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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柳莊踩點

  冬宴過後的第三日,老管家帶著消息回來了。

  「姑娘,您之前讓我打聽的事情清楚了。」他說,「柳莊,三百來畝地,掛在一個姓胡的綢緞商名下,前年倒的手。明面上種柳樹,編柳器,莊上的佃戶卻換了一茬生面孔,都是外鄉人,不下地,不交租,成日只在莊裡進出。莊牆新加高了三尺,養了兩條大狗,夜裡叫得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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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們的人能靠到多近?」

  「不敢太近。」老管家說,「莊外那條官道上,有攤子,賣茶的,補鍋的,一坐就是一天。擺攤的虎口上有繭,咱們的人只敢裝成收山貨的,湊近看了兩回,再看就要露相了。」

  溫明舒點頭,那是練家子。一個種柳樹的莊子,用得著練家子看門,莊裡有鬼,不言自明。

  胖丁趴在一旁的凳子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宿主,】小白冒出來,【這莊子的底應該還挺深,要不告訴你爹吧?他總能安排人手幫忙的。】

  「拿什麼告訴?」溫明舒撥著燈芯,「說我夜探武庫聽來的?再有一層,帳面上那八百領甲冑已經報廢回爐,不存在了,現在抄柳莊,抄出來,人家認一個私藏軍械,假設推出個莊主頂罪,線就斷了。如果是這樣,那暗地裡的人還會有後招,比起未知的事情,這個已知的栽贓手段肯定是對我們更有利的,也好想辦法應對。」

  【宿主,感覺跟著你,我都變聰明了誒,那我們現在就這樣等著咩?】

  「等,也不能幹等。」她思索了一會兒,「我得親自先去踩踩點,看莊裡的格局,確認貨的存放及轉移路線,再考慮下一步怎麼規劃。後期對方坑害太子和溫家的時候,我們掌握的信息越多,就越能反制。」

  【貨物要運送,根據上次偷聽到的,關鍵還是在臨津渡。】小白接得很快,【我翻了這個位面的漕運檔案,轉運司的漕船在內河免檢,到了臨津渡換陸路,渡口才有關卡驗貨。這批東西一路上最不顯山露水的是水路,最打眼的,就是換車那一陣。】

  「所以說最好眼睛要布在渡口。」溫明舒說,「莊裡我去看,渡口,另外安排人。」

  ……

  出城的機會不久後就來了。

  年關底下,各莊子的管事輪著班進城,交帳,送年貨。這日城南別莊遞話進來,說莊上的帳房害了眼疾,年底的帳交割不清爽,求府里遣個人去瞧著。

  溫明舒正給溫夫人捶背,手裡的勁道沒停:「娘,我去。」

  溫夫人回頭看她。

  「城裡風頭大。」溫明舒說,「我出去躲兩日清淨,順道替你把帳收回來。」

  溫夫人想了想,點了頭:「也好,你看得了帳,人也鎮得住。」

  溫崇山坐在火盆邊上,聞言抬了抬眼皮:「早去早回。」

  第二日一早,他撥了兩個功夫好的當她的保鏢,穿著便服,跟在車隊旁邊。

  先前老管家跟她提過一嘴,城南別莊,離柳莊差不多四里地。

  這趟差事,是溫明舒自己討來的,至於那個莊上的帳房嘛,又給銀子又放假的,他還問能不能再裝幾天病。

  ……

  出發這日,天陰著,像是要下雪。

  另外準備了兩輛空著的小車,回來時要裝莊子上備好的年貨。

  車剛要動,一道影子從府門裡跳出來,三兩下躍上車轅,鑽進車廂,在她的裙角邊上端端正正坐好。

  「胖丁?」溫明舒去撈它,「回去。」

  胖丁把身子一擰,鑽進她與車壁之間的縫裡,只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和一個雙下巴。

  趕下去,它還能再跳上來,是個犟種來著。車外兩個保鏢已經上了馬,溫明舒看了看天色,由它去了。

  「跟著可以。」她把它弄了出來,點了點它的鼻子,「不許亂跑。」

  胖丁垂下頭開始洗臉,答沒答應,看不出來。

  車隊出了城南門,上了官道。雪還沒落下來,官道上的車轍就已經凍得鐵硬了,車輪碾過去,咯吱咯吱的響。兩個保鏢一前一後,不遠不近地跟著。

  ……

  別莊離城有半日路程,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莊頭捧著帳冊迎出來,她裝模作樣盤了半日帳,把這筆差事的戲做足了。

