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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溫明舒觀察日記

  我盯溫明舒,有些日子了。

  她邪門。

  會從空氣里摸出吃的,沒有荷包,沒有袖袋,憑空就摸出來了。偶爾會冷不丁對著空氣說句話,可屋裡明明只有我一隻貓。夜裡會憑空消失,再憑空回來。有一回還是變成一隻雨燕,從窗戶飛出去的。

  第二回看見這場面的時候,我已經學會只看不動了。

  我給自己找了個由頭:此女妖法莫測,牽涉我查的案子,必須盯死,十二個時辰的那種。

  ……

  仍記得我剛進府那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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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拎起我,掰開後腿,看了一眼。

  我拼盡全力,沒能護住。

  「是個弟弟呀。」她宣布。

  本王清白不保了。

  不想理她了。

  ……

  觀察第一日。她起得還挺早,在院子裡練劍。

  我好騎射,常往軍營校場裡跑,看人練武,眼光毒得很。她這套劍,根基是溫家的路子,雖然說不上有多強,但一招一式都紮實,看來下了苦功。晨光里,劍風掃著落葉,她旋身收勢,額上一層薄汗,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香香遞上帕子,她接過去胡亂擦了,仰頭灌了半盞涼茶,笑得暢快,嘴上還說著什麼「我這次要當個古代女俠。」

  我蹲在牆頭上,看了全程。

  看完才想起來,我是來盯梢的。盯梢,不該看得出神。

  ……

  觀察第二日。她餵我吃東西。

  魚茸端上來,她先拿勺子攪開,舀一點抿了抿,燙,就擱在一邊晾著,晾到溫溫的,才推到我面前。

  我之前會端著架子,等許久才動口。

  現在不等了,面子是虛的,魚茸是實的。

  她看我吃,就高興,眼睛彎起來,伸一根手指,撓我的下巴。

  我應該躲開的。

  我把下巴抬高了半寸。

  ……

  觀察第三日。我發現,她對下人,好得不像個主子。

  香香的娘病了,她讓人抓藥,藥錢從自己月例里出,囑咐別聲張。張嬸的魚乾被我禍禍了,她轉頭讓採買多送了兩條新鮮的,還讓人送了點銀錢過去作為她重新醃魚的辛苦費。院裡的小丫頭失手打碎了她常用的茶盞,她先把人的手拉起來看,看劃破沒有,盞子碎了就碎了。天氣變冷了,她娘和她商量著要給各房下人絮冬衣了,名單是讓她和管家一起對的,哪房下人家裡有孩子的,她還會多讓準備幾件小衣服分發下去。

  府里的丫鬟小廝見了她,不躲,還愛湊上來誇誇嘮嘮。

  外頭傳聞,說她打死過丫鬟,是個殘暴的主。

  可她院裡的人,個個鬆快得像沒上弦的弓,那是裝不出來的。

  滿京城都說溫家大小姐是混世魔王。我住進來這些日子,看見的是另一個姑娘。傳聞里那些惡,好像並不對得上,傳聞里沒有的,倒是樣樣鮮活。

  ……

  觀察第四日。溫夫人來了她的院子,娘倆頭挨頭說話。溫夫人給她帶自己做的點心,她吃得眼睛眯起來,跟我吃魚茸一個德行。

  溫崇山從外頭回來,先進她這院子,不進屋。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屋裡娘倆說笑,問香香,姑娘今日胃口好不好,聽完點點頭走了。晚些時候,他讓人送來了一碟她愛吃的酥酪。

  溫明驍來的時候,給她捎了包糖炒栗子,紙包還燙手。他說是營里弟兄買多了。可那家的栗子我知道,平時要排半個時辰隊的。

  她剝了頭一顆,遞給娘,剝第二顆,塞進他嘴裡,最後才輪到自己。

  我看了全程,心裡有點發堵。

  我六歲沒了父皇,是母后和皇兄帶大的。皇兄待我好,是天底下頭一份的好,可皇家吃飯,一張桌子坐不了三代人。母后疼我,可母后這些年心裡苦,我長得像舅舅,見著我她就想起舅舅,想起溫家。

