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蕭玦。
先帝最小的兒子,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大餅朝最英俊的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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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句不全是自封的。去年上元節,我騎馬過餛飩大街,沿街酒樓二層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推開,全是往外探頭的姑娘。這個場面,據說只有新科狀元打馬遊街的時候有過。
當然,狀元遊街,看的是功名,我那天看的是臉,性質不一樣,但我不管。
但這些都是過去了。
我就記得我墜馬了。
秋獮圍場上,我跟我大侄兒約好,拿一個頭彩回去。這小子那天正好被我撞見跟姑娘的約會,我當時乍一下還沒認出來那姑娘是誰,等那姑娘跑了後一個勁地調侃他。他紅著一張臉支支吾吾,最後才承認他中意秦家姑娘,中意好幾年了。我想起來這秦姑娘身上有先帝賜的婚約,指給的是我。天地良心,我跟她話都沒怎麼說過,這婚約於我如浮雲,於他就是天塹。
我說,等著,叔去打個頭彩,到時候我拿去求皇兄,撒潑打滾也得把這婚退了,成全你倆。
我大侄兒一貫懂事,當場眼圈就紅了,說皇叔大義。
我騎著我的小桃紅進了林子,追一頭麋鹿追得正歡。那匹馬是皇兄御賜的,跟了我三年,我把它當女兒養。女兒當自強,炮仗在它耳邊炸過它都不帶眨眼的,不比那些小公馬差。可那天,衝出樹林的時候,它猛地一顛,不學習赤兔學瘋兔,反正就是突然瘋掉了。
我勒不住這倒霉孩子,被掀下來的時候,後腦磕在了一塊石頭上。我熟悉的小桃紅我不認識了。
我的眼前一黑。
再有意識的時候,我聞到一股臭臭的味道。
我想抬手揉眼睛,抬起來的,是一隻毛茸茸的、藍灰色的、圓滾滾的爪子。
這爪子……挺可愛的。
我盯著那隻爪子看了很久,它也隨著我的意念動了動,五根小指頭張開,又合上,肉墊還粉粉的。
不對不對,我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但出來的聲音是:「喵喵喵?」
……
我用了一天時間接受現實。
準確地說,是先用了半天時間發瘋,我在御獸房裡上躥下跳,撞翻了好幾隻碗,然後被兩個太監按住灌了半碗不知道是什麼的水,反正喝了就沒啥力氣了。沒辦法,只能用剩下的半天,對著一盆水照鏡子。
水裡那隻貓,圓頭圓腦,藍灰色的毛,臉盤子發得十足,脖子都快找不著了,眼睛倒是不難看,跟金色的銅鈴一樣。
我,蕭玦,龍章鳳姿,京城貴女的夢裡人,如今臉竟然比御膳房的盤子還圓。
旁邊有個小宮女探頭看了一眼,驚喜地喊:「姑姑快來看,這小貓趴在盆邊看自己誒!」
我收了神通,趴下,裝死。
裝死的時候,肚子叫了。
小宮女又喊:「姑姑!它是不是餓暈了,肚子在叫!」
我謝謝你啊。
後來聽宮人們七嘴八舌聊天,我才知道這具身體的來歷。外邦使團進貢的貓,萬里迢迢坐船來的,路上死了大半,就活下來兩隻,我是品相最好的一隻,八個多月大,養在御獸房,充作貢獸。
貢獸。
本王一介王爺,皇室貴胄!怎麼成了貢獸?
更氣的是,御獸房的老太監給我起了個名字。
煤球。
說是因為「圓滾滾的,黑不溜秋的」。
我那是藍灰色!藍灰!這宮裡沒一個識貨的,皇兄怎麼管的!
後來老太監倒是說了一句人話:「先這麼叫著,等哪位貴人瞧上了,自有賜名。」
呸!本王有名字,本王叫蕭玦!
