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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全世界最好的爹地

  顧梨說「我不怕」的時候,顧衍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里,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卻不肯彎的樹。

  這個男人,在商場上被人稱作「顧閻王」,此刻看著滿地狼藉里赤腳站著的妹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下樓的時候,腳步踩在樓梯上,一步一步,慢得像在丈量什麼東西。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手扶在扶手上,指節泛白。

  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大哥對不起你。」

  聲音不大,但走廊很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顧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顧衍已經走下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和父親剛才一樣。

  顧家的男人,連逃避都逃得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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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瑾懷還蹲在門邊。

  他仰著頭看顧梨,眼睛裡的紅血絲像一張網,罩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伸手在西裝內袋裡摸了一下,摸出一個絲絨盒子,盒子不大,深藍色,邊角被他的手攥得有點變形。

  「你要的。」他把盒子放在門檻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蹲了太久,關節在抗議,「清朝的老物件,翡翠手鐲。拍賣會上拿到的。本來想明天給你,現在給你。帶過去戴,別讓人看輕了你。」

  顧梨低頭看著那個盒子,沒有撿。

  「二哥。」

  「嗯。」

  「你跟賀松硯認識多少年了?」

  顧瑾懷沉默了一會兒:「十五年。」

  「他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在安靜的走廊里攤開,沒有人替顧瑾懷回答。他靠在牆上,後腦勺抵著牆皮,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在記憶里翻找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說:「松硯這個人,話不多,但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算數。他不會欺負你。但是……」

  他頓了頓,「他也不會哄你。」

  顧梨聽完,把地上的絲絨盒子撿起來,攥在手裡。盒子還有二哥的體溫,溫熱地貼著她的掌心。

  「你跟他打過架嗎?」她問。

  顧瑾懷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很淡,但確實是一個笑:「打過。年輕時候,為了一個論題,在導師家裡吵了一下午。吵完了出去打,打完了又回來喝酒。」

  「誰贏了?」

  「我。」顧瑾懷說,然後頓了頓,「他是讓著我的。後來我才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在讓著我。松硯這個人,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顧梨把那句話收進心裡。

  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去面對那個永遠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了,而她連對方的臉都記不太清楚。

  走廊的另一頭,顧兆川站在廚房裡。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大理石檯面上,反出一層柔和的光。

  傭人被老爺子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要接手,被顧兆川揮揮手趕開了。他站在灶台前面,繫著圍裙。

  他六十歲生日時,顧梨把這條圍裙送給他,上面印著一行字:「全世界最好的爹地」。他從來沒系過,今天第一次。

  他要給女兒做一碗麵。

  顧梨愛吃他做的面嗎?他不知道。

  他這輩子沒給女兒做過一頓飯。

  顧梨小時候吃什麼,是周晚管。顧梨長大了吃什麼,是傭人管。他只會賺錢,只會把顧氏從一個小公司做成一個商業帝國,只會坐在董事長的椅子上對所有人說「這個方案重做」。

  他連女兒愛吃什麼口味的面都不知道。

  他往鍋里放了水,開了火。水還沒開,他就把麵條放了進去。水慢慢熱起來,麵條在溫水裡軟塌塌地泡著,黏在一起,變成了一坨。

  顧兆川看著那坨面,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火關了,雙手撐在灶台上,肩膀開始抖。顧兆川六十三歲了,他不哭。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往外撞,撞得他整個上半身都在震動。

  那件圍裙上的字被灶台的燈光照著。

  「全世界最好的爹地」。

  他不是。

  他親手把女兒送出去了。

  面最後是傭人重做的。端上樓的時候,加了兩隻蝦,一個荷包蛋,湯底是用雞湯吊的,臥了細細的蔥花。

  周晚接過托盤,說:「我去送」。

  她端著面上樓的時候,顧梨正坐在走廊的地板上。

  房間裡的狼藉還沒人收拾。碎了的香水瓶、缺了角的檯燈、散了頁的《紅樓夢》,全都保持著剛才的樣子。顧梨坐在門檻上,腳踩著外面的走廊地板,背對著那一屋子碎片。小桃蹲在她旁邊,正拿濕巾擦她腳底蹭到的灰。

  「梨梨。」周晚在女兒面前蹲下來,托盤放在地上,面碗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來,模糊了彼此的視線,「吃東西。」

