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顧梨餓醒了。
昨晚那碗面終究沒吃,她哭累了就睡過去了,夢裡全是碎片。有碎瓷片、碎玻璃、碎了滿地的水晶香水瓶。
醒來的時候胃在痙攣,空落落的,像被人揉成一團又展開的紙。
她躺在床上沒動,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她從小看到大,每次生病躺在這張床上都會看見那道紋路。
今天是最後一次看了。
小桃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蜂蜜水,溫度剛好,不燙不涼。跟了她這麼多年,小桃連她起床第一杯水要多少度都記得。
顧梨接過來喝了,甜味從舌尖漫到喉嚨,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還在梳妝檯前讓媽咪編辮子,那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大小姐,賀家的車到了。」
顧梨端著杯子的手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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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輛?」
「一輛。」小桃咬了咬嘴唇,「就一輛。黑的。」
「昨天在門口停了半天的那輛?」
「好像是。」
顧梨把杯子擱在床頭柜上,杯底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滿柜子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按顏色深淺排列,像一道彩虹。她伸手摸過一件件的衣角,真絲的、羊絨的、雪紡的,每件都是她精挑細選的,每件都有故事。
那件紅色的,是十八歲生日時大哥送的。那件白色的,是去年和閨蜜逛街時一眼看中的。那件淺藍的,是二哥從國外帶回來的,他說「這個顏色配你」。
她看了很久,最後從柜子深處抽出一件最普通的白色連衣裙。棉的,不是什麼大牌,就是去年夏天在地攤上買的,穿著舒服。
「大小姐,行李。」
「不帶了。」顧梨對著鏡子把頭髮紮起來,紮成一個高馬尾,露出整張臉。
沒有化妝,眉毛淡淡的,嘴唇因為昨晚哭過還有些腫,顧梨底子在那裡,不施粉黛也好看,「就帶一個東西。」
她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相框。
相框是新的。昨晚她砸爛的那個,被小桃連夜換掉了。
照片還是那張,十年前的全家福,她缺著一顆牙,大哥和二哥蹲在她兩邊,爹地和媽咪站在後面,一家五口,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遮攔。
她把相框翻過來,背面有爹地昨晚寫的四個字,筆跡發抖,但還是認得出。
「爹地錯了」。
她把相框抱在懷裡,走出房門。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不太正常。平時這個時候,周晚應該已經來叫她起床了,拖鞋踩過地毯的沙沙聲、拖著尾音的「梨梨呀」都沒有了。她走到樓梯口,突然停下了腳步,因為她聽見樓下的說話聲。
不對,不是說話聲,是一屋子人沉默的聲音。沉默也有聲音,那種所有人都閉著嘴、只有呼吸和心跳在交織的聲音,比喧譁更響。
她走下樓梯,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
客廳里站滿了人。
顧兆川站在最前面,穿著正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連肩背都挺得比平時直。
可他眼睛下面的青色出賣了他,那不是一夜沒睡的黑眼圈,是老了十歲的痕跡。
周晚站在他旁邊,換了一件素色的旗袍,頭髮用簪子挽得一絲不苟,臉上撲了薄薄的粉,遮住了紅腫的眼皮,但遮不住眼底的血絲。
顧衍站在窗邊,還是那個位置,背對著所有人。顧瑾懷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攥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不知道在看什麼還是在假裝看什麼。
還有管家、司機、從小帶大顧梨的保姆、廚房裡做了十幾年飯的阿姨。他們不知從哪裡聽說了消息,全都站在客廳的角落裡,有人拿圍裙擦手,有人眼眶已經紅了。
顧梨想,這是幹什麼,又不是送葬。
她抱著相框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朝門口走去。經過周晚身邊的時候,周晚伸手替她把連衣裙的領口正了正,手指碰到她的鎖骨,涼的。
周晚用拇指在她鎖骨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按一個印章。顧梨知道,那意思是「記住你是誰家的女兒」。
門是開著的。
外面的陽光很好。山裡的空氣清冽,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院子裡的梧桐樹昨天還在,今天也在,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是有人在鼓掌。
顧梨覺得這天氣太諷刺了,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天氣偏偏好得不像話。
車道上停著那輛黑色轎車。
和昨天同一輛,停的位置都和昨天一模一樣,輪胎和邊線的距離用尺子量過似的。車子很乾淨,乾淨得不正常,漆面反著光,像一面黑色的鏡子,能把人的影子照得一清二楚。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顧梨第一眼沒認出他是誰。
她只在記憶里搜索到幾張模糊的畫面。幾年前他來家裡找二哥,穿深色的衣服,坐在客廳里喝茶,她遠遠看見一眼就繞道走了。
那時候她只覺得這個人氣場太沉,坐在那裡不說話也讓人不敢靠近,像一塊吸光的石頭,把所有輕鬆愉快的東西都吸走了。
但現在這個人站在她家車道上,站在清晨的陽光里,陽光沒有把他變柔和,反而把他的輪廓切割得更清晰。
他很高。
顧梨一百六十八公分,不算矮,但這個人站在車邊,她覺得自己需要抬頭才能看見他的臉。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立領,盤扣,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嚴嚴實實的,像是從民國老照片裡走出來的人。
三十四歲,穿出了五十四歲的沉穩勁兒。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鬢角整齊,眉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一條很淺的陰影,是骨骼本身投下的影子。嘴唇不厚也不薄,抿著,沒什麼弧度。
最扎眼的是他手腕上那串佛珠,老山檀的,珠子不大,顆顆圓潤,繞了三圈,貼在他的腕骨上,和他整個人一樣沉默。
顧梨腦子裡冒出第一個念頭是:這人長得也太好看了。
第二個念頭是:但他穿成這樣是來幹什麼?開家長會嗎?
