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溫明舒半夢半醒的時候聽到了外面香香和人說話的動靜。
她披著衣裳出來,看見香香和廚娘張嬸站在廊下,腳邊一排魚乾橫七豎八地躺著,其中一條上還有個清晰的爪印。罪魁禍首躺在牆頭曬太陽,曬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對這樁官司毫無興趣。
「姑娘。」張嬸一臉為難,「今兒天不亮,胖丁爺溜進了廚房,把奴婢吊在樑上的魚乾聞了個遍,一條沒吃,全扒拉到地上,還踩了兩腳。那魚乾是奴婢醃了半個月的,原想著給將軍下酒。」
溫明舒抬頭看了看牆頭,那團藍灰色的毛被晨光照得發亮,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怎麼看怎麼像炫耀。
「回頭讓採買賠你一份新鮮的。」她說,「再給它單獨開個小灶吧,魚和雞肉換著來,剁細,不放鹽。省得它惦記你的房梁。」
張嬸謝了恩要走,走出兩步又回頭,聲音壓低了一些:「姑娘,您這貓精得很。奴婢方才就嘴裡念叨了它兩句,都沒敢出聲,它就拿尾巴抽奴婢晾的蘿蔔乾。」
溫明舒失笑,小白在她腦子裡嘀咕:【宿主,胖丁前晚上進府,昨天刨了花房那盆你爹最愛的蘭花,今早又禍禍了廚房,這戰鬥力。】
「它一個貓,閒的。」溫明舒打了個哈欠,「由它去,狂點說明身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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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溫明驍輪值結束回府,人沒到,聲先到了。
「妹妹!」
他一身風塵進了院子,進門就問:「前兒宮宴,沒人給你氣受吧?」
「沒有。」溫明舒說,「你妹妹我好好的。」
溫明驍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見她說得輕鬆,才放心坐下灌茶。灌到第二碗,他眼角瞥見了窗台上的那團東西。
「這就是陛下賞的那隻?」
胖丁回頭看了他一眼,扭回去了。
「嘿,它拿屁股對我?」溫明驍來了勁,放下茶碗繞到窗台另一邊,「來,胖丁是吧,叫一聲聽聽。」
胖丁把頭扭到另一邊。溫明驍再繞,它再扭。一人一貓繞著窗台轉了三個來回,胖丁煩了,跳下窗台,貼著他的靴尖揚長而去,尾巴豎得筆直,掃過他的褲腳。
溫明驍在原地愣了半天,回頭找妹妹告狀:「它剛才是不是白了我一眼?」
「你看錯了。」
「它絕對白了我一眼!」溫明驍痛心疾首,「我馴過馬,獵過狼,今兒讓一隻貓給我甩了臉子。」
溫明舒給他續上茶,把話頭往正事上引:「哥,營里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弟兄們都惦記爹。」溫明驍說,「邊境安定,爹回京任職這幾年,北境三鎮交給趙副將守著,可三鎮的兵,還認溫家的將令。北境來的幾個老兵天天在營里罵街,說溫家跟著先帝打天下,將軍又守了十幾年北境,忠心耿耿怎麼會做這種事情。」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不過前兒朝中十幾名官員聯名上了摺子,說北境三鎮不可一日無帥,舉薦成武侯暫代北境軍務。」
溫明舒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成武侯鄭遠山,早年戍邊有功,後來閉門養病,十幾年不問朝政,誰的面子都不賣。】小白及時補上,【這麼個誰都不沾的老侯爺,忽然被人抬出來,有意思。】
「聯名的都有誰?」她問。
溫明驍念了幾個名字,大多是些不熟的職務和名字。
「摺子呢?」
「陛下壓下了。」溫明驍說,「可朝里都在傳,壓得住一次,壓不住第二次。」
