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那天,溫夫人從午後就開始坐立不安。
溫明舒倒是悠閒,坐在銅鏡前,由著香香給她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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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眉目灼灼,鼻樑挺秀,膚色勝雪,將門裡長大的姑娘,眉眼間自帶三分英氣。這張臉小白已經按慣例優化到了最佳,她這些日子養病,閒來無事照過幾回,賞心悅目。
給溫明舒挑的裙子換了三套,首飾換了四套,最後還是溫明舒自己拍板,一身湖藍,清清爽爽。
「會不會太素了?」溫夫人不放心,「今天是使團宴,滿城的夫人小姐都往鮮亮了穿。」
「娘,」溫明舒說,「咱們家現在這個處境,穿金戴銀去,人家會說我們張揚。我穿得素淨些,人家頂多說我一句病氣未退,還是素的好。」
溫夫人聽著這話,眼睛忽然就紅了。家中遇事,女兒還落水一場,雖然女兒心性更加沉穩了是好事,卻也讓她心疼。
溫明驍不參加這場宴席。營里輪值,今天他臨走前還叮囑她,說誰要是敢給你臉色看,回來告訴我。溫明舒連哄帶轟才把他送走。
溫崇山在馬車上一路無話,進宮門前,只交代了一句:「今日宮宴,少說話。」
「爹放心。」溫明舒說,「我今天就是個擺設。」
……
使團宴擺在殿前廣場,溫家三口進場的時候,門口唱名的小太監拖長了調子:「鎮北將軍溫崇山,攜家眷到。」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掃過來,有打量的,有憐憫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觀望。溫崇山目不斜視,帶著妻女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脊背筆直。
溫明舒跟著落座,垂著眼,把滿場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
上首是皇帝和太后。皇帝蕭常根五十上下,五官深邃,不笑的時候看不出情緒。太后坐在他旁邊,鬢髮已白,臉色有些憔悴。太后下首坐著皇后王氏,看起來溫良端雅。
再往下,太子蕭景胤坐在左側第一位,朗潤如玉,見溫家進場,遙遙朝溫崇山頷首致意。他旁邊是二皇子蕭景鑠,生得比太子還要俊俏三分,逢人帶笑,正側頭和身邊的人說話,笑聲朗朗。
女眷席里,她提前做好了功課,向屬於秦書儀的位置看去。丞相嫡女,京城第一才女,安安靜靜坐著,偶爾抬眼,目光在太子那個方向輕輕一碰,又飛快地收回去。
溫明舒在心裡看得津津有味,原男主原女主,當著滿朝文武還眉目傳情呢。
【宿主,你看那邊。】小白忽然說。
右席的女眷們言笑晏晏,坐在靠前位置的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安安靜靜坐著,面前的菜沒怎麼動,宮女給她布菜,她小聲說著話,頭都沒有抬。
【五公主蕭明窈,太子的胞妹,皇后娘娘親生的嫡公主。】小白說,【她吃穿用度一樣不缺,就是性子怯,見了陛下連話都說不囫圇,不得聖心。滿宮的皇子公主里,數她最沒存在感。】
溫明舒挑了挑眉,親娘是皇后,親哥是太子,這嫡公主反而膽子這么小?
……
開宴,禮官唱喏,百官起身拜見。
溫家三口隨著眾人行禮。宴席開始後,皇帝想起了什麼,抬了抬手,目光在溫崇山身上停了一停。
「溫卿。」
「臣在。」溫崇山站起行禮。
「朕聽說,你家丫頭前兒落了水。」皇帝的聲音不高,但誰敢在這時候喧譁,此時周圍安靜得不得了,「可大好了?」
溫崇山躬身:「托陛下的福,小女已無大礙。」
「嗯。」皇帝點點頭,「好了就行,年輕人,仔細些。」
溫夫人和溫明舒起身行禮謝過天子關懷。
之後皇帝就把話題移開了,沒再繼續提溫家。
溫明舒心裡門兒清,這一問一答,看著平常,多少人豎著耳朵在聽。皇帝還肯當眾問溫家姑娘的身體情況,說明溫家的聖眷,沒斷。
果然,再落座時,周圍打量的目光收斂了不少,抬起頭跟其他人對上目光時,還能收到幾個虛偽的笑容。
不過上首的太后,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溫家一眼。
……
宴至半酣,外邦使團獻了禮,舞姬上了三場,氣氛熱絡起來。
女眷席這邊,也有人咬起了耳朵。
【宿主,斜後方那桌,兩位夫人在說你。】小白忽然播報。
溫明舒不動聲色,夾了一筷子水晶餚肉。
【一個說,溫家那位落水醒了之後,性子倒是安靜了。另一個說,安靜有什麼用,換作是她,落水那回就索性別醒了,省得出來丟人。臨了還補了一句,爹都停職了,一家子還好意思來參加宮宴。】
「誰家的?」溫明舒問它。
【右邊那位,御史中丞的夫人。左邊那位,兵部侍郎的夫人。】
兵部,她借著端杯的工夫,往那邊多瞟了一眼。
