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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人命官司

  第二天入夜,老管家先帶回了京兆府門口的消息。

  昨兒夜裡,京兆尹「舊疾發作」,告了病,案子落在少尹手裡,少尹點了申推官主辦。連夜問案,天不亮就把詳文遞進了刑部,催著核准。衙門裡辦過案的老書吏都說,沒見過這麼快的。

  「快,就是他們的命門。」溫明舒說,「推搡幾下,內傷致死?這張驗狀,從落筆那天起就有鬼。」

  可有鬼歸有鬼,死因到底是什麼,現在誰也不知道。是那個地痞本來有暗疾,趕巧死了?還是回去之後,有人動了手腳?但他們敢寫內傷,就是沒人逼得了他們復驗。

  街坊鄰里,總有看見他回去的人,但京兆府不傳他們問話,他們的話就進不了案子。這個案子只要兩樣東西:苦主咬死,驗狀坐實。兩樣,都在辦案的人手裡。

  證據這個東西,不在真假。

  ……

  事情傳開,市井的風向肉眼可見地變了。

  父親停職,現在兒子還鬧出這樣的醜事,大家都覺得將軍府要垮了。綢緞莊來人,說上個月夫人定的那批料子,織坊那邊供不上了,把定金退了回來。藥鋪也來人,說府上抓藥,得現銀結。

  老管家來回通報,溫夫人坐在堂上,一樣一樣地應,沒有發火,也沒有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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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人還沒倒,茶先涼了。

  溫明舒在廊下聽著,沒進去。

  【宿主,不氣?】

  「氣什麼。」她說,「每次他們給溫家送節禮的時候,也不是因為喜歡溫家。今日退單,明日就會有人上門賠罪。生意人只看風向,不看對錯,犯不著跟他們置氣。」

  ……

  那地痞的家屬,開始天天來府門口哭靈了。

  領頭的是他的一個寡嬸,帶著七八個壯漢,天天準點來,哭聲洪亮,眼淚倒是沒有一滴。哭到日上三竿,收隊,比衙門點卯還齊整。

  溫明舒站在角門裡,隔著門縫看了一會兒。

  那寡嬸哭到興起,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乾嚎,嚎兩聲,接過旁邊人遞上的水潤潤嗓子,接著嚎。她手腕上一隻銀鐲子,嶄新,晃眼。

  哭詞裡有一句新的,翻來覆去地喊:讓我侄兒早些入土為安。

  溫明舒聽出來了,命案屍首,結案即發還苦主安葬。屍體一下葬,再要驗,就得開棺。這是催著結案,要合法地把證據埋進土裡。

  「那可埋不成。」溫明舒自言自語,「那具屍體,是這個案子裡唯一能說真話的。」

  ……

  哥哥入獄的第三日,溫夫人帶著溫明舒去了京兆府大牢。

  溫家在京的根基在軍中,京中的門路少。獄中的關係是一點一點現搭的,送飯的銀子,號房的燈油錢,上上下下撒了個遍,相熟的牢頭拍了胸脯,說溫少爺在裡頭,吃喝虧不了。

  可饒是這樣,真到探視這一層,也只換來一句:女眷探視,一炷香,不許遞東西。

  溫明驍隔著柵欄,先衝著娘笑,說牢里的飯比軍營的強。

  溫夫人眼圈紅了,別過臉去。

  溫明舒看著哥哥,才三天,人就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可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他們問案,不讓我辯,只讓我畫押。」溫明驍壓低聲音,「我不畫,跟他們耗著。」

  「不畫就對了。」溫明舒說,「得先耗住他們,我們才能找到機會翻案。」

  一炷香燒得飛快,臨走,溫明驍揉了揉眼睛,說這兒灰大。

  出了大牢,上了馬車,溫明舒才開口。

  「娘,牢里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牢頭給他挪了間乾淨號子,飯食也是咱們府里送的。」溫夫人說,「可就是太乾淨了,我這心裡,反倒不踏實。」

  當娘的直覺,有時候比仵作的銀針還准。

  「娘的直覺沒錯。」溫明舒說,「方才我把外頭當值的獄卒看了一圈。旁的都松松垮垮的,獨有一個,站得筆直,是行伍里的樁子,眼睛老往哥哥那間瞟。我在軍營里混大的,什麼人吃過軍糧,一眼一個準。那人不是獄卒,是練家子。」

  溫夫人的臉白了。

  這個人,怕是要提前來給溫明驍安排結局的。

  「小白,」溫明舒在心裡說,「大牢也給我盯上,哥哥要是少一根頭髮,我把京兆府的房頂掀了。」

  ……

  巷子裡的消息終於帶了回來。

  死者居住的那條巷子,被人提前招呼過了,誰也不許多嘴。老管家是溫家三十年的老人,京城地面上的車夫、更夫、攤販,半個城都是他的熟人,饒是這樣,也是磨了兩天,許了銀子,又拿幾十年的老交情作保,才從一個賣炊餅的孫老漢嘴裡掏出話來。

