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下來,作為貓的我,聽來的消息比在朝堂上聽的還多。
我的肉體還躺在王府里,沒死,也沒醒。
皇兄去看過好幾次,每次都把太醫罵得狗血淋頭。第三次去的時候,他在我床邊坐了一夜,天快亮了才回宮,走的時候,服侍的太監還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朕管得好江山,卻救不了我的弟弟。
我蹲在樑上聽到他們提到的這句話,心裡堵得慌,眼裡淚汪汪。
皇兄,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弟的錯,是有人要弟弟的命。
我母后,也就是當今的太后娘娘,天天去看我,天天哭,哭完了就罵,罵太醫,罵圍場,罵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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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我把腦袋埋進了爪子裡。
母后,別哭了,兒子在這兒呢。兒子變成貓了,但是還活著。
……
還有一條消息,是昨兒聽來的。
兩個宮女咬耳朵,說鎮北將軍府那位混世魔王,前陣子在安遠侯府的宴上落了水,撈上來的時候人都快沒氣了,結果沒幾天又醒了。
我蹲在牆頭,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溫家那個丫頭,據說是無惡不作,城裡到處都是她的「豐功偉績」,雖說不能一味聽片面之詞,但如果真是惡人,讓這種人吃點教訓,也少出去禍害別人。不過,人沒死就好,好像年紀也不大來著。
反正溫家不順,我就高興。
……
這些天我把那天墜馬的事翻來覆去想了幾十遍,越想越不對勁。
小桃紅跟了我三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圍場那天地勢平坦,沒有蛇蟲,它為什麼發瘋?
除非,有人對它動了手腳。
我記得很清楚,衝出樹林的那一下,它像被東西扎得一顫,再然後就徹底失控了。
馬鞍,或者馬鐙。
我的馬鞍是圍獵前新換的,經手的,是圍場的廄吏。
再說軍糧案。
軍糧過手三道:戶部出庫有帳,轉運司過手有帳,北境軍入庫有帳。我把三份帳調來對了幾天,沒挑出毛病。印鑑是真的,籤押畫押是真的,幾十道手續,幾十張文書,乾乾淨淨,全是真的。
帳上的數目也清清楚楚。戶部出庫一百萬石,北境入庫七十萬石。沿途每一站都寫著足額交接,整條文書鏈乾乾淨淨,只有最後一環的溫家,少了三十萬石。
我查了半個多月,只找到一個對不上的地方。糧隊在臨津渡和潞河驛之間,走了四十天。
那段水路,按道理船行只需要十天。
我正要去查那多出三十天的情況,押隊的驛丞是關鍵人證,結果我還沒出京,就聽說那人半個月前就病死了。
再然後,我就墜馬了。
說起來,溫崇山那個老匹夫,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人。但一碼歸一碼,就這個案子來說,哪有人貪墨貪得這麼明顯的,生怕別人不知道是自己乾的。本王雖然討厭他們家,但也不能胡亂就給人定罪了。
我本來想把這一切查個水落石出,把藏在後頭的人揪出來,再把婚退了成全我大侄子。
但現在我只是一隻貓。
一隻腿短的貓。
……
完了,本王的優秀被發現了。
不知道那個太監宮女傳出去的,說御獸房的貢貓通人性,能聽懂人話,還會對著鏡子顧影自憐,是難得的靈物。
傳到貴妃耳朵里,就成了稀罕物。
這日午後,貴妃宮裡來了個宮女,說娘娘聽聞貢貓通靈,要抱去賞玩賞玩。
那宮女手上沒輕沒重的,拎著我就走。她身上的薰香沖得我睜不開眼,我掙了一下,她反手掐了我一把,正好掐在我的後腿上。
掐得很疼。
我回頭就給了她一爪子,在她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竟敢欺負到本王腿上來了。
她尖叫著把我摔在地上,我皮糙肉厚,一點事沒有,頭也不回地跑了,跑的時候聽見她在身後喊,小*生(本王也不知道這個詞能不能發布),你等著!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遍了御獸房:貴妃娘娘動了怒,說這貓野性難馴,留著是禍害,讓內侍省處置了。
處置?!
之前聽說御獸房的一隻狗衝撞了貴人,當天就變成死狗了。
我嚇得躲在房樑上,聽底下的太監商量。
一個說,貴妃娘娘最得聖寵,咱們可不能得罪了,娘娘在氣頭上,乾脆今晚就了掉,明日好交差。
另一個啐他,你瘋了?使團還沒走呢。這貓是人家萬里迢迢獻來的貢品之一,人還在京城呢,你把貢品弄死了,萬一今晚的宴上使臣問起來,誰回話?打使團的臉,陛下到時候要給整個御獸房降罪的。
商量到最後,定了:先鎖起來嚴加看管,等使團離京後再處置。
死太監們,養了我這麼久,一點感情都沒有培養出來嗎?
不過,此刻我蹲在樑上,算盤打得噼啪響,為了不變成幾日後的死貓,我得自救。
今晚正好有使團宴,御獸房的人手被抽走大半去幫忙,看守最松。
要跑路,今晚是最好的機會。
……
夜色降臨,我被鎖進了籠子。
籠門的閂是從外面插的,一根小木棍。太監插閂的時候我眯著眼裝睡,其實看得清清楚楚。
等人都走了,我把爪子從柵欄縫裡伸出去,撥。
肉墊太厚,使不上勁。撥了十幾下,爪子都酸了。
我豈能被一根小木棍難住。
氣死了,換牙。
腦袋伸到柵欄邊,歪著,一口咬住那木棍,往上一挑。
開了。
接下來是獸房的門。今晚人手被抽去了宴上,御獸房的人不多,我貼著牆根,蹲在門邊的陰影里,等有個小太監推門進來的一瞬,擦著他的鞋底溜了出去。
他毫無察覺,還順手帶上了門。
我順著牆根跑,今晚的皇宮燈火通明,絲竹聲一陣陣傳過來。我專挑暗處走,迎面來人了就躲,來一隊端果盤的宮女,我就低頭貼地,踩著她們裙角的影子跟著走,裙擺掃過我的頭頂,我就當它是門帘。
還好我色如煤球,真是天然的偽裝者。
本來計劃得很好,先穿過後宮這塊區域,上次時間緊張沒找著,這回再嘗試一遍,仔細看看到底有沒有狗洞,然後出宮,回王府。
結果跑到一半,身後傳來了喊聲:「貓呢?御獸房籠子裡的貓呢!」
壞了,被發現了,眼神這麼毒呢。
腳步聲亂起來,燈籠晃起來,幾個眼熟的太監在找我。我撒腿就跑,慌不擇路,等反應過來,已經衝進了燈火最亮的那一片。
使團宴就擺在殿前的廣場上,百官攜眷,滿堂錦繡。
我一頭扎進了赴宴的人流里,眼前全是衣擺和鞋。身後的喊聲越來越近:「在那兒!抓住它!」
我左躲右閃,看見一片湖藍色的裙角,想都沒想,一頭鑽了過去,貼著那人的腳邊趴下,裝死。
頭頂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姑娘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稀奇。
「咦,哪來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