被她蹭到了膝蓋上面,露出一截勻稱白皙的小腿。
她翻了個身趴在床中央,一邊晃腿一邊說:「徐姐肯定站我這邊,她今天給我多夾了一塊點心,你沒看見嗎?」
話沒說完。
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聽起來不是徐姐的,徐姐走路是輕快的,帶著軟底布鞋摩挲木地板的沙沙聲。也不是傭人的,傭人走路更輕,幾乎沒有聲響。
這個腳步聲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都像用尺子量過。鞋底叩擊木頭的聲響沉而穩,帶著成年男人特有的重量感。
顧梨和小桃對視了一眼。
腳步聲越來越近。經過小桃的房間,沒停。經過走廊中間的洗手間,沒停。停在了顧梨的房間門口。
門是虛掩的。
一隻手推開了門。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腕間繞著一串老山檀的佛珠,珠子上有一層被盤了多年的溫潤光澤。門縫拉寬,走廊的燈光把一個修長的影子投在房間地板上,影子從門口一直拉長到床尾。
賀松硯站在門口。
顧梨整個人僵住了。
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剪裁極其合身,肩線利落,腰線收得乾淨,沒有一絲褶皺。白襯衫的領口繫著一條暗紋領帶,領帶夾是一枚很小的銀色如意,低調得幾乎看不見。
他比那天穿中山裝的樣子年輕了至少五歲,中山裝配立領讓他像個從舊時光里走出來的人,而西裝把他拉回到了三十四歲應有的模樣:肩寬腿長,輪廓分明,渾身上下透著一種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之後的、尚未消散的鋒利感。
他的頭髮比那天稍微長了一點,鬢角還是整齊的,但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亂了,應該是下車時被風吹的。眉骨下面那雙眼睛,正越過房間裡的所有東西,直直地落在床上的顧梨身上。
顧梨穿著霧藍的絲絨睡袍,趴在床上,頭髮披散了一肩膀,兩條腿翹在空中還沒來得及放下。她的腳趾剛才還在晃,現在僵住了,十個腳趾頭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來,像一隻突然被人揪住耳朵的小兔子。
她一隻手抓著書,另一隻手撐在床單上,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棉麻布料。她對上賀松硯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一種平靜,像深潭的水面,你什麼都看不見,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她本能地開始往後縮。雙手撐著床單往後退,從床中間一路退到床頭,後背撞上床頭板的軟包,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腿自動蜷起來,膝蓋收到胸前,睡袍的下擺被她用腳後跟踩著,整個人在床頭縮成了一團。
小桃的反應更絕。這丫頭本來靠床沿坐著,聽見推門聲回頭一看是賀松硯,沒經過大腦思考,身體比意識快了一步。
手腳並用地從地板上爬起來,一翻身滾上了床,往顧梨那邊擠過去。兩個姑娘肩並肩縮在床頭,後背緊貼床頭板,膝蓋頂著膝蓋,四隻腳丫子擠在一起。
小桃還順手把被子拉過來蓋住了自己和顧梨的腿,只露出四隻瞪得溜圓的眼睛。
兩隻鵪鶉。
賀松硯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在大雨來臨之前擠在屋檐下瑟瑟發抖的、毛茸茸的鵪鶉,兩隻擠成一團,腦袋縮進脖子裡,只剩兩雙黑豆一樣的眼睛在外面眨巴。
他見過無數人見到他的反應,下屬是緊張,對手是戒備,長輩是讚許,女人是殷勤。從來沒有兩個人,看見他像看見老鷹一樣,第一反應是,往床上滾?