  地痞姓賴,諢名賴三,平日靠訛鋪子過活。那天挨了溫明驍幾下推搡,回巷子的路上還叉著腰跟人吹了半晌牛,說將軍府的少爺也不過如此,聲如洪鐘,健步如飛。傍晚來了個生面孔,提著東西去看他。當夜那位寡嬸說是心裡惦記侄兒,來給他送點東西,一進門,發現人已經沒氣了。當夜就讓人抬著去京兆府喊了冤。

  「生面孔是什麼來路?」

  「長相說不上來,尋常跑腿的打扮,擱人堆里找不出來。」老管家說,「孫老漢記得他,是因為那人在隔壁攤前停了一句嘴,問賴三住哪一戶,說話帶南邊口音。賴三接了東西,後來還得意洋洋顯擺,說是城裡相熟的幾位哥哥湊的食盒和酒,給他壓驚道賀的。這幾日他正得意,逢人就說自己連將軍府都招惹過了。」

  「那個生面孔是怎麼來的?」

  「說是架著輛青布小車,沒有字號。孫老漢記性好,說拉車的騾子,左耳缺了一小塊。送完東西,車往城東去了。」

  城東,是碼頭那邊,也是轉運司的地界。

  「官府來抓人的說法是,賴三挨打完回去就躺倒了。」溫明舒冷笑,「這內傷還帶延遲的,當著人好好的,背著人才發作?這食盒和酒里,八成就是毒藥。」

  【沒看到屍體,我掃描不到,可是宿主,】小白嘀咕,【下毒多扎眼啊,一驗就出來,他們為什麼不乾脆找個人把賴三打死,把「內傷」坐實了?】

  「打死了才露餡。」溫明舒想了想,「真打死了,屍首上全是新傷,傷在身體上,一看就能看出來,這個謊當場就能拆穿。只有毒最乾淨,屍首上不留一道新傷,胸口那幾塊舊淤青往那兒一擺,『內傷』兩個字才編得下去。」

  【那他們就不怕驗出毒來?】

  「驗屍的是他們的仵作,屍體表面沒有新傷惹人眼,驗完結案,屍首下葬。」溫明舒說,「按他們的章程,這具屍體,不會有第二次復驗的機會。」

  【宿主,】小白問,【這樣漏洞百出的案子,滿巷子的人都看見賴三挨打之後好好的,有生面孔送東西,不怎麼來往的親戚當夜發現屍體,這人的死因,街坊就不覺得不對嗎?】

  「覺得,想必人人心裡都覺得。」溫明舒說,「可不頂什麼用,溫家正遭難,誰沾誰倒霉,巷子裡又早被打了招呼,不許亂說,老百姓心裡有桿秤,秤砣是自家的飯碗。再說官府可以對外說,內傷這個東西,面上瞧不出來,內里傷著,拖些日子才要命。大眾都不懂醫,將信將疑,嘀咕兩句,也就咽回去了。」

  【那往後真要復驗,他們敢出來作證嗎?】

  「現在不敢。」溫明舒說,「得有人先站出來。第一個人最難,往後都是順風。」

  「驗屍的仵作呢?」她問老管家。

  「問了,京兆府的老仵作,驗狀畫押簽字的第二天,說是起夜摔斷了腿,在家躺著。如今殮房當值的,是個新來的年輕仵作。」

  好啊,連屍體的嘴,都要換人替它張。

  ……

  當天夜裡,她兌了易容卡。那些猜測終究只是猜測,要動下一步,先得把死因坐實。

  【易容卡:500積分一張,單次卡,本世界可重複兌換,每張可維持一個時辰。積分餘額:60000。】

  「一個時辰夠了。」

  前兩日她已經踩好了點,她換了張四十來歲、滿面風霜的臉,弄來了一身漿洗髮白的粗布衣裳,佝僂著背,算著時間混在殮房雇來夜晚值班漿洗灑掃的短工里,從後門進去了。

  殮房這種地方,晦氣,短工們都搶著干外院的活,劈柴,挑水,漿洗,誰也不往裡間湊。管事的一喊裡間缺個擦地的,個個低頭裝聾。

  她放下手裡的盆,佝僂著背,第一個應了。

  裡間比外頭冷很多,長明燈豆大的一點光,照著一排停屍台,賴三的屍首停在最裡頭,蓋著白布。她端著木盆擦過去,一寸一寸地擦,擦到停屍台邊上,揭了白布開始查看。

  唇色略微發暗,指甲縫裡隱隱透著黑,牙關咬得死緊。胸口有幾塊淤青,顏色淺淡,邊緣規整,是推搡磕碰留的,別說要人命,連肋骨都沒傷著。

  【掃描完他的屍體了。】小白的聲音很低,【烏頭,劑量夠毒死三頭牛,宿主,和刺客匕首上的毒,是一路東西。】

  【還有,】小白說,【這種毒導致的紫黑之象,都藏在牙關、指甲、舌根底下,屍首表面瞧不出什麼。尋常人隔著白布看一眼,只當臉色差些。非得心裡有疑、又知道該看哪兒的人,湊近了掰開翻檢,才瞧得見。】

