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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苦主翻供

  見父親之前,小白就把查到的底細給她過了一遍。

  【賴三的嬸嬸守寡十幾年,有一個獨子,在碼頭扛包。三個月前沾了賭,欠了賭坊二百兩,利滾利,前兒有人走隆盛銀號城南分號替他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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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一條窄巷裡,寡嬸家的門被拍響了。

  寡嬸披衣開門,門外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僕婦,穿半舊的靛藍褂子,面色蠟黃。不等讓,那僕婦側身進了門,自己在堂屋坐了,還自顧自倒了碗涼水。

  「你,你是哪家的?」寡嬸心裡發毛。

  「跑了一宿,先容我順口氣。」僕婦喝完半碗水,才抬眼打量她,「老姐姐,別站著,坐下吧,我替人傳幾句話,傳完就走。」

  寡嬸哪敢坐。

  「你兒子那二百兩,前幾日我們剛走城南的隆盛銀號給平了帳。」僕婦放下碗,「最近,賭坊沒人再來為難你們了吧。」

  寡嬸腿一軟,扶著桌角坐下了,這些事,只有給錢的那一邊才知道。

  「老,老爺的人……」

  「這不就對了。」僕婦笑了笑,「這陣子哭喪,辛苦你了。老爺惦記你,讓我來瞧瞧,順便,再給你派個輕活。」

  她從袖裡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整整五十兩。

  「外頭如今有些閒話,說賴三死得不明不白,說溫家冤。老爺的意思,明兒一早,你上京兆府,遞張狀子,求復驗。」

  寡嬸以為自己聽岔了:「復,復驗?」

  「對,復驗。」僕婦點頭,「你放一百個心,仵作那頭,老爺早打點妥了,怎麼驗,都是內傷。可復驗這話,得從你這個苦主嘴裡說出來,戲才圓。復驗一過,溫家釘死,往後沒人嚼舌根,你這差事才算圓圓滿滿。」

  寡嬸眼珠子轉了兩轉,沒敢伸手。

  「這是定錢。」僕婦把銀子往前一推,「事成了,再封一百兩給你。」

  她頓了頓,端起碗,又放下。

  「老爺還讓我捎句話。銀子是好東西,可得有命花。你兒子在碼頭扛包,人多手雜,磕著碰著是常有的事。老姐姐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遞!我遞!」寡嬸一把按住銀子,「天一亮我就去!」

  「這就對了。」僕婦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記住了,今夜,沒人來過。」

  門輕輕合上。寡嬸抱著銀子站了半天,忽然覺得這五十兩,燙手。

  ……

  拐進一個安全地帶,溫明舒易容結束,恢復了原樣。

  【兌換了一張易容卡,現積分餘額:59500。】小白說,【宿主,你連唬帶騙,還威脅了一個寡婦。】

  「她收人銀子,天天來我家門口哭的時候,怎麼不怕威脅。」溫明舒說。

  【宿主,你好聰明,還知道騙她說仵作打點好了。】

  「不這麼說,她敢遞嗎?」溫明舒說,「等復驗開堂,她就知道自己被騙了。可那時候,狀子是她遞的,冤是她喊的,全京城都看著,輿論一起,誰也收不回去了。」

  【她反應過來,會不會反咬?】

  「她咬誰?她連今夜來的是誰都不知道。」溫明舒想了想,「她只會以為,是老爺把她賣了。往後她不但不會回頭,還會死死咬住這張狀子,因為咬住了,她兒子才能活,說不定,到時候還要來攀溫家的大腿求保護。」

  ……

  天一亮,京兆府門口很是吵鬧。

  寡嬸遞狀遞得理直氣壯,仵作打點好了,走個過場嘛。遞狀之前,她還想去尋當初牽線的那個人遞句話,但人早沒影了,她只當老爺辦事神出鬼沒,越發不敢耽擱。

  天天在將軍府門口哭靈的那個寡嬸,今天換了個地方哭,跪在京兆府的台階底下,一聲高過一聲:我侄兒死得不明,求青天大老爺復驗,給死者一個公道。

  看熱鬧的圍了一條街,其中還有溫家安排盯梢的人。

  「前兒不還說是溫家少爺打死的嗎?」

  「你懂什麼,這裡頭水深著呢。」

  風向變得比翻書還快,溫家派來的人混在人群里,一句一句,都記下了。

  賣炊餅的孫老漢也來了,還有巷子裡幾戶街坊,七嘴八舌地作證明,賴三那天挨完推搡,回來還吹了半天牛,嗓門震天響,哪有半分內傷的樣子,當然,都是給他們許諾了銀錢的。反正不是作偽證,說實話而已,白拿銀子誰不想要。如果是讓他們直接跟著溫家上訴肯定是不願意,但跟著苦主後面嚎,這筆買賣就穩賺不賠。

  申推官出來打官腔,說案子已結,不許喧譁。

  寡嬸把狀子舉過頭頂,一句話把他頂了回去:「大人,案子結沒結,我老婆子不懂。我只問我侄兒一條命,驗一驗,怎麼就驗不得了?」

  滿街的人都看著。驗不得,這三個字,申推官不敢接。

  ……

  申推官尋了個由頭打發她,回到衙門後,頭一件事就是往裡頭遞話。

  有人摸到了寡嬸家,開門見山:誰讓你遞的狀子?