  溫家。

  我從小聽到大的那個溫家,構陷忠良,踩著宋家的血上位。

  可我看見的這個溫家,爹寡言,娘溫柔,哥哥憨直,妹妹……妹妹很好。

  ……

  真正讓我心裡發毛的,不是他們一家人怎麼樣。

  是不對勁的味道。

  如今這樁軍糧案,三十萬石虧空,帳冊齊全,筆筆指向溫家。我查過大半個月,幾十張文書,處處都是真的,真得反常。

  十五年前,舅舅那案子也是這樣,人證物證俱全,鐵證如山,先帝欽定。

  一模一樣的陰謀味道。

  從前我離得遠,看不真切。如今我住在這裡,親眼看著溫家被同一雙手往裡按,才想起來問一句:如果溫家是被人做局栽贓,那十五年前,用一模一樣的手法栽贓宋家的人,是誰?

  宋家認定溫崇山圖的是北境軍權,可溫家要是也在這局裡,那十五年前,真正遞刀的人,一直站在局外,看著宋溫兩家結仇。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好幾天沒睡好。

  ……

  觀察第五日。盯梢也有代價,比如……

  那天她從空氣里翻出來一件小衣裳,說是從前給她自己的貓買的。明黃的綢面,背上兩片小翅膀,帽子上還支棱著兩根觸角。

  她說這是只蜜蜂。

  溫明舒拿著衣裳沖我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胖丁,來。」

  不來,本王是王爺,王爺不穿衣裳。

  一炷香之後,我穿上了。她的力氣怎麼那麼大。

  她抱著我照銅鏡,鏡子裡那個東西圓頭圓腦,套著明黃的蜜蜂裝,兩根觸角一晃一晃。好醜,我把眼睛閉上了。

  可她在笑,笑得前仰後合,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說這個太俊了,必須留著。

  我從眼縫裡看她。

  算了,穿就穿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先警醒了,蕭玦,她是溫家的。

  溫家的怎麼了?

  不怎麼了,睡覺。

  ……

  觀察第六日。本王即使變成了貓,也是正貓君子。

  那天她起晚了,香香進來伺候,她打著哈欠解扣子換衣服,我一抬頭,正對上。

  我嗷一聲蹦起來,轉身,面壁,蹲好,尾巴炸成雞毛撣子。

  非禮勿視。

  她笑得直打嗝,說你一隻貓,你還害羞了。

  貓不懂,我懂,我可不能占人女孩子便宜。

  後來每次沐浴的時候,我都會自己跑出去。我蹲在門外,尾巴一甩一甩,耳朵燙了半個時辰,雖然我耳朵是灰色的,誰也看不出來。

  ……

  觀察第七日。香香從外頭回來,說閒王府出事了。

  我的王府。

  我從頭到尾聽完,腦子裡飛速運轉。

  那天夜裡,她變鳥飛出去,我是親眼看見的。

  女子的聲音、正好出門的時間段。

  再往前數,我的身子躺了那麼久,太醫換了一茬又一茬,她夜裡出去一趟,沒多久城裡就傳閒王大好了,但就是醒不了。

  王府里躺著的是個空殼子,當然醒不了。我在這兒,吃她的,睡她的,撓她的花架。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我總感覺,這兩件事情和她有關。

  如果是她,那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我該怎麼辦?我想不出來,自己先沒底氣了。

  ……

  觀察第許多日。

  她想事情的時候,手指會無意識地敲桌面,偶爾嘴裡哼著曲子。沒詞,調子古怪,城裡的戲班子裡,沒聽過這樣的腔。

  怪是怪,怪好聽的。

  有時候她看圖紙看到半夜,忽然戳戳我的腦袋,問我,胖丁,你說,他們下一步會幹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

  問完她自己先笑了,然後把我撈進懷裡,撓我的腦袋和下巴。

  我應該躲開的。

  我把下巴又抬高了半寸。

  ……

  夜裡,她睡了。

  睡相很差,四仰八叉,一隻手還搭在我背上。

  我趴在她旁邊,聽她的呼吸聲。

  在王府的時候,夜裡靜得能聽見更漏。皇宮很大,王府也大,都大得空曠。

  這間屋子小,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個窩、一個人、一隻貓。

  可我趴在這兒,比在宮裡睡得還要安穩。

  她翻了個身,手落了空,眉頭皺了皺,又摸回來,擱在我背上。

  我一動沒敢動。

  她是妖是魔,是敵是友,我必須要弄清楚。

  明天再弄清楚。

  弄清楚以後……

  不說了,今夜,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