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梨正在國貿三期的試衣間,一條還沒拉上拉鏈的裙子松垮垮地掛在肩上,她單手按著胸口那塊要掉不掉的綢緞,另一隻手摸出手機,看見屏幕上跳的是大哥的名字。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顧衍的聲音先到了。
「在哪?」
顧衍說話向來省字,但省到這個程度,還是第一次。
顧梨愣了一下:「在逛街啊,怎麼了大哥?」
「回家。」
電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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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梨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墜了一下。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井裡,還沒聽到水聲,但你知道它在下墜。
小桃從試衣間外面探進半個頭:「大小姐,剛才那條裙子要嗎?」
「不買了,回家。」顧梨把裙子從肩上扯下來,動作比平時粗魯,扯得肩膀紅了一道印子。
小桃看見了,沒敢問,只是飛快地把東西收好,拎著包跟在她身後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顧梨開得很快。
從國貿到顧家,平時要四十分鐘,她一路超速開了不到半小時。
車進大門的時候她看見車道上多了一輛車,黑色的,牌照不是顧家的,也不是她眼熟的任何一個叔叔伯伯的。
那輛車停得極其規矩,輪胎和車道邊線的距離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客廳里坐著所有人。
顧兆川坐在主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茶葉已經完全沉在杯底,不知道泡了多久。
周晚坐在他旁邊,眼睛微微泛紅,像是哭過,但妝沒花。顧家的女人,體面是第一位的。
顧衍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顧衍不抽菸,至少顧梨從沒見他抽過。
此刻那支煙被他的手指反覆搓捻,濾嘴那頭的紙已經開始起皺。
顧瑾懷也回來了。他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西裝外套搭在扶手上,領帶鬆了兩指,像是從某個會議上直接趕過來的,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
他看見顧梨進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一下讓她安心,但那弧度沒能成形。
「梨梨,過來坐。」顧兆川開口了。
聲音很穩,穩得不太正常。顧梨沒見過父親這樣。
她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周晚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是涼的。
「怎麼了?」顧梨看看父親,又看看大哥的背影,「出什麼事了?」
沉默。
這沉默大概只持續了三秒,但在顧梨的感知里,它被拉長到她能聽見牆上那座老鍾秒針走動的聲音,能聽見窗外有鳥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從平穩變成鼓點。
顧衍轉過身來。
他走過來,在顧梨面前蹲下。
對,蹲下。
顧氏集團的掌權人,三十八歲,在商場上一句話能讓對手三個月睡不著覺的男人,此刻蹲在他二十三歲的妹妹面前,用了一種平視的姿態。
「小妹。」他說,「家裡出了點事。集團在海外有一筆投資,被人做了局,現在資金鍊斷了。如果不在一周內補上缺口,顧氏名下所有資產都會被凍結。」
顧梨聽懂了每一個字,但連在一起像外語。
「多少錢?」
顧衍頓了一下:「九十億。」
顧梨沒說話。她不傻,她知道九十億對顧家意味著什麼。不是拿不出來,是拿不出現金。顧家的錢都在項目里、在股權里、在那些需要時間才能變現的東西里。
而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賀家願意出這筆錢。」顧瑾懷開口了,聲音有些啞,「松硯那邊……已經談好了。」
顧梨轉頭看向二哥。
賀松硯。
這個名字她聽過很多次。二哥的同門師兄,京城賀家的繼承人,每年過年都會派人送一份禮來,每年都是一模一樣的雲南普洱和手工點心,從沒變過。
她只見過他幾次,在她印象里,那個人永遠穿著深色的衣服,話不多,看人的眼神很沉,像是能看穿你在想什麼。
她不太敢跟他說話,每次他來家裡找二哥,她都繞著走。
「條件呢?」顧梨問。
她知道沒有白吃的午餐。九十億不是九十萬,賀家再有錢,也不會白給。
沒有人回答她。
最後是周晚握緊了她的手,那力道大得反常,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碎掉。母親的聲音抖了一下,港城口音在顫抖的時候格外明顯:「梨梨啊,你要去賀家住一段時間……」
「什麼意思?」
「一年。」顧衍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你住過去,學規矩。一年之後,聯姻。」
顧梨腦子裡「嗡」的一聲。
聯姻。這個詞她只在八卦新聞里見過,某某豪門聯姻、某某世家聯姻。那些標題下配著光鮮的合影,新娘穿著定製婚紗,笑得端莊得體。她從來沒把這個詞跟自己聯繫在一起過。
「你們……把我賣了?」
這話一出口,周晚的淚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她用指尖飛快地擦掉,又湧出來。
「梨梨,不是這樣的。」周晚的聲音碎成了片,「不是賣你,賀家是好人家,松硯那個人你二哥了解,他不會虧待你的。」
「那為什麼是我?」顧梨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後背抵上那幅畫。
那幅她五歲時畫的全家福,五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爹地、媽咪、大哥、二哥、我」。
她的後背撞上畫框,畫框輕輕晃了一下。
「為什麼不是你?」她看向顧衍,「你是掌權人,你娶一個賀家的小姐不就行了?」
顧衍沒有說話。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
「或者你。」她轉向顧瑾懷,「你跟他是師兄弟,你跟他關係那麼好,你去聯姻啊!」
「小妹。」顧瑾懷截斷她的話,聲音很輕,但眼眶已經泛紅,「賀家要的……是你。」
是你。
這兩個字像一把鎖,把顧梨所有的話都鎖在了喉嚨里。
她站在那幅畫前面,五歲的她畫的那五個小人還在傻乎乎地笑著。爹地和大哥一邊一個,站得筆直,像兩根柱子。二哥在中間,比她高半個頭。媽咪牽著她的手,她在畫裡笑得最開心。
那時候她不知道什麼叫資金鍊,什麼叫資產凍結,什麼叫「賀家要的是你」。那時候她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下去,爹地寵著,大哥護著,二哥哄著,媽咪抱著。
許久。
「什麼時候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顧衍低著頭:「後天。」
顧梨沒有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哭,明明媽咪已經哭了,大哥的眼眶是紅的,爹地握著茶杯的手在抖,她卻一滴眼淚都沒掉。她只是轉過身,伸手把那幅歪了的畫框扶正,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上樓。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聽見母親壓抑的哭聲終於從客廳傳上來,那個聲音被樓梯間的空間扭曲了,像是隔著一層水。
小桃追上來,在走廊里攔住她。
這姑娘眼眶也是紅的,但沒哭,只是把嘴唇咬得發白,手裡攥著顧梨剛才忘在車上的羊絨衫。
「大小姐,我跟你去。」
顧梨看著她:「你知道我要去幹什麼嗎?」
「不知道。」小桃吸了一下鼻子,「但是你去哪我去哪。」
顧梨伸手接過那件羊絨衫,攥在手裡。羊毛軟得像雲,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媽咪就是拿這件衣服披在她肩上的,那時候陽光很好,她笑嘻嘻地說要出門逛街,大哥問她有什麼安排,爹地哄她多吃兩口飯。
原來那是最後一天。
原來她在這座老宅里被寵愛的日子,已經過完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吹過山林的聲響。
顧梨站在那裡,攥著那件羊絨衫,忽然覺得後背撞過畫框的地方隱隱發疼。
那幅畫掛了很多年,從沒歪過。今天被她撞歪了。
她沒有下去把它扶正。她只是站在二樓的走廊里,透過窗戶,看見車道上那輛不屬於顧家的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輪胎和邊線的距離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那輛車等在那裡,就像命運一樣。
安靜,沉默,精確,不容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