  寡嬸照實說:「不是老爺派來的人嗎?」

  那人的臉當場就白了,撂下一句「趕緊把狀子撤回來」,甩袖子走了。

  撤?滿城的人都看見她跪在京兆府門口了,現在全城都討論這樁事情,怎麼撤?寡嬸坐在屋裡,越想越不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天夜裡來的,怕不是老爺的人。

  可狀子遞都遞了,她如今是滿京城最打眼的人,誰動她,誰就是滅口。而且如今她這邊犯了大錯,老爺那邊怕是記恨上了她,她索性把心一橫,咬死了不鬆口。

  那邊的人後來再想登門,寡嬸家門口卻多了幾個生面孔,補鍋的,收舊貨的,一蹲就是一天,誰也沒敢進去動手。

  這些情況一句一句都回給了溫明舒。

  ……

  當天下午,這樁奇聞就長了腿。

  茶樓里說書的把驚堂木一拍,「苦主反冤」講成了新書。菜市口,井台邊,澡堂子裡,人人都在說將軍府的案子。有人當眾算了一筆帳:驗一驗,死人不掉肉,活人掉什麼?不讓驗,那就是有鬼。

  這些話,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溫夫人坐在帳房裡,面前的匣子裡碼著她的體己。她不會查案,也不會舞刀,可她會花錢。京城說大不大,一千個閒漢的嘴,一天幾十吊錢,就能讓一件事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娘。」溫明舒看著她撥算盤,「你這是把嫁妝本都拿出來了。」

  「嫁妝本換你哥哥的命,值。」溫夫人頭也不抬,「再說也不是白花。人們的言語,平時是陣風,吹過就散,可架在火上的時候,它就是那把扇子,他們想把這事捂下去,我就讓滿京城都盯著,看他們怎麼捂。」

  花錢雇來的人,拿錢辦事,幹活利索。到掌燈時分,「京兆府不讓苦主驗屍」這句話,傳遍了全城。

  ……

  夜裡,殮房。

  溫明舒還是來了,帶著胖丁,伏在殮房對面的庫房屋脊上。

  為這一趟,父女倆在書房裡掰扯了一盞茶。爹說部署都齊了,你去做什麼。她說,我得親眼看著。最後各退一步,她來,只看,不動手,兩個府里的好手遠遠在牆外保護她。

  殮房四面的暗影里,爹安排信任的舊部各就各位。扮更夫的提著梆子,扮收夜香的推著車,還有蹲在牆根假裝賭輸了錢罵罵咧咧的。

  人來了。

  三更剛過,兩條黑影拎著油桶,摸到殮房後窗根底下。

  一個剛把窗紙捅破,牆根底下那個罵罵咧咧的站了起來,一把擰住手腕,膝蓋頂上後腰,乾淨利落。另一個剛要跑,收夜香的車橫過來,車上跳下來兩個人,把他按在了地上。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連一聲喊都沒漏出去。

  屋脊上,溫明舒手心全是汗。

  胖丁蹲在她旁邊,尾巴尖一點一點,比她還穩當。看見人拿住了,它扭頭看她一眼,像在說,行了,回吧。

  還沒完。

  扮更夫的舊部抓起更鑼,掄圓了敲。

  「走水了!殮房走水了!」

  鑼聲撕破夜空,巡夜的衙役從四面八方湧進來,看見的就是兩個人,兩桶火油,和一扇捅破的窗。

  人贓並獲,拿人的那幾個,天亮前就散了,誰也沒看清他們的臉。

  溫明舒從屋脊上退下來,翻牆出巷,牆根下,兩個保護她的人迎上來,沖她點了點頭。

  貓蹲在她肩上,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像在說,這活幹得還不如我。

  「知道你能。」她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它,「今晚用不上你,還不高興了。」

  ……

  狀子遞進去了,殮房又出了縱火案。苦主求復驗,證物險遭焚毀,兩件事擺在一起,傻子都看得出裡頭有鬼。

  裝病的京兆尹裝不下去了。這位京兆尹未必是局中人,他只是官做久了,鼻子靈,聞見這案子味不對,先病一場,誰也不得罪。可如今殮房出事,火是衝著證物燒的,真燒成了,頭一個被參的就是他。都察院那邊,也有人遞了摺子,問京兆府辦案的章程。滿城的人都堵在門口看著,再病下去,病的就是他的官帽子了。

  第二日,京兆尹病好了,親自主持,請刑部仵作會同復驗。

  復驗擺在明面上,儀門大開,門外烏泱泱站滿了人,茶樓里說書的都來了,踮著腳往裡瞧。這個陣仗,甭說串通,仵作的手重一分輕一分,當場就得有人喊出來。

  刑部的老仵作當眾開驗。掰開牙關,取銀針探喉,針拔出來,漆黑如墨,圍觀的衙役齊齊別過臉去。

  老仵作收了針,朗聲說了幾個字:「是烏頭,毒殺。」

  京兆尹的臉,白得像殮房的牆。

  滿堂譁然,門外的人群炸了,原來不是溫家少爺打死的,胸口那幾塊淤青,皮外傷,連個輕傷都夠不上。當天傍晚,茶樓里說書的就換了新書目,講到「烏頭銀針」那一段,滿堂的茶客齊齊抽了口涼氣。