他的嘴角往上牽了一點點,右邊的弧度比左邊大那麼一絲,是一個還沒來得及成型就被他壓下去了的笑意。
因為他想起來了一件事。
五天前,顧家門口。這丫頭穿著白裙子,抱著相框,仰頭脆生生地叫了他一聲「賀叔叔」。扎著高馬尾,眼睛腫著,嘴唇上還有個咬破的口子,就敢歪著頭問他「您是不是很閒」。他當時心裡想的是,這丫頭,欠打。
現在這欠打的丫頭正縮在床頭,拿被子裹著自己,只露出一張臉和十顆蜷起來的腳趾頭,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在想什麼保命的台詞。
「住得還習慣?」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和他的人一樣沉,尾音短促,像是每個字都被提前切好了尺寸。
顧梨咽了口口水。她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膝蓋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那裡,然後才開口:「習、習慣。」聲音比平時細了一圈,像被什麼東西壓扁了又彈回來。
「晚飯吃了?」
「吃了。」
「吃的什麼?」
「花膠竹蓀清雞湯,還有糯米藕。還有……」顧梨頓了頓,聲音又小了一格,「還有徐姐做的杏仁酪。」
賀松硯「嗯」了一聲。他的視線從顧梨臉上移到她手裡那本書上,書封泛黃,是他書房裡的。他的目光在書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回她臉上。
「書房的鎖我讓人拆了。」
顧梨愣住了。
「想看什麼自己去拿。」他說完這句話,往後退了一步,手搭上門把手,「走廊左手邊第二個柜子,最下面一層,有張愛玲早期的散文集。比小說好看。」
門合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往三樓的方向去了。皮鞋叩擊木地板的聲音一級一級往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盡頭。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十秒鐘。
小桃第一個出聲。她從被子裡探出頭,大口喘氣。她剛才居然緊張到屏住了呼吸,「大小姐,他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顧梨說。
「我看見了!他嘴角動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他就是想笑沒笑。」顧梨把被子一把掀開,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絲絨睡袍的領口也被蹭歪了,露出一邊鎖骨。
她伸手把領口拉正,動作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急促,「你看見他那張臉沒有?他穿西裝是這樣的?那天穿中山裝我以為他至少四十了,今天……」
「今天像三十出頭。」小桃接話。
「對!」顧梨拍了一下被子,「他是不是故意那天穿成那樣的?就為了讓我叫他叔叔?」
「大小姐,我覺得你想多了。」小桃小聲說,心想人家賀先生至於嗎。
顧梨從床頭滑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後山的竹林在夜色里成了一片墨綠色的剪影,風穿過竹葉的聲音比白天更響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口哨。
「小桃。」
「嗯?」
「他說書房鎖拆了是什麼意思?」
小桃想了想:「就是……以後書房隨便你進的意思?」
顧梨沉默了一會兒。
「大小姐,你說賀先生會不會記仇?」小桃抱著被子,聲音有點發虛。
顧梨轉過身,背靠著窗台,夜風從竹林的縫隙里穿過來,吹得她後頸發涼。她想起他剛才站在門口看她的眼神,沉靜的、深不見底的、嘴角壓下去的笑意轉瞬即逝。
那笑意只出現了零點幾秒,但她看清了。那不是被逗笑的笑,是「我記著呢小東西」的笑。
「他當然記仇。」顧梨拉上窗簾,轉頭對小桃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三樓的人聽見,「我叫他那聲叔叔,他肯定在心裡已經把我打了好幾頓了。」
小桃把被子裹得更緊了:「那怎麼辦?」
顧梨走到床邊,往床上一倒,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悶氣地說:「我怎麼知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賀叔叔來了我就跑。」
窗外,竹林還在沙沙地響著。三樓某扇窗戶亮起了燈,燈光是暖黃色的,透過窗簾灑在夜色里,像一顆安靜的星。
賀松硯站在書房窗前,鬆了領帶,倒了杯茶,想起剛才在二樓看到的畫面:一個穿睡袍的小丫頭,縮在床頭和丫鬟擠成一團,四隻腳丫子從被子裡露出來,腳趾頭蜷得像二十顆小豌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放下的時候,嘴角那個壓了很久的弧度,終於輕輕彎了一下。
欠打。他在心裡又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