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班是江寂每周五下午的固定去處。
秦教授挑的二十個人,個個是各地殺出來的好手,發的題目都難得離譜。起初還有人互相不服,研討到一半能爭起來。後來大家發現,每次僵住的時候,最後站出來的,總是那個南城來的男生。
他不爭,也不搶話。輪到他,就上去寫,寫完就下來。
慢慢地,討論班就有了個習慣:爭執不下的問題,先聽聽江寂怎麼想。
一次研討散場,秦教授叫住他。老教授收拾著講義,跟他說了一句:
「從下學期開始,課題組你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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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江寂走出辦公樓,在樓下給溫明舒發消息:「我進課題組了。(配上一個賣萌表情包)」
她秒回:「寶貝真棒,是大人物江寂了!(^▽^)」
蔣大偉知道了消息,嗷一嗓子:「江寂進課題組了!秦老頭的課題組!」
姚威從書里抬起頭:「兄弟確實牛,大偉你激動成這樣,還以為你進了。」
「他睡我對鋪,」蔣大偉理直氣壯,「四捨五入就是我進了。」
鄭好在旁邊慢悠悠補刀:「那你掛的那科,四捨五入算誰掛的?」
蔣大偉噎住,滿屋子笑成一團。
……
溫明舒這邊,忙著商賽社的校內案例賽。
溫明舒進隊的時候是新生,學長只讓她打雜,查資料,印材料,做會議紀要。
第一次正式討論,案例是一家出了問題的公司,材料厚厚一沓。隊裡幾個大二大三的對著估值模型爭了一晚上,她在旁邊翻報表,翻到一半,開了口。
「這家公司的問題不在估值。」她把現金流量表推過去,「錢從這幾個關聯帳戶走,左手倒右手,現金流早就斷了。」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這套東西她太熟了。以前溫爸爸在桌上談生意,她在旁邊寫作業,聽了那麼多年,看報表比看小說還快。
學長多次考評後把主分析的位置讓了出來。
決賽在階梯教室,台下坐了百來號人。溫明舒上台講方案,從資金斷口講到重整路徑,評委追問了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刁,她都接住了。下台的時候,隊友圍上來,說她今天帥炸了。
他們隊車輪戰後拿了第二,輸給研究生組,不冤。當初招新時招她入社的學長,賽後專門來找她,問她願不願意進核心組。
台下,江寂坐在後排看完了全程,鼓掌鼓得最認真。
散場,她把寫著她名字的個人獎狀塞進他手裡。
「送你。」她說,「溫大小姐嶄露頭角第一戰的紀念品。」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獎狀,收進包里,放得整整齊齊。
……
早從十一月底開始,溫爸爸周末都會給溫明舒發公司的文件。
一開始是「隨便看看」,後來變成「這份寫個意見給我」。她寫出來的意見發過去,溫爸爸不點評,只回一個「嗯」,下一份文件照舊發來。
寒假前的一通電話,父女倆從文件內容聊到了溫氏的發展規劃。
「公司在琢磨,把業務鋪進京市。」溫爸爸說,「早晚的事。」
「那挺好,以後你跟媽媽還可以常來。」
「鋪過來,就得有人扛事。」溫爸爸說,「你慢慢學,我看著。」
溫明舒握著手機,好像懂了。
「爸,你這是在考驗我唄?」
「那當然,你哥當時也是這一套流程,你倆都是我的接班人,自然得早早培養。」溫爸爸笑了笑,「寒假回來,跟我去個飯局。」
……
期末季,圖書館的座位要靠搶。他們倆運氣好,總能占著老位置,挨著坐。
學累了,就在草稿紙背面寫廢話,你一句我一句。寫滿了撕下來,夾進各自的書里。後來那些書都變厚了一點。
京市的初雪下在十二月中旬。那晚從圖書館出來,地上已經白了。
溫明舒伸手接雪,手凍得通紅。江寂摘了自己的手套給她戴上,自己的手揣回兜里。
「你不冷啊?」
「我兜里暖和。」
她把戴著手套的手塞進他兜里,跟他的手擠在一起。
「現在呢?」
「現在,」他說,「兜里有點熱了。」
「那就擠擠。」
周五討論班散得晚,她抱著兩杯熱飲在教學樓下等。他出來接過一杯,兩個人慢慢往回走,享受著忙裡偷閒的親密時光。
表白牆又更新了他們的氛圍照。這回是初雪那晚,雪地里兩個人靠在一起走路的背影。評論區蓋樓,說著京和最配情侶實至名歸。
許朝朝把手機懟到溫明舒臉上的時候,她正在敷面膜。陳果點評,拍照的應該還是原來那位,審美穩定。宋知夏總結髮言,你們倆是打算把表白牆當季更節目嗎?
