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我正貼著她的鞋裝死。
「咦,哪來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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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開一條眼縫,往上看了一眼。
這一眼,壞了。
本王今年十八,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本王自己也是個美男子,看自己都夠了。滿街的手帕子朝我飛,我眼皮都不帶抬的。
可看到她,我突然覺得,自己也確實貪圖美色來著。
我的心口,咚的一聲。
蕭玦,我對自己說,穩住,你什麼世面沒見過。
沒穩住。
我腦子裡當場冒出一個念頭:這姑娘是哪家的,回頭求皇兄指婚。
……
追兵到了,太監要把我拿走。
拿走?拿回去鎖進籠子,等使團一走,本王就是死貓一隻!
不行!絕對不行!
他的手伸過來,我睜開眼,兩隻前爪死死扒住她的裙角。
姑娘,對不住了,今日借你的裙子一用。
本王也不想這麼卑微的,實在是形勢比人強。
裙角被扯得全是褶子,她也不惱,還笑。
聲音也好聽。
本王墜入愛河了。
……
動靜鬧到了上首,皇兄看了過來。
我扒著裙角,偷偷往上首瞟。皇兄坐在燈下,比從前憔悴了些,眉間一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他旁邊是我母后,這些日子不見,鬢髮全白了,瘦得脫了形。
鼻子一酸,我趕緊把臉埋低。
皇兄,你弟弟在這兒,在你腳底下,變成貓了。
母后,別難過了,兒子還活著,胃口也好,還吃圓了點。
再往下是我大侄兒,趁亂這會兒他往哪兒看呢?我順著他的目光找過去,只見秦家姑娘坐在那兒,安安靜靜,耳尖通紅。
哎,般配。
放心,叔就是拼了這條貓命,也要把婚退了,成全你們。
……
貴妃開了口,要處置了我。
毒婦!你等著,等本王回去你死定了。
正害怕呢,使團的正使站了起來,說了一通什麼靈貓認主,祥瑞之兆。
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這位使臣,你是活菩薩。等本王回去,一定讓皇兄賞你。
皇兄笑了,然後,他指著我看上的姑娘,先說了四個字。
「溫家丫頭……」
溫家。
哪個溫家?
朝中有幾個姓溫的來著?
一個。
鎮北將軍府,溫崇山,那個老匹夫,那個害我舅舅的溫家。
我被她抱了起來謝恩,一寸一寸地抬頭,重新看了一眼這張臉。
溫家的混世魔王。
惡毒卻實在美麗。
我蕭玦,方才想娶她。
溫家人,慣會騙人!長這麼一張臉,干那麼一些事!本王差點就著了道!
……
現在跑?
沒人保,抓住就是鎖籠子,死貓一隻。
留下?
那可是仇人家。
她順了順我的毛。
順得還挺舒服。
不對!蕭玦,你清醒一點!你舅舅在天上看著呢!
我從她臂彎里掙出去,坐在她腿上,把屁股調過來正對著她。尾巴一甩,差點掃到她臉上。
不是故意的,尾巴它自己動的。好吧,有一點故意。
我的屁股對著她,腦子轉得飛快。
軍糧案,矛頭全指著溫家,我正愁摸不著溫家的門來判斷真假呢。如今倒好,我可以名正言順混進去,上房沒人攔,鑽床底沒人管,說什麼肯定都不會避著我。
這哪是貓入虎口啊。
這是天降奇兵!
本王決定了,將計就計,深入虎穴,還能調查一二。
絕不是因為我跑不掉。
……
回府的馬車上,溫崇山坐在那兒,脊背筆直,看著倒是一臉正氣,好像比從前在朝堂上見的時候頭髮更白了些。
哼,平時虧心事做多了愁的吧。
魔王的娘笑得倒是和善。
和善什麼,溫家沒有一個好人,本王早就看透了。
將軍府到了。
我本以為,掌著北境三鎮兵馬的人家,怎麼著也得有點氣派。
結果這府邸,門匾是舊的,院子是素的,門口的石獅子都磨圓了,僕從也沒幾個。
哼,裝清廉給誰看。
……
進了府,魔王的娘吩咐那個叫香香的丫鬟,在魔王屋裡的外間給我安了個窩。鋪的是新棉墊子,還熏了艾。
想收買本王。
……墊子是真軟和。
晚飯,廚房送來一碗剁碎的肉。我聞了聞,不新鮮,還腥。
本王在御獸房,吃的是太湖銀魚,喝的是撇了浮沫的溫熱羊奶。這東西,餵狗狗都搖頭。
我把腦袋扭開了。
魔王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嘀咕:「還挑食?」
廢話,本王什麼身份,你什麼廚子。
她也沒勉強我,讓香香把碗收了。
哼,還算有點眼力見。
……
入夜,她蹲在我面前,看了我半天。
「圓頭圓腦的,」她說,「就叫胖丁吧。」
胖丁?!
本王蕭玦!名字是先帝和翰林院學士翻了三天典籍定的!玦者,玉也,有決斷之意!你管本王叫胖丁?!
我扭頭就走。
她在我身後喊:「胖丁?胖丁!」
本王才不應。
……
半夜,我趴在窩裡裝睡,盤算著等她睡熟了,就去摸書房。
結果她沒睡。
我掀開一條眼縫,看見她起身看了門鎖,又檢查了窗,然後手裡憑空多出一隻碗,還有一個四四方方的袋子。
憑空!
我渾身的毛都繃緊了。妖法!這魔王會妖法!我就說溫家不是好東西,果然有邪門歪道!
但裡面倒出來的東西,一粒一粒的,聞著好香。
我的理智告訴我,妖女給的東西不能吃,有毒。
我的四條腿已經站起來了。
她把碗擱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頭:「晚上見你沒吃,餓壞了吧,快吃。」
我盯著那碗東西,思想鬥爭了很久。
毒死,和餓死,橫豎都是死,不如做個飽死鬼。
我埋頭吃了。
真好吃啊。
我舔了舔嘴。
算了,毒發再說吧。
……
餵完了我,她以為我吃飽了要睡,自己走到案前,攤開了一張圖。
她的手指沿著圖上一條線慢慢劃,嘴裡輕輕念著什麼。
我豎起耳朵。
「臨津渡,潞河驛,……」
那正是本王查到的地方,糧隊在那一段水路,平白多走了三十天。
她一個深宅里的姑娘,會妖法,大半夜不睡覺,研究這條可疑的路線。
她想幹什麼?溫家也在查這段水路?還是說,心裡有鬼,惦記著把痕跡抹乾淨?
好你個妖精,狐狸尾巴,這就要露了。
我縮回窩裡,閉著眼睛,耳朵立得筆直。
溫家這潭水,比本王想的深。
來日方長。本王,盯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