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驍下獄的時候,她不在家。
入夜,她又在我眼前變成一隻雨燕,從窗戶飛出去了,我習慣了,這回不會被嚇到了。
府里亂了,角門方向先響起來,腳步聲一路跑進內院,燈都被點亮了。我躥上牆頭,前面的戲沒看到,只看見了溫崇山臉沉得像鐵,連夜出了門。
聽那些下人嘰嘰喳喳地說,我拼湊起來後得知原來是半夜拿人,溫家的兒子被帶走了。
回屋後,香香衝進來叫她,衝到裡間僵住了。屋裡沒有姑娘,只有窗台上的一隻貓。
這小丫頭臉白了一下,轉身出去,支走了院子裡的人,說姑娘要更衣。
我看著,頭一回覺得這丫頭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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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個家的慌亂,心想,與本王何干?
溫家的兒子,溫家的官司,溫家的死活。我是宋家的外甥,跟你們有仇,溫家倒霉,我該拍手稱快才對。
可我拍不下去。
因為這家裡,還有人沒回來。
我蹲在她的窗台,把尾巴盤緊,盯著那道窗縫。
更漏一聲一聲,前頭的傳來的聲音也一陣一陣的,她走的時候跟我說看好家,好,我看著唄。
……
天快亮的時候,我蹲不住了,往前頭去。我遠遠看見正房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她來了,從我眼皮子底下進的正房院門,步子快得帶風,香香小跑著跟了進去。她的頭髮有點亂,衣裳是齊整的,人是全乎的。
這時候撲上去,礙事,我蹲在院門外的牆根下等。
等她從正房出來,站在那裡沒動。
怎麼,嚇傻了?我躥了過去,圍著她的裙角打轉,邊轉邊問:喂!你還好嗎?
她彎腰把我抱起來,拍了拍我的屁股。
「沒事,別怕。」她對我說,「一定能解決的。」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她在外頭跑了一夜,回來先去正房撐住她娘,再站在這兒,先安撫一隻貓。
她好像才十六歲吧,雖然是個妖怪但好像還挺有擔當的,把自己當一根梁使。
……
她以為沒人看見。
人走淨了,燈芯結了個花,她盯著燈花看了很久,指尖抵著眉心,一點一點地按。就那一會兒,她的肩膀塌下去半寸。
下一刻香香進門,她又直起來了,快得像沒彎過。
我在桌角看著,心口像被誰踩了一爪子。
你不是會妖術嗎?妖怪也會為凡人的這些事情煩惱嗎?說書人講,妖怪什麼都會的。
……
第二日,她又起來練劍了。
只是那日的劍,跟平日不一樣。平日的劍是練習,那日的劍是宣洩。劍風掃過院子,落葉貼著地皮卷出去,她一招比一招狠,額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收勢的時候,她在原地站了很久,胸口起伏,眼睛望著牆外的天。
然後她抹了把汗,回屋,吃飯,見人,微笑,一樣不落。
我蹲在牆頭上,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無所不能的妖怪,她也很慌。
……
她每次回房,我都把她從頭聞到腳,確認沒什麼事情,才肯停住。我對自己說,這是盯梢,盯梢就得清點對象。
可盯梢的貓,不會著急她的情緒狀態。
盯梢的貓,更不會因為她一句看好家,就把那個家當成了自己的。
……
那幾日她顧不上吃飯,膳盒送進來,擱在案角,擱到涼透。
我看不過去,拿爪子把膳盒往她手邊推了推。
她看著我的動作,笑了,揉我的頭,說,還是你好。
好什麼好,我是怕食物擱壞了,糟蹋東西。
她多吃一口,我就多蹲一會兒。就因為糧食可貴,沒別的。
……
府門口那位乾嚎的婦女,我也蹲牆頭看了幾日。
辰時來,午時走,哭到日頭偏西,聲兒都不啞,詞兒翻來覆去就那幾套,抑揚頓挫,像是背熟的。
真正的哭喪,是哭一陣,抽一陣,氣接不上氣,沒有這樣字正腔圓的。
我把這事記下了,後來我看到她在紙上記錄著自己發現的線索里有這條,不禁很是欣慰。
我與她,英雄所見略同。雖然她至今不知道,還有一位英雄立於牆頭之上。
……
她去探監回來的時候,衣裳上沾著大牢的味兒,又潮又霉,我打了兩個噴嚏,她憐愛地摸了摸我的腦袋。她坐在燈下,又開始在紙上寫線索。我看著她的臉,好像……憔悴了不少。
那天晚上她又出門了,我還是在家裡等。
更漏滴一下,我數一下。數到梆子敲過三遍,窗紙上一道人影翻進來,帶著一身鹼水味和寒氣。
我躥過去,圍著她的腳轉了一圈。囫圇個兒,沒少什麼。
她的手在冷水裡泡了很久,等擦乾淨以後,本來漂亮的手指都發白、起皺了,我沒忍住湊過去,舔了舔她的指尖。
……
再說我「丟」的那一夜。
其實那一夜之前,我已經出去過好幾次了。
府中出事,大家都沒什麼心思在我身上。打從管家帶回話,說案子點了申推官主辦,我就把這個人記下了。能讓這個人主辦這個案子,他一定是關鍵人物,也是會和幕後之人直接接觸的人,盯著他,一定會有收穫。她做她的事情,我踩我的點,白日裡我蹲在京兆府對面的茶棚頂上,看他下值,他下值後我就遠遠跟著,摸到了城南一座他新買的宅子裡。最隱蔽的路線、院裡的布局、書房在哪個角、哪裡可以藏人,我全都摸清了。我每次都踩著時間回去,誰也沒察覺。
當晚,少尹放話,三日後過堂,我聽到了。如果是三日後過堂,他們等不起,必定要搶在這三日裡先動手的。往哪兒動?當然得往管事的人那邊傳話先。
我又去了申宅,蹲了很久,看到了一頂青布小轎進了後巷。
天黑登門的,可不會是送禮的。
我連忙往回趕,翻牆進院的時候,她正提著一盞燈籠站在那兒。那時,我看到了她眼眶裡泛起的淚花。
第二天我聽香香跟張嬸說話,我才知道,她把院子翻了個底朝天,為了找我她很著急。
我下次不會讓她擔心了。
我後來把那碗欠下的魚茸吃得乾乾淨淨,又多添了半碗。
……
那時在申宅的牆頭上,聽到裡面的人說話,她很生氣,手指扣進了瓦縫裡。
我那時候在想一件事,要是底下的人察覺到有動靜,我就跳下去。貓從房上躥下去,能鬧出不小的動靜,夠她翻牆跑掉。
想完,我自己愣了半天。
與本王何干?
