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馬車,天不亮就動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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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舒有點沒睡好,精神不佳。
胖丁蜷在她膝上,後腿的傷重新包紮了。其實貓的癒合能力很強,早上就已經結痂了,但她還是給它裹上了。它現在睡得也不老實,耳朵時不時抖一下。
她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漏了什麼。
車到城南門,天光大亮。她盯著車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忽然想明白那個缺口在哪兒了。
回到家後,胖丁自在多了,在案角趴著打盹,睡得很香,溫明舒則掏出了自己畫的線索圖紙。
知道,和辦成,中間隔著的可不止一條河。
難在兩處。她先在「太子別院」四個字上點了個墨點。
第一,這事沒法拿去告訴太子,本來也不熟,空口說有人要往他別院裡藏甲冑,太子頭一個就要問她怎麼知道的。說不清來路就說不動人,弄不好,溫家反而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第二,是爹的冤案。糧案現在是無法解決的,文書是真的,印鑑是真的,沒有線索和人脈,且三十萬石軍糧已經丟失追不回來,這案子根本翻不動。可軍械案卻是活的,可操控的,她提筆,把「劉三」兩個字圈了,是武庫那一夜,負責提貨籤押的人。
「如果軍械案揭明那天,押車的,看管的,接應的,全是活人。活人進了堂,為了活命就會狗咬狗,押車的咬提貨的劉三,劉三咬武庫令,武庫令咬轉運司。轉運司那本爛帳一見了光,糧案的文書就不能作為證據了,畢竟是同一批人簽的字,同一個模子做平的帳。」
溫家的軍糧貪墨案,得靠新案的活口,一層一層往回咬。
「貨是死的,人是活的。」溫明舒自言自語,「人到時候可比貨重要,一個都不能少。」
案角打盹的胖丁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坐起來,看她寫字。看了一會兒,它踩著圖紙的空當溜達過來,拿腦袋蹭了蹭她握筆的手。
「別鬧。」
胖丁不退,順勢往下一趴,正好壓住「劉三」那個圈,尾巴圈過來,把半張圖紙都圈進了自己的地盤。
「起來。」
胖丁不動,揣著手,眯著眼。
「你也知道這個人要緊?」
胖丁把下巴擱在那個圈上,開始打呼嚕。
溫明舒由它去了,後腿還纏著布條,養傷的貓最大。
……
練武場上,兄妹倆過了三十招。
溫明驍的槍是軍中的路數,大開大合,一掃一大片。溫明舒不跟他拼力氣,劍走偏鋒,專往他收勢的空當里鑽。過了二十招,溫明驍額上見了汗,他妹妹現在武功變強了,而且今天是抱著要贏的心態來的,他槍槍的落點都在她意料之中。
第三十一招,溫明驍一槍桿橫掃,溫明舒矮身讓過,劍尖已經點在他肋下。
「停。」溫明驍捂著肋條跳開,「你的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黑了?」
「你分心了。」
「我能不分心嗎?」溫明驍嚷嚷,「一大早把我從被窩裡拖出來,說是對練,打到現在一句正事沒有,你憋著話,劍上都帶著呢。」
「那你說對了。」溫明舒收劍,走到他身邊,四下看了一眼,「是有正事。」
溫明驍跟過來,臉上的笑收了。
她把柳莊的事說了大概,沒說怎麼知道的,只給結論。他這哥哥,性格雖然直爽熱情,但不是愚笨之人,有些事情她不方便做,得交給他。
聽完以後,溫明驍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你怎麼……」
「你問嗎?」
兄妹倆對視。
溫明驍把疑問咽了回去:「不問。」
「哥,」溫明舒說,「你想想,八百領甲冑,藏著不吃灰,圖什麼?」
溫明驍順著往下想,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這麼一大批軍械,誰家搜出來,誰家就是謀逆。」他壓著嗓子,「這怕是黨派之爭,而且……咱們家現在屢屢遭難,很難說不被人有意牽扯進去。」
「行啊,吃吃牢飯變聰明不少。這話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哦。」溫明舒把劍連鞘拋給他,「拿去給爹,就說是你查的。你在軍營里待得久,巡城營里都是弟兄,你說你出獄後要查誰害了溫家,查到轉運司的船,順藤摸到柳莊。爹問線人,就說人家不敢露面。」
「我查的?」溫明驍指著自己的鼻子,「妹妹,我幾斤幾兩,爹不知道嗎?」
