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很久。
從顧家住宅所在的山道下來,穿過半座京城,再往北,又上了另一條山道。
顧梨對這條路很陌生,她從小在京城的南邊長起來的,北邊的山她只在地圖上看過,從沒來過。
路兩旁的梧桐換成了銀杏,樹齡比顧家的還老,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枝丫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沉默的衛兵。
顧梨在后座抱著相框,一開始還強撐著看窗外,後來實在撐不住了,腦袋往小桃肩上一歪,居然睡著了。
昨晚哭到半夜,天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會兒,這會兒車子一顛一顛的,像搖籃,把她的眼皮顛沉了。
小桃不敢動,肩膀僵著,讓自家小姐靠得穩當些。她從後視鏡里偷偷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賀松硯。他正看著前方,目光沉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乾淨,腕間的佛珠隨車子的輕微震動輕輕晃動。
小桃趕緊把視線收回來,心想,這人開車都不眨眼的嗎。
顧梨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車正駛入一條私人車道。兩旁是高聳的雲杉,密密匝匝地排到很遠的地方,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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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道盡頭是一扇鐵藝大門,比顧家那扇大了整整兩圈,門上的花紋繁複卻不張揚,是某種她看不懂的紋樣。門自動開了,沒有聲響,安靜得像一個秘密。
車繼續往裡開。繞過一座假山,穿過一片竹林,竹林後面豁然開朗,一棟宅子站在山坡上。
顧梨愣住了。
說「宅子」其實不太準確。
它更像一座從民國舊夢裡整個搬出來的公館,青灰色的磚牆,歇山頂的屋檐,三層高,每一層都開著大面積的落地窗,窗框是深色的木料,被歲月盤出了溫潤的包漿。
正門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中間有一條石板路,石板與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草坪兩側種著兩排桂花樹,齊齊整整地綿延到台階前面。
不張揚。但每一塊磚、每一棵樹、每一寸草坪都在說一件事:這家人有錢。
顧梨想起大哥說過的話。顧家是顧兆川白手起家打下來的江山,算起來,滿打滿算也不過四十年。
而在賀家這些百年世族面前,顧家才是那個新來的。
車子停在正門前。賀松硯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他下車之後,一個穿著素色衣衫的中年女人從門裡迎出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站姿端莊,一看就是在大家族裡做了很多年的管家。
「先生。」
「嗯。」賀松硯應了一聲,繞過車頭拉開后座的車門。顧梨正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睡亂了,幾縷碎發翹在頭頂,像一隻剛出窩的雛鳥。
她迷迷糊糊地抬頭,對上賀松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被嚇了一小跳,「您站那麼近幹什麼?」
賀松硯沒回答,只是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下車的空間,然後對那中年女人說:「徐姐,帶顧小姐去她的房間。」
「是,先生。」徐姐微笑著上前,朝顧梨微微欠了欠身,「顧小姐,請隨我來。」
顧梨下了車,小桃跟在她身後,懷裡還抱著那個相框。顧梨睡著的時候把它交給了小桃,小桃一路抱著,像抱聖旨。
顧梨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面前的宅子,陽光落在青灰色的磚牆上,把牆面曬出一種溫厚的光澤。
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簌簌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門是開著的,裡面很亮堂,空氣里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顧小姐,這邊走。」徐姐的聲音很溫和,不卑不亢,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審視的冷眼。
顧梨跟著她跨過門檻。門檻很高,她要抬高腿才能邁過去,低頭的時候看見門檻上的木頭被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被多少人跨過。
進門之後是一個玄關,玄關正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裱在素白的捲軸上,只寫了一個字「靜」。
顧梨看著那個字,心想,這家人是有多喜歡安靜。
徐姐帶著她穿過走廊。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不過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種,而是老木頭特有的呼吸感。
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一些字畫,不是印刷品,是真跡,顧梨認不出作者,但她從小被顧兆川帶著看過不少拍賣會,直覺告訴她這些畫每一幅都夠買一輛跑車。
她沒有東張西望,只是安靜地跟在徐姐身後,腳上的帆布鞋踩在走廊里,沒有聲音。
她的房間在二樓。
徐姐推開門的瞬間,顧梨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沒說話。
房間很大,窗戶是落地的,正對著後山的竹林,陽光穿過竹葉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碎金。
床是四柱床,柱子上雕著她看不懂的紋樣,床品是素白色的,看起來應該很軟。