溫明舒在心裡記下一筆。軍糧案到現在,證據鏈齊全,她總覺得這案子不單是衝著三十萬石糧和溫家人的命來的,之前看原故事線介紹的時候,以為只是坑害太子的一環,但這封摺子一出來,那點模糊的影子忽然有了形狀,有人惦記的,是北境三鎮的兵權。可抬出來的偏偏是個十幾年不問世事的老侯爺,真正牽線的人,藏在聯名名單後頭。
「哥,你走過臨津渡到潞河驛那段水路嗎?」
「走過,那年隨爹巡邊回來,走的就是漕運。」
「船行要多久?」
「順流十天,頂天了。」溫明驍答完,眉頭慢慢皺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事,好奇而已。前幾日路過茶樓,聽見有人聊起,這段水路他們運貨走了四十天,我尋思著路程挺長的。」
溫明驍愣了愣:「假的吧?四十天夠把貨卸到天南海北,再裝船走個來回了。」
「閒話而已,大約是胡說的。」溫明舒說,「咱們先用飯吧。」
午飯是兄妹倆一起吃,飯吃到一半,溫明驍想起什麼,隨口提了一句,說前兒回營的路上,碰見幾個地痞搶一個賣藝老頭的錢,他出手給打跑了,為首那個跑的時候撂了句狠話,說讓他等著。
溫明舒夾菜的手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麼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哥,下回管閒事,帶上親兵。」
「幾個地痞而已。」溫明驍滿不在乎,「路見不平,總不能看著。」
「帶上親兵,管得更威風。」
溫明驍哈哈大笑,說行,聽妹妹的。
下午,宮裡來了人。
來的是個面生的小宮女,提著一隻描金的小匣子,說是五公主殿下賞給溫姑娘家小貓的。
匣子裡是一套貓兒用的小玩意兒:一隻銀鈴鐺,兩顆打磨得圓溜溜的琉璃球,還有一方小小的錦墊,墊角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蘭草。
小宮女說,殿下那日在宮宴上見了這隻貢貓,喜歡得不行,回去一直惦念著。鈴鐺是內造局的,琉璃球是殿下從自己的玩意兒里挑的,那方錦墊,是殿下自己縫的。
溫夫人聽得直念佛,拉著小宮女,塞了個荷包。
溫明舒拿起那方錦墊看了看,針腳生疏,藏都藏不住,可四角縫得密密實實,顯然是用了心的。
賞貓不賞人,名義上,誰也挑不出錯。
「替我謝過殿下。」溫明舒讓香香把錦墊放進貓窩,「就說,墊子小貓很喜歡。」
小宮女應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小聲問:「溫姑娘,殿下還托奴婢問一句,這貓起了什麼名字?」
「起名叫胖丁,為圓敦丁實之意,願它身健無憂、安康飽暖。」
小宮女抿著嘴笑了,說殿下聽了一定高興,這才歡歡喜喜地走了。
胖丁圍著墊子轉了一圈,聞了聞,直接就睡在了上面。
入夜,溫明舒把她畫的線索圖紙再次在案上鋪開。軍糧案的始末條目,是落地那天小白就從世界資料里翻出來的,她對著幾十張文書的記載找線索,發現臨津渡到潞河驛這條水路跟其他路段對比起來,明明路程更短,但運送時間卻長得多,她記了下來打算找人問問,今天一問哥哥才知道,這段路果然有問題。文書做得再齊,記載的天數騙不了人。可這三十天裡糧去了哪兒,經手的是轉運司的人,她一個深宅姑娘,手夠不著那麼遠。
【宿主,】小白出主意,【要不要用變身卡?變成鳥,飛去轉運司衙門聽牆根。】
「不急。」溫明舒說,「轉運司的衙門朝哪兒開我都不知道,飛進去聽誰的呢?先等等風向,有了準頭再去。」她頓了頓,又補一句,「過些日子誰家再辦宴,說不定還能聽出點什麼來。」
她收拾圖紙的時候,小貓慢悠悠踱過來,一屁股坐在圖紙正中間。
「起來。」溫明舒說。
胖丁揣起爪子,趴下了,一副安營紮寨的架勢。
溫明舒把它抱開,放到一邊,低頭繼續梳理。再抬頭,它又坐在卷宗上了。
「……你故意的?」
胖丁直接在上面表演了一個伸懶腰。
養過貓的人都知道,貓就是這樣,你忙活什麼,它就妨礙什麼,想吸引你的注意力罷了。溫明舒懶得跟它計較,由它坐著,自己吹了燈,睡覺去了。
黑暗裡,外間的窩窸窸窣窣響了一聲,然後徹底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