「爹知道,所以爹可能不會多問,爹只會問你,可靠嗎?」
「那,可靠嗎?」
「可靠。」
溫明驍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在牢外那幾天,就是這麼讓『老天爺開眼』的?」
「嗯。」
「行。」他把劍往肩上一扛,「誰讓我是哥哥,這事一定辦成。」
……
晌午的飯桌上,兩兄妹和母親一起用飯,溫夫人給兄妹倆一人布了一筷子菜,開口:「你們兩個,今天狀態不對。」
「哪裡不對?」溫明驍埋頭扒飯。
「你妹妹一早拖你去校場,你回來的時候,魂都是飄的。」溫夫人慢悠悠地說,「說吧,闖什麼禍了?」
「沒闖禍。」
「那就是要闖了。」
溫明舒放下筷子:「娘,有些事,你知道了睡不好。」
「你們不說,我更睡不好。」溫夫人看著她,忽然換了個問法,「要用錢嗎?」
溫明舒一怔。
「要用人的時候,家裡有。要用錢的時候,娘有。」溫夫人給她添了碗湯,「別的事你們不告訴我,可以。這兩樣,需要的時候一定得告訴娘。」
「知道了,娘。」
這頓飯的後半程,誰也沒再提正事,桌上只有溫夫人布菜和兩兄妹嘮嗑的聲音。
當晚,溫崇山的書房。
桌上鋪著一幅北境輿圖,溫崇山聽兒子說完,問他。
「可靠?」
「可靠。」溫明驍頓了頓,又補一句,「絕對可靠。」
溫崇山沒說話,把輿圖捲起來,用繩系了。
「爹,咱們要不要想法子,把貨截了?」
「截了做什麼?」溫崇山抬眼,「帳面上這批貨早回爐了,截住一群押車的,人家認個私藏軍械,推出幾個管事的頂罪,背後的人一根汗毛都掉不了,還打草驚了蛇。」
「那怎麼辦?」
「等。」溫崇山說,「栽贓栽贓,贓進了門才算數。這批貨藏在柳莊,是死物,可它不會一直藏著。」
「它往哪兒運,不用猜。」他頓了頓,「它一動,人就跟著。它進誰家的門,門是誰開的,鑰匙是誰遞的,那才是往上摸的線頭。」
「柳莊外頭,我另派人盯,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比你們沉得住氣。你妹妹安排的渡口那個扛包的,賞錢從我這兒走,不用她貼補自己的錢。」
溫明驍愣了愣:「爹,什麼扛包的?」
溫崇山沒答,像看著一個笨蛋。
「去,請你妹妹來。」
溫明舒進門的時候,溫崇山坐在燈下看著她。
「你哥哥,」他說,「查得不錯。」
溫明舒垂著眼:「哥哥本事大。」
「嗯。」
然後父親只問了她近期練武的情況以及吃得睡得怎麼樣。
「回去睡吧。」溫崇山說,「我都會安排好,你哥哥背得動的事,讓你哥哥背。背不動的,」他停頓了一下,「家裡還有我。」
溫明舒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低下頭:「是。」
她退出來,看見哥哥還在外面等她,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書房裡的燈,又亮到了三更。
……
回到房間,繼續給胖丁換藥。
布條剛拿出來,胖丁就往床的方向跑,一瘸一拐,跑得倒快。
溫明舒從空間掏出一根貓條,撕開一個小口。
之前餵它吃過,胖丁的鼻子動了動。
「過來。」
胖丁矜持地挪過來,想端著,但湊近了,香味更濃了,它就端不住了,扒著她的手腕,把一根貓條舔得乾乾淨淨,末了還叼著空袋子不撒嘴。
「出息。」溫明舒樂出了聲,「小胖子你就這點出息。」
胖丁不理她,抱著空袋子,舔袋子內側。
香香端著熱水進來,正撞見這一幕,稀奇得不行:「姑娘,胖丁怎麼抱著個東西不放啊?」
「撿來的寶貝。」溫明舒面不改色,「它當它是什麼好東西。」
「胖丁還懂這個?」香香嘀咕,「難得見它這麼活潑。」
溫明舒笑笑沒接話。
等香香出去了,她把袋子回收,按著胖丁換好了藥。這回它乖得很,大概是覺得吃人嘴短。
收拾完,她把胖丁撈進懷裡,靠在引枕上。
「今天這事,辦成了。」她忍不住對這個不會說話的小東西分享喜悅,「往後明面上有我哥哥,暗裡有我爹,渡口有眼睛,莊外有人盯。之前可累死我了,你猜猜,我現在是什麼感覺?」
胖丁把一隻爪子搭在她的手腕上,肉墊涼涼的。
「踏實。」她自己答了,「這麼久以來,頭一回踏實。」
「感覺不是自己一個人在戰鬥。」她揉了揉它的耳朵,「還有你這隻貓,也是我正義的夥伴。」
胖丁的小腳在她腿上,不輕不重地踩了兩下。
……
溫明舒睡前進行了習慣性復盤,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讓東宮警覺,現在溫家勢孤,但這太子作為原男主可不是軟柿子,只要太子掌握主動權,那很多事情就能避免掉。
至於怎麼遞話,她之前把這事想難了,空口無憑自然不行,但貨一動就不一樣了。一旦對方的目標是太子別院,東西全擺在明面上,東宮派人去看一眼,便知真假。
吹了燈,窗外風聲緊了,年前的天,一天冷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