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溫明舒,有些日子了。
她邪門。
會從空氣里摸出吃的,沒有荷包,沒有袖袋,憑空就摸出來了。偶爾會冷不丁對著空氣說句話,可屋裡明明只有我一隻貓。夜裡會憑空消失,再憑空回來。有一回還是變成一隻雨燕,從窗戶飛出去的。
第二回看見這場面的時候,我已經學會只看不動了。
我給自己找了個由頭:此女妖法莫測,牽涉我查的案子,必須盯死,十二個時辰的那種。
……
仍記得我剛進府那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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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拎起我,掰開後腿,看了一眼。
我拼盡全力,沒能護住。
「是個弟弟呀。」她宣布。
本王清白不保了。
不想理她了。
……
觀察第一日。她起得還挺早,在院子裡練劍。
我好騎射,常往軍營校場裡跑,看人練武,眼光毒得很。她這套劍,根基是溫家的路子,雖然說不上有多強,但一招一式都紮實,看來下了苦功。晨光里,劍風掃著落葉,她旋身收勢,額上一層薄汗,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香香遞上帕子,她接過去胡亂擦了,仰頭灌了半盞涼茶,笑得暢快,嘴上還說著什麼「我這次要當個古代女俠。」
我蹲在牆頭上,看了全程。
看完才想起來,我是來盯梢的。盯梢,不該看得出神。
……
觀察第二日。她餵我吃東西。
魚茸端上來,她先拿勺子攪開,舀一點抿了抿,燙,就擱在一邊晾著,晾到溫溫的,才推到我面前。
我之前會端著架子,等許久才動口。
現在不等了,面子是虛的,魚茸是實的。
她看我吃,就高興,眼睛彎起來,伸一根手指,撓我的下巴。
我應該躲開的。
我把下巴抬高了半寸。
……
觀察第三日。我發現,她對下人,好得不像個主子。
香香的娘病了,她讓人抓藥,藥錢從自己月例里出,囑咐別聲張。張嬸的魚乾被我禍禍了,她轉頭讓採買多送了兩條新鮮的,還讓人送了點銀錢過去作為她重新醃魚的辛苦費。院裡的小丫頭失手打碎了她常用的茶盞,她先把人的手拉起來看,看劃破沒有,盞子碎了就碎了。天氣變冷了,她娘和她商量著要給各房下人絮冬衣了,名單是讓她和管家一起對的,哪房下人家裡有孩子的,她還會多讓準備幾件小衣服分發下去。
府里的丫鬟小廝見了她,不躲,還愛湊上來誇誇嘮嘮。
外頭傳聞,說她打死過丫鬟,是個殘暴的主。
可她院裡的人,個個鬆快得像沒上弦的弓,那是裝不出來的。
滿京城都說溫家大小姐是混世魔王。我住進來這些日子,看見的是另一個姑娘。傳聞里那些惡,好像並不對得上,傳聞里沒有的,倒是樣樣鮮活。
……
觀察第四日。溫夫人來了她的院子,娘倆頭挨頭說話。溫夫人給她帶自己做的點心,她吃得眼睛眯起來,跟我吃魚茸一個德行。
溫崇山從外頭回來,先進她這院子,不進屋。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屋裡娘倆說笑,問香香,姑娘今日胃口好不好,聽完點點頭走了。晚些時候,他讓人送來了一碟她愛吃的酥酪。
溫明驍來的時候,給她捎了包糖炒栗子,紙包還燙手。他說是營里弟兄買多了。可那家的栗子我知道,平時要排半個時辰隊的。
她剝了頭一顆,遞給娘,剝第二顆,塞進他嘴裡,最後才輪到自己。
我看了全程,心裡有點發堵。
我六歲沒了父皇,是母后和皇兄帶大的。皇兄待我好,是天底下頭一份的好,可皇家吃飯,一張桌子坐不了三代人。母后疼我,可母后這些年心裡苦,我長得像舅舅,見著我她就想起舅舅,想起溫家。
溫家。
我從小聽到大的那個溫家,構陷忠良,踩著宋家的血上位。
可我看見的這個溫家,爹寡言,娘溫柔,哥哥憨直,妹妹……妹妹很好。
……
真正讓我心裡發毛的,不是他們一家人怎麼樣。
是不對勁的味道。
如今這樁軍糧案,三十萬石虧空,帳冊齊全,筆筆指向溫家。我查過大半個月,幾十張文書,處處都是真的,真得反常。
十五年前,舅舅那案子也是這樣,人證物證俱全,鐵證如山,先帝欽定。
一模一樣的陰謀味道。
從前我離得遠,看不真切。如今我住在這裡,親眼看著溫家被同一雙手往裡按,才想起來問一句:如果溫家是被人做局栽贓,那十五年前,用一模一樣的手法栽贓宋家的人,是誰?
