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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貓帶路

  溫明舒提著燈籠,把院子翻了個底朝天。

  假山洞,沒有。廚房,沒有。張嬸被吵醒了,披著衣裳出來,說灶上那碗魚茸動都沒動。門房發誓,說一晚上連個貓影子都沒見著。

  香香也披衣起來跟著找,被她勸了回去,說貓丟不了,明早就回來了。話說出口,她自己心裡也沒底。

  一隻貓,好好的在將軍府里憑空消失了。

  她站在空蕩蕩的貓窩前,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冰涼。

  在這個世界,劇情殺,背景複雜,攻略對象目前還躺在床上不認識,小白雖然能跟她說話但沒有實體,平時能緩解她焦慮的,也只有這隻從天而降的小貓了。

  說白了,如果溫家的危機解決不了,她作為將軍之女,能躲到哪裡去?更何況將軍府的所有人都對她很好。但她並不是絕頂聰明的人,心裡也沒有多少把握,這回不單單只是個攻略任務。

  這些日子,她忙忙碌碌,回來時窗台上或者床上總蹲著一個毛球,看得久了,竟成了習慣,有它在身邊,她也睡得安穩。如今床是空的,窗台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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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明舒對自己說,貓是皇上賞的,丟了要挨說的。

  【宿主,】小白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你可是大女主!你超棒的,別擔心,貓不會丟的。】

  「小白,有掃到它嗎?」

  【在掃了在掃了,要排查範圍沒那麼快,在府里的話我一定能找到。】過了半晌,小白語氣激動起來,【掃到了,它回來了,剛翻的西牆。】

  溫明舒趕回院門口,正看見一團藍灰色的影子從牆頭跳下來,落地無聲。

  胖丁渾身帶著夜露,一隻耳朵上掛著蛛網,毛上沾著草屑,一看就是走了遠路。它看見她,徑直走過來,一口叼住她的裙角,想往外拖。

  溫明舒愣住了。

  「你,要我跟你走?」

  貓鬆開嘴,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看她。金色的眼睛在夜裡發出綠光,但那意思明明白白:跟上。

  【宿主,】小白喃喃道,【我沒讀過書,古代的貓是這樣的嗎?】

  「不是。」溫明舒盯著胖丁,「一般的貓不這樣。」

  想到了很多小說里寵物成精幫主人解決難題的情節,以防萬一,她讓胖丁等會兒,胖丁聽懂了的樣子,原地坐下等她。她回屋換了身利落的短打,把頭髮束緊,跟香香交代了一句,夫人問起就說她睡下了,然後跟著貓,翻牆出了府。

  ……

  貓在前面走,不快,走一段,停下來等她一段,像個老練的嚮導。

  它帶她走的全是背巷,哪條巷子有狗,哪段牆根更夫歇腳,它都門兒清。過一條窄巷時,貓忽然停下,貼著牆根不動了。溫明舒跟著伏低,聽見前頭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一個更夫提著燈籠踱過去,梆子聲一聲一聲,走遠了,貓才重新起身。

  【宿主,】小白越看越不對,【它對這座城的夜路,熟得不像頭一遭誒。】

  確實,踩點,接應,避巡邏。這一套做下來,比府里的家丁還利索。

  【你說,】小白嘀咕,【他到底是什麼來路?英短這個品種在現代按道理出笨蛋的概率比較高,但它現在還幹上偵察兵的活了。】

  「回頭再思考這個。」溫明舒盯著前頭那個藍胖子的背影,「先跟緊。」

  一路往南,越走越偏,最後在一座三進宅子的後巷裡停住了。

  【等我查一下戶牌。】小白安靜了一瞬,【宿主,這座宅子的主人是申霖,京兆府那個主辦案子的申推官,這宅子是新購入的。】

  溫明舒看了貓一眼。貓已經躥上了牆頭,蹲在一片瓦當上,回頭等她。

  她跟著翻上去,趴在牆頭,才發現這面牆緊貼著前院,有個點著燈的房間就建在牆根底下,應該是書房,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夜裡很安靜,說話聲從窗縫裡出來,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

  其中一個聲音她記得,武庫里那個青衣幕僚。

  「武庫的事辦妥了,老爺滿意。」青衣人說,「冊子換了,往後誰再拿刀說事,誰就是偽造。」

  「那,殮房那具屍首……」這應該是申推官的聲音,聽起來虛虛的。

  「留不得。」青衣人打斷他,「萬一哪天有人攛掇著復驗,一驗就出事,明夜裡,殮房走水,燒乾淨。火夫那頭已經安排好了。」

  溫明舒的手指扣進了瓦縫裡。

  「還有大牢里那位。」青衣人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別等過堂了,後夜,讓他在裡頭畏罪自盡。人一死,案子就是鐵案,溫家永世翻不了身。」

  申推官半天沒出聲。

  「怎麼,怕了?」青衣人笑了笑,「申大人,你這座宅子,銀子是哪兒來的,要我替你想想嗎?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甭想先蹦走。」

  「不敢,不敢。」申推官又小心地問,「那,萬一有人先一步遞狀子,求復驗呢?」

  「復驗?」青衣人冷笑,「狀子誰遞?苦主是老爺花錢買的人。滿京城,除了苦主,誰有資格開這個口?你只管把過堂的文書備好,別的,不用你操心。」

  「是,是。」

  「辦妥這一票,賞錢走隆盛銀號,老章程。」青衣人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補了一句,「柳莊那批貨,年前一領都不能少。讓劉三盯緊些,出了岔子,你我都不夠死的。」