  溫明驍當日釋放,命案移交刑部,追查投毒真兇。申推官稱了病,少尹遞了請罪的摺子,說了失察。

  ……

  溫明驍回家那天,溫夫人在門口哭出了聲。

  溫崇山站在台階上,看著瘦了一圈的兒子,半晌,只說了一句話:「回來就好。」

  哥哥進了門,還笑:「娘,別哭,我多吃幾頓就補回來了。」

  他轉頭看見溫明舒,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牢頭跟我說,這幾天外頭翻天了。」他仿佛坐了幾天牢開智了一樣,「苦主翻供,殮房走水,刑部復驗,一件一件,都趕在節骨眼上。你說,這都是誰幹的?」

  「不知道。」溫明舒面不改色,「大概是老天爺開眼。」

  兄妹倆對視了一眼。

  溫明舒拍拍他的肩:「回去把你那身牢飯味洗洗,熏著我的貓了。」

  ……

  當天夜裡,溫府的角門被人拍響了。

  寡嬸拉著兒子,跪在台階底下磕頭。

  溫明舒早就交代過,如果今夜有人上門,就讓門房把他們帶來她院裡。寡嬸進門就跪,把懷裡那錠五十兩舉過頭頂。

  「姑娘,我老婆子豬油蒙了心,收錢上貴府門口哭喪,對不住溫家。」她聲音發抖,「如今我把那一邊得罪死了,我們娘倆的命,捏在人家手心裡。對方針對的是溫家,滿京城我們能求助的只有你們,求姑娘,賞條活路。」

  「那我問你幾句話,你照實答。」溫明舒說,「當初買你哭喪的,是什麼人?」

  寡嬸努力回憶:「一個外鄉人,四十來歲,大眾臉,說話帶南邊口音。他一開口就知道我兒子欠著賭債,說是受老爺指派,只要我肯去哭,不僅把我兒子的賭債還了,我去哭一天,還給一天的錢。」

  「哭什麼,也是他教的?」

  「教的,詞兒都是他給的。溫家仗勢欺人,打死人不償命,就這一句話,翻來覆去地哭。」

  「可留了姓名?」

  「說是姓錢。」寡嬸撇撇嘴,「我混了半輩子三教九流,一聽就是隨口謅的。」

  「那個老爺呢?可見過?」

  「沒見過。」寡嬸苦笑,「那樣的大人物,哪是我見得著的。從頭到尾,我就只認得這一個姓錢的。」

  溫明舒在心裡記下。

  「銀子收回去,再添一百兩安家。」她說,「今夜就出城,城外溫家的莊子上有人接應安置,風頭過了,再做打算。」

  寡嬸磕頭,磕得砰砰響。

  「還有一樁,若他日開堂,溫家需要你時你得回來。誰買的你哭喪,誰給的你銀子,一五一十,說給堂上聽。」

  「回來!」寡嬸一口應下,「老婆子這條命是溫家給的,隨叫隨到!」

  不久後,一輛不起眼的柴車出了城。

  ……

  溫明舒癱在榻上,一動不想動。

  幾天沒睡過一個整覺,如今大事落定,渾身的力氣像被人抽走了,連手指頭都是軟的,想到背後還沒解決的那些事,心情也不是特別好。

  胖丁跳上來,看了看她,轉身跳下去,鑽到柜子底下,窸窸窣窣搗鼓了半天,叼出來一件東西。

  那件小蜜蜂寵物服。

  黃底黑紋,還有兩個軟塌塌的小翅膀。當時她追著它穿,它寧死不從,最後被她按著穿了一回,氣得一天沒理她,回頭就把衣服叼著藏進了柜子底下。

  現在,它把衣服叼到榻上,自己在衣服旁邊端端正正地坐好,尾巴繞過來,蓋住爪子。

  溫明舒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它這是,讓她給它穿。

  她一下笑出了聲,坐起來給它穿。小胖貓一臉視死如歸地任她擺弄,翅膀歪了也不躲,穿完,還站在榻上,不情不願地給她轉了半圈。

  兩隻小翅膀一顫一顫的。

  她笑得肚子疼,笑完了,把貓連衣服一起撈進懷裡,把臉埋進那身軟乎乎的毛里。

  「這幾天,」她悶聲說,「多虧你了。」

  胖丁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耳朵卻塌了下來,任她揉。

  窗外月色正好,屋裡一人一貓,誰也沒再說話。

  【宿主,】小白小心翼翼地冒出來,【案子翻了一半,哥哥回來了,可是柳莊那批甲冑,年前就要到齊。咱們下一步?】

  溫明舒抱著貓,一下一下地順著毛,眼睛有了光彩。

  「找個時機出城。」她說,「去會一會那個柳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