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驍回家之後,溫府的門檻,一天天又有了人氣。
這日午後,宮裡送來一張帖子。皇后娘娘設冬宴,賞的是暖閣里新開的綠萼梅,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家的小姐皆在邀。帖子後頭還附著一句五公主的口信。上回之後她就惦記著,這回點名,讓溫家姑娘把那隻貢貓抱來,讓她瞧個夠。
溫夫人捏著帖子,在屋裡轉了三圈。
「宴無好宴。」她說,「你的名聲在外頭,將軍府又遭難,這滿閣的貴女,一半等著看笑話,一半等著下絆子。」
「娘,帖子是皇后娘娘下的。」溫明舒把帖子接過來,「躲一場,就得躲一輩子。」
「可你爹停著職,上回使臣宴還能理解。」溫夫人還是犯嘀咕,「怎麼這回也把咱們家也算上了?」
「停職,沒革職。」溫崇山在旁邊說,「品級還在,帖子就該下,何況附了公主的口信,這是宮裡遞出來的話,越是這樣,越躲不得。去,咱們溫家的人,沒有躲宴的道理。」
胖丁蹲在桌上,聽完全程,尾巴尖點了一下地面。
……
赴宴這日,馬車裡。
本書首發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宿主,你緊張不?】小白問,【以現在的情況,溫家不好樹敵。你如果碰上那種想挑事的官家小姐,可不好應付。】
「緊張什麼。」溫明舒摸著膝上的貓,「她們敢張嘴,我就敢接。反正我的名聲,多說一句不多,少說一句不少。」
胖丁在她膝上翻了個身,肚皮朝上,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暖閣里炭火燒得足,綠萼梅開得正好,貴女們三三兩兩,衣香鬢影。
溫明舒一進來,閣里的說話聲矮了半截,又嗡嗡地漲回去。
人群里有個鵝黃衣裳的姑娘,圓圓的臉,長得很可愛,她眼睛一亮,剛要起身迎過來,被身邊的姊妹一把按住,只得遠遠沖她招了招手,眼圈先紅了。
沈令月,禮部沈侍郎家的姑娘,她來京中後意外結識的手帕交。溫家出事那陣子,沈家把她拘在家裡繡了半個月的花,一步門都沒讓出,也不讓遞口信。
溫明舒沖她遙遙眨了下眼,意思是不礙事,然後目不斜視,抱著貓,按品級坐了下來。
秦書儀坐在對面,眉眼清淡,打扮得很素淨,簪了一支白玉簪,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她朝溫明舒點了點頭,算是見禮,溫明舒回了一個。
開宴前,皇后娘娘到了。
皇后說了幾句場面話,賞梅,賜酒,樣樣周全。溫明舒遠遠看著,只覺得這位中宮娘娘笑得端方,眉間卻鎖著一絲倦色,坐了不久,先離了席,說是一會兒再回來。
【宿主,】小白說,【宮裡這些日子不太平。閒王病著,太后娘娘宮裡香火不斷,皇后是中宮,里里外外都得她撐著。】
溫明舒心想,原來皇家的眉頭,也不是金子打的。
皇后一走,閣里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宴上有位姑娘,眼角一掃,先開了口。
「喲,溫妹妹來了。」她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半閣人聽見,「前些日子貴府的案子,可真是轟轟烈烈。定了案的人命官司,說翻就翻,將軍都停職了還有這麼大的本事。」
她記得,這姑娘叫曹雪兒。她父親官拜戶部尚書,姑母是宮裡的貴妃,就是二皇子的母妃,貴妃有意把這個侄女許給二皇子做正妃。曹雪兒最愛在宴席上給人找茬,她生得艷麗,一雙丹鳳眼,下巴抬得比誰都高,滿頭珠翠,走起來環佩叮噹。