御獸房的貢獸都上著籠子拴著鏈,就我這隻貓,關進籠子就嚎,嚎得整片獸房不得安生。放出來倒是乖巧多了,知道自己喝水吃飯,困了就找個地方睡覺。太監們圖省事,就由著我在這一片活動,反正宮牆高,貓也出不去。
他們不知道,貓貓的實力是無限的。……
不,我承認,還是有限的。以下是我的掙扎史。
第一次,我趁太監開門,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往門的方向沖。我盤算得很好,按照民間話本子裡那些妖魔鬼怪的法術描述,只要出了宮,回到王府,往我身體上一撲,說不定魂魄就回去了。
我在院裡跑了不到五十步,就被一隻撈魚的網兜罩住了。
被抓到後,太監提溜著我的後頸皮往回走,邊走邊罵:「小東西,腿這麼短,跑得倒快。」
腿短……
他罵我腿短?
我蕭玦騎馬挎刀的時候,滿城的人誇我龍行虎步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養鳥呢!
第二次,我想,既然我的魂魄能進貓的身體,那這貓原來的魂魄,說不定正在我的身體裡。萬一它也著急呢?我決定跟它聯絡一下感情,於是對著自己的爪子,鄭重其事地喵了半個時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我的深情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倒是御獸房的老太監欣慰地點頭,說這貓開智了,會跟自己說話,還挺活潑,明日賞條小魚乾給它。
我不稀罕你的小魚乾。
……真香。
第三次,我裝死。
我趴在食盆邊上,翻著肚皮,四條腿蹬得筆直。我想得很簡單,他們以為我死了,把我抬出去埋了,半路上我再蹦起來跑掉。
小太監探了探我的鼻息,我憋住氣。
老太監嘆了口氣,說可惜了,這麼好品相的貓,找張草蓆裹了,找個地方埋了吧。
兩個太監拿草蓆把我裹了,捧著往外走。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動靜,聽見角門開了,聽見鳥叫了,估摸著快到地方了。
就是現在!
我猛地從草蓆里竄了出來。
兩個太監當場被嚇了一跳,一個喊詐屍了,一個喊快攔住。我躥下就跑,跑得那叫一個快。
但是天黑之前,還是被拎回來了。
皇宮的外宮牆實在是過於完美無缺,連個狗洞都沒有,門口還有侍衛守著,我根本沒有法子出皇宮。
從此御獸房多了一個傳說:煤球命大,死過一回又活了。老太監摸著鬍子說,貓有九條命,這是緩過來了。
第四次,我絕食明志。
這個決定維持了半天,不是本王意志不堅,是御獸房的伙食實在太好。小魚乾是太湖的銀魚曬的,奶是溫熱的羊奶,還撇了浮沫。我聞著那個味兒,魂魄里屬於人的那一半在冷笑,屬於貓的那一半已經撲過去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吃完我非常羞愧,面壁一刻鐘。
羞愧完,晚飯我又吃了一頓。
皇兄給御獸房的撥款不低啊。
……
不過貓的日子,也不是全無樂趣。
就是貓的本能,很可怕,很難控制。
前天有個小太監拿根雞毛撣子逗我。我的理智告訴我,蕭玦,你是王爺,你不是貓。
但下一刻,我的身體已經撲出去了。
噢,我是一隻小貓。
昨天更過分,我看見自己的尾巴在動,沒忍住,追著自己的尾巴轉了三圈,一頭撞在柱子上。
廊下的小宮女笑得直不起腰,邊笑邊喊:「姑姑!煤球又自己跟自己打架了!」
天妒英才!
還有這控制不住地想磨爪子,獸房後苑那棵老海棠,已經被我偷撓得不成樹形了。每次我都告訴自己,今天不撓了,今天做一隻有尊嚴的貓。路過的時候,爪子自己就伸出去了。
這具身體裡好像住著另一個我,一個又蠢又快活的我。
難道我本來就應該是一隻貓?
……
鬧騰了七八天,認命了。
出不去,回不去,那就先活著。活著,就得找點事做。
也就是這個時候,我發現了一個事情。
沒人防著貓貓。
太監宮女說話,從來不避貓,頂多嫌你擋道,拿腳輕輕撥一下。也是,誰能想到貓有個睿智又深沉的腦子呢。
我趴在廊下裝睡,豎起了耳朵。
我是蕭玦,一個外表看似一隻貓,智慧和容貌卻都過於常貓的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