宋家認定溫崇山圖的是北境軍權,可溫家要是也在這局裡,那十五年前,真正遞刀的人,一直站在局外,看著宋溫兩家結仇。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好幾天沒睡好。
……
觀察第五日。盯梢也有代價,比如……
那天她從空氣里翻出來一件小衣裳,說是從前給她自己的貓買的。明黃的綢面,背上兩片小翅膀,帽子上還支棱著兩根觸角。
她說這是只蜜蜂。
溫明舒拿著衣裳沖我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胖丁,來。」
不來,本王是王爺,王爺不穿衣裳。
一炷香之後,我穿上了。她的力氣怎麼那麼大。
她抱著我照銅鏡,鏡子裡那個東西圓頭圓腦,套著明黃的蜜蜂裝,兩根觸角一晃一晃。好醜,我把眼睛閉上了。
可她在笑,笑得前仰後合,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說這個太俊了,必須留著。
我從眼縫裡看她。
算了,穿就穿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先警醒了,蕭玦,她是溫家的。
溫家的怎麼了?
不怎麼了,睡覺。
……
觀察第六日。本王即使變成了貓,也是正貓君子。
那天她起晚了,香香進來伺候,她打著哈欠解扣子換衣服,我一抬頭,正對上。
我嗷一聲蹦起來,轉身,面壁,蹲好,尾巴炸成雞毛撣子。
非禮勿視。
她笑得直打嗝,說你一隻貓,你還害羞了。
貓不懂,我懂,我可不能占人女孩子便宜。
後來每次沐浴的時候,我都會自己跑出去。我蹲在門外,尾巴一甩一甩,耳朵燙了半個時辰,雖然我耳朵是灰色的,誰也看不出來。
……
觀察第七日。香香從外頭回來,說閒王府出事了。
我的王府。
我從頭到尾聽完,腦子裡飛速運轉。
那天夜裡,她變鳥飛出去,我是親眼看見的。
女子的聲音、正好出門的時間段。
再往前數,我的身子躺了那麼久,太醫換了一茬又一茬,她夜裡出去一趟,沒多久城裡就傳閒王大好了,但就是醒不了。
王府里躺著的是個空殼子,當然醒不了。我在這兒,吃她的,睡她的,撓她的花架。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我總感覺,這兩件事情和她有關。
如果是她,那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我該怎麼辦?我想不出來,自己先沒底氣了。
……
觀察第許多日。
她想事情的時候,手指會無意識地敲桌面,偶爾嘴裡哼著曲子。沒詞,調子古怪,城裡的戲班子裡,沒聽過這樣的腔。
怪是怪,怪好聽的。
有時候她看圖紙看到半夜,忽然戳戳我的腦袋,問我,胖丁,你說,他們下一步會幹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
問完她自己先笑了,然後把我撈進懷裡,撓我的腦袋和下巴。
我應該躲開的。
我把下巴又抬高了半寸。
……
夜裡,她睡了。
睡相很差,四仰八叉,一隻手還搭在我背上。
我趴在她旁邊,聽她的呼吸聲。
在王府的時候,夜裡靜得能聽見更漏。皇宮很大,王府也大,都大得空曠。
這間屋子小,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個窩、一個人、一隻貓。
可我趴在這兒,比在宮裡睡得還要安穩。
她翻了個身,手落了空,眉頭皺了皺,又摸回來,擱在我背上。
我一動沒敢動。
她是妖是魔,是敵是友,我必須要弄清楚。
明天再弄清楚。
弄清楚以後……
不說了,今夜,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