不過那兩個人對話的內容和線索,我挨個兒記下了。這些事情連起來,應該連著的,是同一張網。
也許我的墜馬,也是這計劃的一環。
……
殮房動手那夜,屋脊上,她手心全是汗。我蹲在她旁邊,很是淡定。
這點陣仗不算什麼,只是蹲在屋脊上,我頭一回嫌這具貓身小,萬一真起火了,我能做的,不過是叼著她跑。我叼得動不?我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她要是慌的話,一慌肯定就會看我,我得是那根定盤的星。
我知道她不是害怕起火,也不是害怕打起來。是害怕無人來幹壞事,溫家就沒辦法抓到把柄,所以人贓並獲那一刻,我扭頭看她,這下放心了吧。
她後來揉我,說,知道你能。
能什麼能,這都是小事,如果真到要拼命的時候,這具身子,連替她擋一刀都未必夠分量。
回去的路上,我蹲在她肩上,把這具身子的分量,掂量了一路。
……
我蹲在書房外的牆頭上,看著溫崇山擦刀。
這人怎麼這麼愛擦刀?他擦得很慢,一個刃面一個刃面地過,擦完了,對著燈坐了很久。
母后念了十五年,說溫崇山不是好人,當時舅舅的事情跟他脫不了關係,我從小聽到大,從沒疑過。
如今我蹲在溫家的牆頭上,吃著溫家的魚乾,看溫家經歷的這些事情。
我在想,萬一恨錯了人,這十五年,真正的仇人逍遙快活,母后該多疼?
又一想,萬一恨錯了人,這十五年,被仇視不受皇室重視,溫家又該多疼?
……
她哥回家之後,她整個人放鬆下來,我知道她這幾天沒睡一個好覺,眼睛底下都是兩團青呢。
她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蔫蔫的。我看不過眼,又想不出別的法子。
靈光一閃,我鑽到柜子底下,把那件蜜蜂小衣裳叼了出來,擱在她面前。
上次我穿這個的時候她好像很開心。
穿就穿吧,反正這屋裡,沒有第三個人看見。
我任她擺弄,穿好了,還給她轉圈圈,這下該開心了吧。果然,她有了精神,很開心,把我連衣裳一起撈進懷裡,還把臉埋進我的毛里。
她說多虧了我。
耳朵抖了抖,我聽著她這樣說,我也挺開心的。
這句話在我心裡擱下了,越想越燙。
……
那盞茶潑過來的時候,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有,爪子先出去了,一整盞熱茶,原路奉還。
就你欺負她是吧?怎麼這水不往你臉上濺呢!
怎麼是個人就能來皇宮赴宴的,皇兄皇嫂怎麼不篩選一下的!
回府的馬車上,她把我抱到腿上,誇我英雄救美的壯舉。
我只能低頭舔爪子,誇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突然,她低下頭親了我一口。
我僵成了一隻石貓。
耳朵不聽話,尾巴也不聽話,收都收不回來,這不是自己的身體就是不好使哈。馬車裡很暖,她懷裡更暖,我在那片暖里,只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沒出息。
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貓的心跳這麼快會不會暴斃啊?
如果我的臉不是這個顏色,應該臉紅了吧。
其實我心裡清楚我栽了,我不是傻子王爺。
栽在溫家的姑娘手裡,舅舅要是知道了,託夢來罵,我也認。
說不準十五年前那事溫家真的是無辜的,她費盡心思護住的家人怎麼會是壞人呢。
我現在理解愛屋及烏這個詞了。
……
我盯了她那麼久,原本是要弄清楚,她是敵是友。
如今不想弄清楚了。
我現在惦記的事變了,她今天吃了幾碗飯,夜裡睡沒睡好,出門辦事,什麼時候回來。
從她是什麼人,變成了她好不好。
蕭玦,你完了。
完了就完了吧。
……
夜裡她睡了,把我抱進懷裡,小聲喃喃,先睡覺,仗要一場一場地打。
我聽著她的呼吸,也聽著我自己的心跳。
溫明舒。我在心裡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仗要一場一場地打,這話我記下了,等我變回去那天,查清墜馬的真相,查清十五年前北境的舊案,查清這滿城渾水的底下,到底藏著誰。
到那時候,我要站到你面前,堂堂正正報上我的名字。
到時候你能不能認出我,另說。
她睡熟了,翻了個身,我看著她的後腦勺,心裡想著。
如果我變不回去,那……你打你的仗,我給你當貓,也給你當刀。
這話,本王只在你睡著的時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