【宿主,不生氣?】小白問。
「不用氣,」溫明舒作為一位成熟的宿主,非常穩得住,「她們現在說得多難聽,往後溫家翻過來,就有多打臉,咱倆先記著。」
……
變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廣場邊緣忽然一陣騷動,先是一聲壓低的驚呼,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幾個太監提著燈籠,壓著嗓子喊:「在那兒!抓住它!」
一團灰色的影子從人群里竄了出來,那影子慌不擇路,朝著女眷席這邊直衝過來,左衝右突,裙擺紛紛避讓,女眷們驚呼著提起裙子。
溫明舒還沒看清是什麼,腳邊忽然蹭了個東西。
一隻貓。
是一隻圓滾滾的藍灰色小貓,貼著她的鞋趴下了,四爪收攏,肚皮貼地,一動不動,裝死裝得十分專業。
「咦,」溫明舒稀奇,「哪來的貓?」
追貓的太監到了,為首的跑得滿頭是汗,看清溫明舒腳邊那團東西,長舒一口氣,對著她陪著笑:「哎喲,這位小姐,這是御獸房跑丟的貢貓,驚著您了,老奴這就把它拿走。」
他說著就要上手。
手剛伸過去,那隻裝死的貓「唰」地睜開眼,兩隻前爪死死扒住溫明舒的裙角,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老太監再拉,它哈氣,再拉,它往她腳背上又貼了貼,一副死也不撒手的架勢。
一來二去,裙角都被扯出了褶子,貓愣是沒挪窩。
溫明舒被它整笑了:「算了算了,你別拽了,再拽我裙子要散了。」
動靜鬧大了,上首的皇帝看了過來:「何事喧譁?」
太監撲通跪下,回得極有分寸:「回陛下,貢貓夜裡受驚,掙了籠子,衝撞了諸位貴人。奴才看管不力,罪該萬死,這就把它帶下去好生看管。」
貴妃坐在皇帝另一側,撫了撫袖口,淡淡開口:「陛下,這畜生野性難馴,白日裡還撓傷了本宮宮裡人。今夜又驚擾聖駕,依本宮看,處置了吧,省得再惹事端。」
這話一出,使團席那邊,正使的臉色變了。
獻出去的貢品,當眾被人說成該處置的畜生,這是打使團的臉。
皇帝沒接貴妃的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那一眼暗含著什麼,貴妃噤了聲。
使團席那邊,正使站了起來。
通譯上前一步,朗聲轉述:「陛下,正使說,此貓是他們故土極稀有的靈種,自幼聰慧,忠誠認主。今日它於千百賓客之中,獨獨投奔這位小姐,是認了她做主人。在他們的家鄉,靈貓認主,是祥瑞之兆,若是強行拆散,反而不吉。」
正使撫胸一禮,又說了一句。
通譯道:「正使說,他本將靈貓獻與陛下,如今看來,是貓自己選了主人。緣分如此,強求不得。」
皇帝笑了,先偏頭看了貴妃一眼:「聽見沒有,靈貓認主,祥瑞之兆。你呀,跟一隻貓計較什麼。」
這話聽著是玩笑,貴妃端杯的手卻緊了緊,起身福了福:「是臣妾失言了。」
皇帝擺擺手,指著溫明舒腳邊那隻貓:「溫家丫頭,它既認了你,朕就成人之美,賞你了。使團的一片美意,也算落了個圓滿。」
溫明舒抱著貓行禮:「臣女謝陛下。」
說來也怪,方才還死死扒著她裙角、誰拉跟誰拼命的貓,聽見「溫家」兩個字,在她懷裡僵住了。
溫明舒以為它累了,抱著它坐回去,順手順了順它的毛。那貓把腦袋一扭,從她臂彎里掙出去,坐在她大腿上,屁股調過來正對著她,尾巴還一甩,差點掃到她臉上。
「嘿,」溫明舒稀奇,「方才在滿場人面前求著我,這會兒就翻臉了?」
貓不理她,把屁股又往遠處挪了挪,差點摔下去。
……
散席的時候,溫明舒起身,無意間往右席看了一眼。
那個叫蕭明窈的五公主,正看著她,眼裡亮晶晶的。見她看過來,慌忙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偷偷抬眼。
溫明舒朝她笑了笑。
小姑娘愣住了,手足無措地回了一個比哭還勉強的笑。
……
回府的馬車上,多了個乘客。
那隻貓一上馬車就自己跳上了座位,在最軟和的墊子上轉了兩圈,趴下,下巴擱在前爪上,閉著眼。
溫夫人後怕了一路,摟著女兒念叨,幸虧陛下沒怪罪。溫崇山看了那貓一眼,只說了一句:「野性大,回去讓人看好了,別傷著你。」
它聽見這話,眼皮掀了掀,把腦袋扭開了。
溫明舒伸手指戳了戳它的腮幫子。
貓睜開眼,斜她一眼,往旁邊挪了挪,離她遠了半尺,又閉上眼。
「喲。」溫明舒樂了,「你這隻貓,剛才在宴上扒我裙子的時候,怎麼不見這麼橫?」
溫夫人在旁邊看得直笑:「這貓倒有脾氣。」
貓耳朵動了動,沒理她。
【宿主,】小白觀察了半天,【你真的要養它嗎?】
「養唄,既然有緣,養只小貓也不錯,而且這個古代世界竟然有英短藍貓,確實稀有。」
【我總感覺……好像有點怪怪的。】小白說,【這貓來得突然,又太巧了。】
溫明舒也不去想那麼多了,反正是白撿的寵物,誰能拒絕小貓啊!而且這小東西還挺有個性的。
既然養了就要對它負責,回去想想給它吃點什麼增進些感情。
馬車軲轆軲轆地往將軍府去,這一人一貓,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