  她把白布掖好,掖得整整齊齊。

  她端著木盆退出去,從頭到尾,佝僂的背沒有直起來過。

  出了殮房,四下無人的時候走進暗巷,白光一閃,一個時辰用完了。

  【宿主,】小白說,【屍體躺在這兒,看來這就是翻案的鐵證了。】

  「所以他們比我們更急。」溫明舒說,「屍首留一天,他們睡不安穩一天。」

  ……

  第四日傍晚,溫崇山回來得比前幾日早。

  這幾日,他天天早出晚歸。這位在沙場上滾了半輩子的將軍,眼下掛著兩團青黑,衣服都沒換,坐在燈下,面前的茶早涼透了。

  他去了大理寺,找的是相熟的同僚,門房說大人犯了頭風,不見客。去了兵部,求見當年被他背下戰場的老上司,帖子遞了三回,回回都說不在。又去了都察院,找的是舊部,這回見著了,茶上了三道,話說了一籮筐,繞來繞去只有一句:此案已由京兆府主辦,都察院不好插手。

  「當年在北境,他糧道斷了,是我分了他三日口糧。」溫崇山看著面前的茶,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說完又沉默了。

  人走茶涼這四個字,他幾日之內喝了個透。

  「爹。」溫明舒走進去,把涼透的茶倒了,重新斟上熱的。

  「你怎麼還沒睡。」溫崇山皺眉,「家裡的事,有你娘撐著。案子的事,有我。你一個小姑娘,不許往外跑。」

  「爹打算怎麼辦?」

  「明日我上奏,求陛下垂詢,移交三法司會審。」他頓了頓,「京兆府的水太深,你哥不能在裡頭待。」

  「奏摺遞得進去嗎?」

  溫崇山沉默了。停職的將軍,奏摺要過通政司,通政使是誰的人,他心裡清楚。

  「遞不進去,我就去敲登聞鼓。」他說,聲音不高,一字一字,像在沙盤前點兵,「我溫崇山半生戎馬,最後這點臉面,夠換陛下見我一面。」

  溫明舒看著她爹,這人一輩子不會說軟話,也不會說硬話。

  「爹,」她說,「登聞鼓先別敲,再給我三天。」

  溫崇山抬眼看她。

  「三天之後要是沒有轉機,」她說,「我陪你一起去敲。」

  ……

  當天夜裡,京兆府那邊遞來了話。

  少尹的意思,人證物證俱全,三日後過堂。少爺若再不畫押,按例,要動刑。

  三天。

  哥哥的牢獄之災比原故事線,整整提前了半年。

  為什麼提前,溫明舒心裡清楚。原線里蕭玦躺著,沒有人查案,他們可以慢條斯理地收網。如今蕭玦醒了,他們不敢等了,要趕在他能下床理事之前,把溫家釘死在案子裡,釘成一個翻不了的死案。

  她想救一個人,也驚醒了一張網,這局是她引出來的,就得她來收。

  這個世界,沒一點水分,真的是困難難度的。

  ……

  溫明舒坐在燈下,把這幾日的線索一樣一樣擺開。

  潞河驛多耗的天數,武庫的換冊,柳莊的八百領甲冑,刺客的刀,賴三的一條命。她這邊知道的地點時間線路圖,換冊的真相,匕首,說謊的驗狀,和一具會說真話的屍體。

  可這些,沒有一樣能直接擺上堂。

  來路說不清的證據,就不是證據。要讓屍體開口,就得復驗,要復驗,就得有一個壓得住京兆府少尹的由頭。

  「小白,」她說,「申推官,少尹,這兩個人的底,查得怎麼樣了?」

  【我調出來了,正好跟你說。】小白把面板調出來,【申推官,寒門出身,京官八年,去年還租著半進院子,今年三月,全款在城南買了一座三進宅子,銀子是從隆盛銀號過的手。】

  【少尹那邊就有意思了,他妹夫,在轉運司當押運判官。】

  又是轉運司。

  潞河驛的糧,掛轉運司的船。武庫的甲冑,掛轉運司的車牌。毒死賴三的生面孔,往城東轉運司去了。如今京兆府里催案子的少尹,親戚也在轉運司。

  一張網,四通八達,全從一個結上走。

  「桌腿找著了。」溫明舒說。

  她吹了燈,準備合一會兒眼,忽然覺得屋裡安靜得不對。

  往常這個時辰,腳邊總有一團熱乎乎的重量。

  「胖丁?」

  窩裡是空的,窗戶開著一半,夜風灌進來,吹得紙頁嘩嘩響。

  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