  寡嬸母子就安置在這座莊上,見著她,寡嬸拉著兒子又要跪,被她攔下了。

  「安心住著,開春再做打算。平時少出院門,採買讓莊頭上的人去。」

  說話間,她打量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肩膀很寬,是在碼頭上扛包磨出來的身板,站在他娘身後,頭都不敢抬。

  「臨津渡,知道嗎?」溫明舒問。

  年輕人一愣,點頭說:「知道。南邊的漕船到了那兒換車走陸路,渡口上常年缺扛包的。」

  「你去那兒尋個扛包的活計,只看,不問,不打聽。」溫明舒說得很細緻,「轉運司的漕船,一天幾十條,卸的多半是糧,麻袋扛上肩就走,那些不用理。只需要關注一種船:卸的是沉沉的箱子,押船的人多,靠岸就換車的那種。見了這樣的,遞話給莊頭,莊頭自會傳給我。」

  年輕人沒吭聲,肩膀繃緊了,扛包出身的,最懂碼頭上的規矩,有些船卸的貨,不該看。

  「不讓你白干。」溫明舒接著說,「我按日給你貼五兩銀子,交給莊頭,每日發給你娘。這樁差事辦成了,過了年,溫家在城裡的鋪子給你留個正經輕鬆的活計,往後不用再扛包幹體力活。只有一樣,再碰一回骰子,這些話,就當我沒說過。」

  聽到這些,年輕人的頭猛地抬起來了。

  真能有個體面的工作,誰想一輩子扛包呢?

  「姑娘。」他磕了個頭,磕得砰的一聲響,「您要看的動靜,我一樣不落地給您遞迴來。」

  溫明舒點點頭:「氈帽壓低些,扛包的那麼多,沒人認得你。」

  ……

  晚飯擺上桌,香香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貓。

  「姑娘,胖丁打從下午就沒了影,喚也喚不應。」

  「由它。」溫明舒說,「貓到了生地方,總要先撒一圈野的。」

  她沒往心裡去,這調皮的貓那麼聰明,現在她不怕它會走丟。

  掌燈時分,雪落下來了。

  溫明舒說乏了,要早些睡,交代香香:「我睡下了,不要讓人來打擾我。」

  香香伺候她熄了燈,帶上門出去了。

  她在黑暗裡又坐了一會兒,聽著外頭的腳步走遠了,起身推開窗,留了一道縫,給她,也是給還在外面玩的胖丁留的。

  「使用變身卡。」

  【變身卡冷卻已結束,可以使用。變身時長:一炷香。】小白提醒,【宿主,一炷香的時間,你來回得掐著算哦,那邊的情況未知,人形出來肯定不安全,得預留一些時間。】

  「知道了。」

  雨燕從窗口扎出去,貼著雪地上的反光,朝她提前打聽好的柳莊方向飛去。

  四里地,對於雨燕的速度來說,轉眼就到。

  夜色里,柳莊外一圈新牆,四個角上掛著燈籠。飛來的時候看見莊外不遠處的官道上,有座茶棚的燈還亮著,這麼冷的天,棚子裡坐著兩個人,面前的茶冒著熱氣。

  溫明舒繞開光亮,從后庄的水溝方向掠進去。

  剛過一重院,牆頭上一團黑影動了。

  一隻藍灰色的胖貓,正貼著瓦檐往前挪,尾巴壓得低低的,走的全是燈籠照不著的死角。

  溫明舒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胖丁?它一下午沒影,原來在這兒。

  四里地,它是拿四條腿跑過來的?還有,它怎麼知道這兒?

  牆頭上,這小胖貓也發現了她。

  溫明舒落在它面前的瓦上,往前湊了湊,拿鳥喙輕輕蹭了蹭它的腦袋。

  胖丁耳朵動了動,湊上來,圍著她嗅了一圈。然後它朝她歪了歪腦袋,轉身往前躥,躥幾步,停一停,回頭看一眼。

  它又在給她帶路?