  燈籠的光晃了晃,門開了。溫明舒貼著瓦,屏住呼吸,看那個青衣人走出院子,上了一頂小轎。

  她又在牆頭趴了半盞茶的工夫,才慢慢退下來。

  牆根下,貓蹲在那兒等她,尾巴繞著爪子,安安靜靜的。

  ……

  回到家,溫明舒沒回自己的院子,徑直去了書房。這些事,僅憑她自己是無法完成的,她必須整合起全部可調動的人手。

  書房的燈亮著,溫崇山還沒睡,坐在燈下擦刀。他的甲穿不得了,刀還是日日要擦,擦得雪亮。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女兒一身夜行短打,眉頭先皺了起來。

  「你夜裡出去了。」

  「爹。」溫明舒在他對面坐下,「計劃有變,我們等不了三天了,我有話跟您說。我說的每一句,您都可以自己去查。」

  溫崇山盯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第一件事。我讓管家調查過,哥哥動手那天,賴三回巷子還是好好的,身體正常,狀態良好,很多人都看見了。後來人沒了,驗狀上寫的是內傷致死。哥哥是什麼人您是知道的,我們都信他沒下手那麼重。爹,您打過仗,您說,能要了人命的內傷,這人還能叉著腰吹半天牛嗎?況且,真內傷致死,一定是可以驗出來的。」

  「第二件事。驗狀簽字的第二天,老仵作就摔斷了腿,殮房換了個新來的。」

  「第三件事。天天在咱們府門口哭的那位死者家屬,哭喪都是定點來的,可您細想,她報了官,就該去京兆府盯著案子討說法,她卻天天跪在咱們門口,哭給街坊看。香香眼尖,還看見她袖口裡露出一隻嶄新的銀鐲子,這不像苦主,像領了差事來幹活的。」

  「第四件事。」她頓了頓,「探監那日,娘在裡頭跟哥哥說話,我把外頭當值的獄卒看了一圈。旁的都松松垮垮,獨有一個與眾不同,我跟著您在軍營里呆了那麼久,看的人可不少,那人不是獄卒,是練家子。爹,在這關頭,任何不對勁的都需要提防。」

  溫崇山把刀放下了。

  「這些事,擱在心裡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溫明舒說,「爹,背後策劃的人是等不到過堂的。一過堂,這些事一樁樁都要翻出來對,他們等不起。我猜不出三日,屍體會被毀,牢里要出人命。做成了,全是意外,死無對證。」

  書房裡靜了很久,燈花爆了一聲。

  溫崇山看著她,忽然覺得既熟悉又陌生。女兒還是他女兒,但有了當家的模樣。

  「明舒。」他說,「你長大了。」

  「以前家裡一切都好,我自然可以在爹娘哥哥的呵護下開心度日。」溫明舒迎著爹的目光,「爹,現在咱們家遭了大事。哥哥進去了,您停了職,人家是衝著咱們全家來的。不單單是只靠您和娘來撐著,我是您的女兒,這種時候,自然得扛得起事。」

  溫崇山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我做些什麼?」

  他信她,信自己的孩子。

  「我一個人辦不了,得全家一起。」溫明舒伸出手指,在桌上一根一根點過去,「殮房,從今夜起就得有人盯著。不知道他們是哪夜動手,就夜夜守著。爹,您軍中退下來的舊部,京城裡還留著幾個吧?挑嘴嚴的,扮更夫,扮收夜香的,扮賭輸了錢蹲牆根的。人一來就拿,人贓並獲先押著,天亮敲鑼,讓半條街都看見有人要燒殮房。」

  「大牢那頭,勞煩巡城營的舊相識,夜裡巡邏多往大牢繞兩圈。他們如果要對哥哥下手,先得支開當值的人,巡邏一密,他們就得再掂量。」

  「管家辦兩件事。孫老漢和巷子裡那幾戶街坊,暗地裡看顧好,復驗那天,他們得出來說話。再派人盯住死者寡嬸一家,咱們想從苦主那邊下手,對方遲早也想得到,防他們滅口。」

  溫崇山聽到這裡,抬眼看她:「從苦主下手?」

  「這台戲能不能停,全系在那寡嬸一個人身上。」溫明舒說,「狀子得她遞,復驗得她求。滿京城,只有她開得了這個口。」

  「她如果收了人家的銀子,憑什麼反過來幫我們?」

  「爹,我自有安排,您別問。」溫明舒答道。

  溫崇山的眉頭擰了起來:「你有把握?」

  「七成。」她說,「剩下三成,賭她貪,也賭她怕。」

  溫崇山思慮良久,終於說,「辦完了,原路回來。」

  「成。」

  ……

  回到院裡,打更的剛敲過四更。離五更還有一個時辰,夠眯一覺。

  苦主的狀子一遞,復驗在即,他們反而不敢對哥哥下手了。嫌犯死在復驗前,就是把滅口兩個字寫在臉上,少尹擔不起,他背後的老爺也擔不起。

  至於燒殮房的事情,如果他們不改日子動手,人贓並獲。如果換別的日子動手,那附近夜夜有人守著,他們永遠點不著這把火。從今夜起,殮房這條路就斷了。

  她回過頭,看見胖丁蹲在桌上,正慢條斯理地舔爪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今天這事。」她盯著它,「你怎麼知道往那兒去?」

  貓舔爪子的動作沒停,眼皮都沒抬。

  溫明舒問它,「胖丁,你成精了嗎?」

  貓終於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歪著頭看她,喵了一句,滿臉無辜的樣子。

  「行吧。」她點點頭,伸手把它撈過來,結結實實揉了一把,「不管你是不是貓咪精,今天,先記你一功。」

  貓掙了一下,沒掙開,隨她去了。

  她吹了燈,脫了外裳躺下。黑暗裡,那團熱乎乎的重量挪過來,挨著她,喉嚨里發出很輕的呼嚕聲。

  一個時辰後,五更鼓響,她起身穿衣,從角門出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