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了整整三個小時。
這三個小時裡,門是反鎖的。
周晚上來敲過一次門,她沒有開。
顧衍上來敲過一次,她也沒有開。
顧瑾懷站在門外說了一句「小妹,是二哥不好」,聲音悶在門板上,像是隔著什麼厚重的東西傳過來,每一個字都變了形。
她沒應。
後來門縫下面塞進來一張紙條,是顧兆川的字跡,只有四個字:爹地錯了。
她看完,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把它壓在枕頭底下。
她眼眶很乾,干到發澀,好像所有的水分都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在喉嚨口、堵在胸口、堵在任何一個眼淚應該流出來的地方,就是不肯往外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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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沿上,看窗外的天從亮變暗。
山裡的黃昏來得快,太陽一落下去,光線就薄了,薄得像一張被反覆揉搓過的宣紙,透光但不透明。
她看著窗台上那盆蝴蝶蘭,那是她媽咪上周搬來的,說這盆開得好,放在她房間能養眼。
花瓣是深紫色的,邊緣帶著一層淺白,在黃昏的光里像是一排排沉默的蝴蝶。
顧梨站起來,走到窗台前,把那盆蝴蝶蘭端起來,高高舉起,然後狠狠砸向地板。
小桃在外面聽見了動靜。
瓷器碎裂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清脆,密集,一下接一下,像是誰在用暴力演奏一首曲子。
小桃急得在外面拍門,聲音帶著哭腔:「大小姐!大小姐你別這樣!」
門裡面的聲音停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是又一個瓷器落地的聲音。這一個比之前都響,帶了一聲悶響,不是花盆,是重的東西。
小桃聽不出來那是什麼,但她後背貼著的門板傳來了震動,像是房間裡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又重重砸下。
顧梨把自己能搬動的東西幾乎都砸了。
床頭柜上的檯燈。梳妝檯上的水晶香水瓶,那是大哥去年從巴黎帶回來的,瓶身是手工切割的,握在手裡冰涼沉實,砸在牆上碎成了一把玻璃碴子。
書架上那套她從地攤上淘來的、缺了一本的舊版《紅樓夢》。
衣櫃門被她拉開又摔上,摔了三次,直到鉸鏈發出不堪重負的慘叫。
她不是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價錢。正因知道,所以才要砸。
她砸的不是東西,是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憤怒。
砸的是「平安喜樂」四個字,砸的是那幅畫上傻笑的五個小人,砸的是二十三年被捧在手心裡的理所當然。
砸到沒有東西可砸的時候,她站在滿地狼藉中間,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睡袍的帶子鬆了,頭髮散了一肩膀,赤著腳踩在碎瓷和玻璃碴上,腳趾縫裡沾著灰。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相框。剛才被她從床頭柜上掃下來,玻璃面碎了,但照片還在。照片裡是她和大哥、二哥的合影,拍於十年前。那時候她十三歲,扎兩個辮子,笑起來缺了一顆牙。大哥蹲在她左邊,二哥蹲在她右邊,兩個少年穿著一樣的白襯衫,對著鏡頭笑得毫無遮攔。
她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下來了。
「嘩」一下,像水庫開了閘。沒有任何醞釀,沒有任何鋪墊,眼淚就那麼成片地湧出來,砸在碎玻璃上,砸在照片上大哥和二哥的臉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蹲下去,把照片抱在懷裡,終於哭出了聲音。那種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憋了太久而走了調的嚎啕。
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我不要去!」
「我不想去!」
「我害怕!」
這些話是對著空氣說的。
房間裡沒有人,門是鎖著的,但她知道門外有人。
小桃肯定還在外面,也許周晚也在,也許顧衍也在,也許所有人都在。
她不在乎了。
她蹲在那片狼藉里,抱著一個碎了玻璃的照片,哭得像個五歲的小孩。
二十三年。
她在這座老宅里過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一天真正害怕過。
小時候打雷,大哥會來她房間,坐在她床邊,說「打雷而已,怕什麼」,然後一直坐到她睡著。
被學校里的女生排擠,二哥打電話回來,說「誰欺負你,把名字給我」。
爹地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個「不」字。
媽咪每天早上來叫她起床,把她的頭髮編成辮子,說「我的女兒怎麼這麼漂亮」。
二十三年。
她被保護得太好了,好到她以為自己的人生會一直這樣下去。被愛,被寵,被放在掌心。
現在她終於知道,那雙手掌不是永遠的。掌心翻過來,手背翻過去,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她哭了很久。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地上的碎瓷不再反射任何光線,她的嗓子從嚎啕變成嘶啞,從嘶啞變成無聲。
眼淚流幹了,臉繃得緊緊的,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地方結了薄薄一層血痂,舔一下,有鐵鏽味。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是軟的。
走到門邊,擰開鎖,拉開門。
走廊里站著四個人。
周晚靠在牆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手帕已經揉成了一團濕透的布,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顧衍站得筆直,但眼眶是青的。從接到消息到現在,他大概一分鐘都沒有睡過。
顧瑾懷蹲在門邊,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領帶也扯了,後背靠著牆,仰著頭看她,眼底全是紅血絲。
小桃蹲在另一邊,懷裡抱著那件羊絨衫,像是抱著什麼能救命的東西。
顧梨看著他們,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我餓了。」
周晚的手帕又捂上了臉。
顧兆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上來了,站在樓梯口,扶著扶手,沒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女兒身後滿地的狼藉,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朝樓下走去。
走到一半,回頭說了一句:「梨梨想吃什麼,爹地去做。」
顧兆川這輩子沒進過廚房。
顧梨看著他蒼老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忽然又想哭。但眼淚已經沒了,哭不出來了,只剩下眼眶裡乾澀的疼。
她低下頭,看見小桃一直抱著的那件羊絨衫。還是早上那件,乳白色,軟得像雲。
早上出門的時候小桃追在她身後喊「大小姐你穿件外套」,她頭也沒回,手在空中擺了擺。
而現在,她伸手把羊絨衫接過來,自己披上了。
袖子還是空蕩蕩地晃著,她沒伸手去穿。只是在羊絨貼上肩膀的那一刻,她忽然想,明天她就要走了。
這個她住了二十三年的家。這間被她親手砸了個稀爛的房間。這幅碎了一地卻沒人責怪她的瓷片。
「明天……我送你去。」顧衍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
「不用。」顧梨說,「我自己去。」
她頓了頓,又說:「我不怕。」
這句話是假的。但在這一刻,二十三歲的顧梨需要對自己撒這個謊。如果連這個謊都不撒,她怕自己連走下樓梯的力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