第三個念頭是:他比我大十一歲。十一歲。我小時候見他就應該叫叔叔。
所以她叫了。
「賀叔叔好。」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清脆,響亮,帶著早晨沒睡醒的鼻音和一點無法判斷是天真還是故意的語氣。
院子裡的空氣停頓了一秒。站在門口的小桃猛地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她在忍笑。
顧瑾懷轉過身去,假裝看手機,但手機拿反了他都沒發現。
賀松硯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變,嘴角沒有動,眼神沒有變,但那串佛珠,他右手拇指正撥動的那顆珠子,停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白裙子、抱著相框、扎著高馬尾的姑娘,她眼眶還是紅的,嘴唇上有個昨晚咬破的小口子,站在顧家門口,像一隻被從溫室里硬抱出來的花,還不知道外面的風雨是什麼滋味。
他看她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水。
「你叫我什麼?」他開口了。聲音比顧梨想像的低,像大提琴的弦被撥了一下,尾音很短,不拖泥帶水。
「賀叔叔呀。」顧梨歪了一下頭,表情無辜得滴水不漏,「您跟我二哥是師兄弟,我二哥管您叫師兄,我管您叫叔叔,這不是應該的嗎?」
她說到「應該的嗎」的時候,還眨了一下眼睛。
賀松硯看著她,看了整整三秒。這三秒里,他腦海里閃過的畫面不是憤怒,也不是無奈,而是一個非常具體的念頭:這丫頭,欠打。
政界的笑面虎、商界的老狐狸、世家圈子裡修煉成精的老夫人,哪個不是在他面前規規矩矩的。
唯獨這個比他小十一歲的小姑娘,站在他家車前面,抱著一個相框,眼眶還腫著,就敢用「叔叔」兩個字往他肺管子上戳。
他面上什麼也沒露,只是側過頭,對顧瑾懷說了一句:「你妹妹比你有趣。」
顧瑾懷終於把手機正過來了,表情微妙得很:「師兄,你別介意,她……」
「我沒介意。」賀松硯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叫叔叔也好。規矩嘛,先從稱呼學起。」
他轉頭看顧梨,目光落在她懷裡的相框上,看了一眼,又移回她臉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伸手拉開了后座的車門,然後退開半步,讓出上車的空間。
那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自然到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賀松硯,京城賀家的繼承人,站在車旁邊,親自給人開車門,姿勢端正,手勢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顧梨抱著相框走過去,經過他面前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老山檀木的苦香,混著他身上衣料的清冷氣息。她彎腰坐進車裡的時候,聽見他在她頭頂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不叫叔叔,以後再說。」
以後再說。這四個字讓顧梨的後背莫名地緊了一下。
她坐進車裡,真皮座椅涼涼的,貼著大腿後側。車裡有淡淡的松木香,和後視鏡上掛著的平安結穗子晃來晃去。她把相框放在膝蓋上,手指摸著相框背面爹地的字跡。
小桃從另一邊上了車,手裡拎著自己的小包袱,往顧梨旁邊挪了挪,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大小姐,你怎麼敢叫他叔叔啊,你沒看見他的臉……」
「看見了。」顧梨說。
「那你?」
「他穿成那樣,不就是叔叔嗎。」顧梨把相框抱緊了一點,扭頭看窗外。
賀松硯繞過車頭,打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下一沉,整個車廂的空間似乎都小了一圈。他從後視鏡里看了后座的顧梨一眼,沒說話。車發動了。
顧家的別墅在後視鏡里慢慢變小。顧梨看見爹地站在門口,媽咪靠在門框上,大哥終於轉過身來,走到了門口,二哥也站了出來。
四個人的身影被陽光拉得很長,投在車道上,像四根不肯倒下的柱子。她沒有搖下車窗,沒有揮手,只是把相框抱在胸前,抱得很緊,緊到相框的邊緣硌到了她的肋骨。
車子拐過山道的第一個彎,老宅看不見了。
車內安靜了很久。然後顧梨突然說了一句:「賀叔叔。」
後視鏡里,賀松硯的眼睛動了一下。
「您這車是昨天就停在我家門口的那輛吧?昨天停了大半天,開走了,今天一大早又來,您是不是很閒?」
小桃在旁邊把嘴唇咬得發白,指甲掐進手心裡,才沒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賀松硯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佛珠碰到方向盤的真皮包裹,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響。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從後視鏡里看著顧梨,看了兩秒鐘。
然後他說:「安全帶。」
顧梨沒動。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松,車子也沒動。他就那麼等著,引擎在怠速中微微震動,車內的空氣一點點變稠。
小桃實在忍不住了,伸手幫顧梨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咔嗒」一聲,像解了一個咒。
車開了。
顧梨低頭看著懷裡的全家福,手指划過照片上每個人的臉。爹地、媽咪、大哥、二哥,還有她自己,缺著一顆牙,笑得沒心沒肺。
她不會想到,這條路比她想像的要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