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米色的,旁邊是一套嶄新的洗漱用品,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竹編托盤裡。
衣櫃是嵌入式的,推開櫃門,裡面已經掛好了幾套家居服,顏色都是淺淡的,有月白、藕粉、霧藍,吊牌已經拆了,洗過,熨過,散發著淡淡的皂香。尺寸目測就是她的尺寸,分毫不差。
床頭還放了一個小小的水晶花瓶,裡面插著一枝白色的洋桔梗。新鮮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顧梨慢慢走進去,手指摸過床單的邊緣。她把鞋脫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溫的,下面應該鋪了地暖。窗台上放著一個坐墊,厚實的棉麻質地,正好夠一個人蜷在上面看書或者發呆。
「顧小姐,衣櫃裡的衣服您先穿著,如果不合身或者不喜歡,隨時跟我說,我幫您換。」徐姐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先生的房間在三樓,這層除了您還有小桃姑娘的房間,就在隔壁。您有什麼需要,按床頭的鈴就行,隨時都有人應的。」
顧梨轉過頭:「他的房間在三樓?」
「是的。」
「那他平時會下來嗎?」
徐姐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像是看穿了她的緊張卻不說破:「先生平時很忙,早出晚歸,有時候好幾天都不在家。您在這層住著,不會有人打擾的。」
顧梨「哦」了一聲,轉回去繼續打量房間,表面上一副「我就隨便問問」的樣子。等徐姐轉身下樓之後,她一屁股坐到床上,床墊彈了一下,把她整個人輕輕顛了顛。
小桃抱著相框進來,把門虛掩上,湊到顧梨耳邊,壓低聲音:「大小姐,這家人也太……」
「太什麼?」
「太周到了。」小桃環顧四周,表情像是在做夢,「這房間、這衣服、這花,連地暖都給你鋪好了,這是關禁閉嗎?這是請了個祖宗回來吧。」
顧梨往後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很高,有一圈素雅的石膏線條,中間是一盞吸頂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光打下來柔柔的,不刺眼。
她躺著,感受著床墊托住她的後背和腰,軟的,讓人安心。
「小桃。」
「嗯?」
「你還記得他剛才在車上說的那句『以後再說』嗎?」
小桃正在把顧梨的相框擺在床頭柜上,聞言手一抖,差點沒放穩:「記得。怎麼了?」
「沒什麼。」顧梨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和衣櫃裡一樣的皂香,清新的,乾淨的。她悶在枕頭裡說,「就是覺得那個人說話只說一半,很討厭。」
小桃看著自家小姐趴在床上、兩隻腳翹起來晃來晃去的樣子,輕輕鬆了一口氣。從昨天到現在,她終於看見大小姐晃腳了。
顧梨有個習慣,只有在心情放鬆的時候才會趴著晃腳。以前在顧家,每次顧衍答應給她買什麼東西,她就是這個姿勢趴在沙發上晃腳,一邊晃一邊笑。
窗外忽然傳來車發動的聲音。
顧梨從床上彈起來,三步並兩步走到窗邊,往下一看,賀松硯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衣,扣子照樣繫到最上面一顆。
他正坐進另一輛車的駕駛座,那輛車比剛才那輛大,深藍色,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暗光。
他要走了。
顧梨趴在窗台上,看著那輛深藍色的車緩緩駛出車道,穿過草坪中間的石板路,繞過假山,消失在竹林後面。引擎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只剩下竹林沙沙的聲響和後山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叫。
「走了。」她轉頭對小桃說,語氣里有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如釋重負。
「走了?」小桃也湊到窗邊來看。
「走了。」
顧梨從窗台上跳下來,赤腳踩在溫熱的地板上,忽然覺得這個房間比剛才更大了,更亮了,更讓人想深呼吸。
她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把那幾件家居服一件一件拿出來看。
月白的棉麻長袖,藕粉的絲絨睡袍,霧藍的針織開衫。每一件的針腳都細密規整,每一件的料子都舒服得讓人想把臉貼上去蹭一蹭。
她想起自己在顧家滿柜子的名牌,鑲鑽的、手工定製的、限量款的,一件都沒帶。她本來打算過幾天就回去拿的。
她心裡盤算著,一年嘛,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又不是嫁過來了,只是住一段時間。在賀家住幾天算什麼,就當是來山里度假了。過幾天回趟家拿衣服,再正常不過了。
她這麼想著,把月白的那件抽出來,在身上比了比,對小桃說:「這件好看嗎?」
「好看。」小桃點頭,「大小姐穿什麼都好看。」
「那我明天穿這件。」她把衣服掛在衣櫃最外面,然後拿起床頭柜上的全家福,擺在枕頭邊上,擺好了又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自己一躺下就能看見。
照片裡,五個人對著鏡頭笑,缺了一顆牙的她自己站在最中間,爹地、媽咪、大哥、二哥圍著,像一個完整的、還沒有裂縫的世界。
「爹地媽咪,」她對著照片小聲說,「過幾天我就回去看你們。」
窗外,竹林沙沙地響著。這棟宅子很安靜,安靜得和顧家完全不同。
顧家是熱鬧的,有周晚叫她的聲音,有顧衍翻文件的沙沙聲,有顧瑾懷打電話時的低沉嗓音,有傭人們在走廊里輕快的腳步。
而這裡,只有風聲和鳥叫,和偶爾從走廊盡頭傳來的、某個老座鐘整點報時的聲響。
顧梨不知道的是,這棟宅子雖然安靜,但每一個角落都有賀松硯的痕跡。走廊里掛的字畫是他選的,房間裡的洋桔梗是他讓人換的,衣櫃裡那些家居服的尺寸是他在顧瑾懷那裡問來的,連窗台上那個讓她覺得「正好可以蜷在上面看書」的坐墊都是他親自挑的。
但這些事,沒有人告訴她。
她只知道老傢伙出門了,三樓空著,整層二樓就她和小桃兩個人。她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用提心弔膽,不用看誰的臉色。
「還好還好。」她抱著被子在床上打了個滾,對小桃宣布,「老傢伙不在,今天可以睡個好覺了。」
小桃想起徐姐說「先生早出晚歸、有時候好幾天都不在家」,也替自家小姐鬆了口氣。
主僕二人相視一笑,像是兩個逃課成功的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