  ……

  貓把她帶到莊子深處,一排三間大庫房的檐口。

  一路過來,她借著夜色把這莊子看了個大概。前院住著長工模樣的人,鼾聲此起彼伏,是擺給外人看的。中院空著,馬棚里拴著十幾匹騾馬,槽里的料是滿的,隨時能套車。後院才是正經地方,庫房,犬舍,還有兩間亮著燈的廂房。三重院子,越往裡越齊整,像個倒扣的口袋。

  庫房前的空場上,掃得乾乾淨淨,一根草刺都沒有,溫明舒貼著檐上的瓦當穩住身子。

  檐口下,庫房門開了,兩個管事模樣的人提著燈籠出來,回身落了鎖,站在廊下呵著白氣說話。

  「數對上了?」

  「對上了。」另一個說,「初三那最後一批到了,就齊活。」

  「齊活之前,誰也別鬆勁。老爺吩咐了,收貨那夜,四門加雙崗,狗放開。」

  「知道,萬無一失嘛。」先頭那個笑了一聲,「十幾年都是這規矩,我懂。」

  燈籠晃了晃,兩個人分頭走了。

  初三,溫明舒在心裡過了一遍日子,今天是冬月廿十,往後最近的一個初三,就是臘月初三。今年冬月小,只有二十九天,到臘月初三,滿打滿算有十二天。

  【一炷香時間不剩多久了。】小白提醒,【宿主,得走了。】

  溫明舒正要起身,庫房底下有了動靜。

  先是一聲狗叫,跟著是狂吠。兩條黑影似的大狗從犬舍方向撲出來,直奔庫房,在檐下刨著牆根,仰著頭往上叫。

  檐口上,胖丁三跳兩跳,躥上了旁邊的老槐樹。

  「什麼動靜?」莊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

  「狗衝著庫房叫!」

  溫明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貼著檐口俯衝下去,翅膀掃過廊下那盞燈籠,燈罩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火苗子躥起來,又滅在雪地里。

  「哪兒來的野鳥!」提燈的家丁讓翅膀撲了一臉,跳著腳罵。

  院子裡亂成一團,狗叫人放開了,奔著槐樹去。胖丁在樹杈間三跳兩跳,翻過牆頭,毛色暗,沒了影。狗在牆根底下刨了半天,只刨了一嘴雪。

  「一隻野貓罷了。」有人打著哈欠。

  「野貓?」管事提著燈籠過來,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

  他蹲下身,把燈籠湊近雪地,照了照那串貓腳印。

  「這幾夜都警醒些。」他站起身,聲音不高,「看到野貓野鳥都處理掉。」

  ……

  溫明舒不敢多停,貼著溝沿掠出莊子,迅速返程。

  別莊的院牆一掠而過,雨燕從屋裡那扇虛掩的窗鑽進去,白光一閃,溫明舒落回地上,扶著桌角喘了兩口。

  屋裡黑著,沒人知道她出去過。

  胖丁還沒回來,她有點著急,先等等,不回來她一會兒出去找它。

  過了小半個時辰,窗紙上一聲輕響。

  胖丁從窗縫裡擠進來,渾身是雪,後腿上一道口子,血把毛黏成一縷一縷的。

  它跳上桌子,把傷腿往她面前一伸,理直氣壯的。

  「你還知道回來。」溫明舒點上燈,翻出莊裡房間內常備的傷藥,手上放得很輕,嘴上一點不饒,「你是貓還是斥候?讓狗攆了,痛快了?」

  貓把下巴擱在她的手腕上,呼嚕了一聲。

  她低頭給它擦藥,擦著擦著,停了手。

  它一個下午,把柳莊摸得這麼細,庫房的位置,狗的位置,還知道把她往檐口上帶。上回是申宅,這回是柳莊。

  「胖丁。」她戳了戳它的腦門,「你老實交代,你是這個世界給我的金手指嗎?」

  胖丁歪了歪頭,聽不懂,索性把眼睛閉上,裝睡。

  ……

  進莊的貨抓不得,目前掌握了他們的運送手段、時間地點就好,帳面上這批甲冑早回了爐,抄出來,結果就是斷尾求生,那個背後的老爺依舊高枕無憂。至於這批甲冑最終挪窩挪去哪兒,原故事線早就告訴她了。

  太子別院。

  初三這個日子,是偷聽來的,做不得全准。船期說改就改,讓渡口那個年輕人盯著是最妥當的,有什麼情況頭一個知道。等貨進了莊,挪窩的日子可以再安排人盯著,這樣的話,動向都給她掐住了。

  「事情基本都掌握清晰了。」她對著黑漆漆的屋子,輕聲說,「先盯死臨津渡。」

  此時的胖丁已經在床上躺好了,誰也不知道它的貓腦袋裡在想什麼。

  溫明舒給自己和胖丁都蓋好了被子,一隻手攬著它睡覺。

  天氣挺冷的,這胖毛球確實暖起床來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