溫明舒擼著貓,慢條斯理:「曹姐姐這話錯了,翻案的不是我,是刑部仵作手裡那根銀針。針拔出來漆黑,滿堂的人都看見了。姐姐若是覺得翻得不對,該去問刑部,問京兆府,問我一個後宅姑娘做什麼。」
曹雪兒一噎,又笑:「也是,溫妹妹一向說話直接。滿京城誰不知道,溫家大小姐,那可是,」她故意頓住,等眾人豎耳朵,「那可是鼎鼎有名的……」
「混世魔王。」溫明舒替她說了。
閣里一靜。
「姐姐儘管叫,我不惱。」她撣了撣裙擺,「名聲是別人給的,日子是自己過的。我吃得香睡得著,勞姐姐掛心。」
有人沒憋住,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曹雪兒的臉漲紅了,起身說去賞梅,繞著花架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經過溫明舒身邊,腳下不知怎麼就一崴,手裡那盞熱茶,直直朝溫明舒的裙面潑過去。
溫明舒正要避開,膝上先一輕。
一道藍灰色的影子躥起來,凌空一爪子,正拍在茶盞邊上。整盞茶調轉方向,潑回曹雪兒前襟,燙得她尖聲叫起來。
滿閣譁然。
「哪來的畜生!」曹雪兒又疼又氣,抬手就要打。
溫明舒先一步把貓撈進懷裡,聲音冷了下來。
「曹姐姐。」她一字一字地說,「這貓,是聖上賞的。」
曹雪兒的手僵在半空。
打貓,就是打聖上的臉。這個名頭壓在頭頂,她那隻手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哎呀。」
一個細細的聲音插進來。五公主不知何時到了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溫明舒懷裡的貓,壓根沒看曹雪兒。
「這就是父皇賞的那隻?是叫胖丁吧,溫姐姐讓我抱抱好不好?」
溫明舒看胖丁沒什麼反抗情緒,便雙手捧好。五公主抱著貓,這才像剛看見曹雪兒的狼狽,小聲說:「曹姐姐,衣裳髒了,快去更衣吧,仔細著涼。」
不輕不重,打發得乾乾淨淨。
曹雪兒捏著帕子,福了一福,退出去的時候,臉都氣紅了。
……
五公主抱了貓,就捨不得撒手了,拉著溫明舒坐到暖閣角上,餵貓吃她帶來的銀魚乾,一根一根餵得極有耐心。
今日在席的公主不止一位,只是旁人端莊坐著,說場面話,唯獨五公主,眼裡只有這隻貓。這位公主十二三歲的身量,看上去瘦瘦弱弱,一雙眼睛卻大,平日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小鹿。可一碰上貓,這隻小鹿就變成了話癆,問它吃什麼,什麼時候睡覺,會不會怕冷,聲音細聲細氣的。
溫明舒看著五公主的笑臉,有一搭沒一搭地答著。
深宮裡頭,人比貓難相處多了。
正說著,閣外太監一聲唱喏: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滿閣的小姐呼啦啦起身,跪了一地。
帝後一同進閣。皇后先開了口,說姑娘們不必拘禮,今日只賞梅,不談規矩。皇帝也說,宮裡許久沒有這樣的熱鬧了,正好來看看,都坐。
皇后目光一轉,落在角落的花架後頭,笑了:「明窈念叨了那麼久的貓,本宮瞧瞧,在哪兒呢?」
角落裡,五公主抱著貓站起來,怯怯地行禮,溫明舒跟著給帝後行禮。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那隻貓身上,停了停,才落到旁邊的人身上。
「溫家的丫頭。」
溫明舒垂首出列:「是,臣女在。」
「朕賞你的貓,可還聽話?」
「回陛下,聽話,就是貪吃,養胖了兩圈。」
閣里起了幾聲壓抑的笑。皇帝也笑了一下,隨即慢悠悠地道:
「朕聽說,這些日子,將軍府很熱鬧。」
這一句話,閣里的動靜全沒了。
「回陛下。」溫明舒垂著眼,「案子已結,家兄無恙,如今府里很清淨。」
「清淨。」皇帝重複了一遍,像是琢磨這兩個字,「溫崇山那樣的人,閒得住嗎?」
溫明舒沒敢接話。
皇帝也沒要她接,起了身。皇后跟著起駕,臨走吩咐姑娘們盡興,多看兩回梅。
等到散宴的時候,人流往閣外走。秦書儀從溫明舒身邊經過,腳步停了停。
「今日答得很好。」她聲音很輕,說完福了身,不等回應,轉身走了。
溫明舒挑了挑眉。
【宿主,】小白提醒,【原女主秦書儀誒,她好像跟你之前沒有什麼交集。】
「我知道。」溫明舒看著那個端端正正的背影,「倒是個明白人。」
出了暖閣,快到宮門口,後頭有人小跑著追上來。是沈令月,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往她手裡塞了個還熱乎的紙包。
「栗子糕,你最愛吃的那家,我一早就讓人去買好了偷偷帶進來的。」沈令月眼圈又紅了,「我娘不讓我去看你,今天還讓堂姐看著我,我趁她沒注意溜過來的,你別怪我。」
「怪你做什麼。」溫明舒捏了捏她的手,「糕我收下了。等風頭過去,你來,我讓張嬸給你做杏仁酪,快點回你堂姐身邊吧。」
沈令月用力點頭,對她展開一個笑臉,然後又小跑著回去了。
【宿主,】小白感慨,【這滿京城的勢利眼裡,居然還剩著一點真心。】
「真心金貴。」溫明舒把紙包揣好,「所以得收好了。」
……
御書房。
老太監伺候著筆墨,小聲回話:「京兆府遞了請罪的摺子,少尹也遞了。都察院那邊,還有三道摺子沒遞上來,在觀望。」
「讓他們觀望。」皇帝批著摺子,頭也沒抬,「京兆府這趟水,渾了。」
「是。」
「渾了好。」皇帝擱下筆,「水太清,魚都藏在石頭底下。溫家這塊石頭砸下去,朕倒要看看,能翻起多少泥來。」
老太監躬身不敢接話。
「閒王那邊,今日如何?」
「回陛下,還是老樣子,太醫換了幾茬,藥石罔效,一直醒不了。太后娘娘最近都沒出過宮門,香火不斷。」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藥材照最好的份例送,太醫要什麼都送過去。」他說,「跟太后說,朕得空就過去。」
……
回府的馬車上,溫明舒把胖丁撈到腿上。
「今天那一下,拍得好,還知道保護我呢。」
貓舔著爪子,沒抬頭,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她心裡清楚,先前翻牆探案,它可能是順手幫忙。可今天這一爪子,分明是衝著護她去的,茶還沒潑出來,它就動了。
一隻貓,護起她來了。
她很開心,把它往懷裡攏了攏,低下頭,在它腦門上親了一口。
胖丁整個僵住了。
耳朵繃得筆直,毛也炸了,尾巴翹起來,又僵在半空。它掙了半下,沒掙開,喵了一聲,把臉別到一邊,隨她去了。
【宿主,】小白嘀咕,【你還占貓便宜。】
「我親我的貓貓,天經地義。」
……
回府,溫夫人早在廳里等著,拉著她問了情況。聽到皇帝那句「溫崇山那樣的人,閒得住嗎」,她扭頭去看溫崇山。
溫崇山表情平靜,看不出什麼。
「知道了。」他說。
當夜,書房的燈亮到三更。
溫明舒院裡,胖丁照常挨著她躺下,呼嚕聲很輕。
這京城裡的棋,真是一盤摞著一盤。
她翻了個身,把貓撈進懷裡。
「算了。」她小聲說,「先睡覺,仗要一場一場地打。」
胖丁從鼻子裡應了一聲,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腕上,沒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