  顧梨看著那碗面,沒有接筷子。

  「媽咪。」

  「哎。」

  「你能不能抱抱我。」

  周晚把托盤推開,跪在地板上,把女兒摟進懷裡。二十三歲的顧梨,身高一米六八,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但在母親懷裡,她縮成一團,臉埋在周晚的頸窩裡,呼吸又淺又急,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幼獸在聞熟悉的氣味。周晚的懷抱是軟的,是暖的,是帶著梔子花香膏味道的。這個味道顧梨從小聞到大,是她人生中第一個記住的味道,比「顧氏集團」還早,比「豪門千金」還早,比世界上任何一個標籤都早。

  「媽咪小時候也怕過。」周晚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港城口音在溫柔的時候格外軟糯,像一塊被含化了的糖,「我嫁給你爹地那年,才二十歲。從港城嫁到京城,一個人都不認識,說話別人都笑我,說我『港普』難聽。我每天晚上都哭,哭完了就給你外婆打電話,打完了接著哭。」

  「後來呢?」顧梨的聲音悶在她懷裡。

  「後來有了你大哥。有了你大哥,就不能哭了。當媽的人,哪有資格哭。」周晚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從後腦勺拍到後腰,再從後腰拍回去,節奏很慢,力道很輕,像顧梨小時候每次生病時那樣,「再後來有了你二哥。再後來有了你。」

  「你生下來的時候,六斤三兩,小小的一個,抱在手裡像一隻貓。你爹地抱著你,手都在抖。他說,晚晚,我們有女兒了。你大哥那時候十五歲,站在旁邊,想抱又不敢抱,手伸出來又縮回去。你二哥那年十一歲,看了一眼,說『好醜』。第二天就去學校跟同學吹,說我妹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顧梨把臉從母親懷裡抬起來,眼睛已經紅了:「二哥說好醜?」

  「說了。然後被你大哥揍了一下。」周晚用拇指擦她眼角,那個動作顧梨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每次她哭,周晚都是用這個姿勢替她擦眼淚,拇指從眼角往外輕輕一抹,好像這樣就能把所有的委屈都抹掉,「梨梨啊,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是被我們送走的。」周晚看著她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是紅的,但聲音很穩,「是顧家欠了賀家的情,你替我們還。不是你欠我們,是我們欠你。所以到了那邊,你不要覺得低人一等。你姓顧,你是顧家的大小姐,是我們捧在手心裡二十三年的人。賀家再有錢,也不能輕看了你。記住了沒有?」

  顧梨看著她母親。周晚的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妝早就花了,但脊背挺得很直。

  這個女人從港城嫁到京城,在陌生的地方紮下根,生了三個孩子,撐起了一個家族的體面。

  顧梨重新把頭埋進母親懷裡,這一次她的手臂環上了周晚的腰,抱得很緊。

  「媽咪。」

  「嗯。」

  「你說賀松硯那個人……會不會很兇?」

  「你二哥說他不會欺負人。」

  「不會欺負人和不會凶人是兩回事。」

  周晚被她這句話逗得輕輕笑了一聲,下巴擱在女兒的頭頂,左右搖了搖,像搖一個搖籃:「那你就乖一點,別惹他。你乖的時候,全世界都拿你沒辦法。你不乖的時候……」她頓了頓,「別忘了你是誰家的女兒。」

  顧梨在母親懷裡蹭了蹭,頭髮蹭得亂七八糟,幾縷髮絲粘在臉上的淚痕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周晚耳垂上的珍珠耳環,那個動作她小時候常做。

  每次被抱著,她都會伸手去摸媽咪的耳環,涼涼的,滑滑的,是她童年最熟悉的觸感之一。

  「媽咪,你的耳環歪了。」她啞著嗓子說,伸手把那隻珍珠耳環正了正。

  周晚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面涼了。蝦從粉紅變成了暗紅,荷包蛋的蛋黃凝成了固體,蔥花沉在湯底,不再漂浮。沒有人去動那碗面。

  小桃坐在地板上,看著自家小姐在夫人懷裡縮成一團的樣子,悄悄地轉過頭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山裡的夜徹底黑透了。顧家老宅的燈光在黑暗裡亮著,暖黃色的,一盞一盞,像是誰在深山裡點了一排蠟燭。遠處有車燈閃過,從山道上轉下去,尾燈漸漸變成兩個紅色的光點,最後消失在山林的輪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