溫明舒把投稿轉發給江寂:「又有新照片了。」
「已保存。」他回,「這個系列,希望一直更下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兩個人在京市跨年。廣場上人多,倒數的聲音一浪蓋過一浪。零點的時候,他在人聲里低頭說了一句話,她沒聽清。
「你說什麼?」
「明年也一起。」他重複了一遍。
「哪年不一起。」
……
寒假,兩個人回了南城,攢了一學期的飯局,得挨個參與。
第一頓是跟唐佩青約的。她在鄰市讀大學,放假回來得也很快,這三個人從高中吃到了大學,唐佩青和溫明舒湊在一起講悄悄話,江寂負責給兩個人倒水。唐佩青點評,江寂,你越來越有賢夫氣質了。
第二頓是約的蘇小滿。上大學後蘇小滿和溫明舒微信也沒斷過,這回總算約上了。江寂依舊負責在旁邊倒水,蘇小滿對著他們講她的學校,她的社團,講到最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她交了一個很好的男朋友,人對她特別好。
溫明舒由衷替她高興,連著問了好幾個問題,聽起來確實是個好男孩才放下心來。
第三頓是大場面,他們這些高中好友重聚。
訂座是程浩包攬的,一家本地菜館的大包間。他把菜單往自己面前一攏,說點菜這種技術活,得交給專業的人。趙一鳴掃了一眼他點的,說你點的這些我們吃不完都得打包了。
人陸陸續續到齊了。周梓瑜放下包,第一件事是問溫明舒和江寂的期末成績,聽說兩人都沒掉隊,才滿意放過。
鞠子超是踩著新鞋來的,等到終於有人問他連結的時候,他的笑容帶著七分無奈和三分得意地說,這麼久沒見,你們審美還是這麼在線。
慕容霸和麥穗是一前一後進的門。慕容霸進門先把單買了,拍著胸口說今天誰也別跟他搶。麥穗跟在後面,聽見這話,認真地問服務員:「他掃的是咱們這桌的碼嗎?」
服務員說是。麥穗點點頭:「那就好。上次他也搶著買單,掃成了隔壁桌的碼,替別人請了客,回來還納悶這家店怎麼這麼便宜。」
滿桌笑翻。慕容霸急了,說那是機器的問題。麥穗說,哦,機器的問題。
程浩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湊過來:「你倆什麼情況?考去同一個城市,進門一前一後,這麼熟?」
「沒關係!」異口同聲。
下一秒,慕容霸把剝好的蝦放進麥穗碗裡,麥穗順手把飲料推到他手邊。
滿桌安靜了一下,然後調侃四起。這兩個人還在嘴硬,沒人信。
飲料過三巡,每個人講自己的大學生活。趙一鳴學的是法,講他們模擬法庭,講到激動處站了起來,被程浩按下去,說你擱這開庭呢。程浩說他們專業折磨人,講他室友半夜說夢話都在喊調參數。鞠子超說他參加了球鞋社團,大家大為驚奇還有此等社團。周梓瑜說她已經在為保研攢本錢,不禁讓所有人豎起大拇指。
吵吵鬧鬧到散場,程浩張羅著合影,大家擠在包間裡,笑得東倒西歪。
服務員開拍之前,程浩喊:「明年今日,一個都不許跑!」
「不跑!」
寒假裡,溫爸爸帶她去了那個飯局。桌上都是溫氏的老關係,溫爸爸介紹她:「我女兒,在京和念書,帶來長長見識。」
她不多話,認真聽,認真記。席間有人考她,問她對京市市場的看法,她想了想,從人流、消費力講到落點選址,答得穩,不露怯。滿桌點頭,有人對溫爸爸說,你這女兒了不得。溫爸爸擺手說還差得遠,眼角的笑藏不住。
散場回家路上,溫爸爸沒評價,只說了一句:「下次還有。」
「好。」
……
除夕,兩家各吃各的年夜飯。
好友群里從晚上八點開始搶紅包。趙一鳴發的紅包附言是「自願贈與,概不追回」,被程浩截圖嘲笑。慕容霸發了個大的,附言「小意思」,麥穗緊隨其後發了個更大的,附言「承讓」。程浩搶了全場手氣王,發了一串哈哈哈。周梓瑜冒出一句,根據概率,連莊的人下一把多半要墊底。程浩不信,結果下一個紅包,他只搶到一分錢。周梓瑜淡淡地說,統計學不會騙人。
溫明舒窩在沙發里搶得不亦樂乎,搶到一個大的,截圖發給江寂炫耀。他回:「運氣不錯。」
然後給溫明舒也發了個大紅包,附言「手氣王」。
零點,電話打進來。窗外是煙花,電話兩頭都聽得見。
「明舒。」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她說,「江同學。」
電話那頭,他笑了一聲。
他們的專業不同,路不一樣,方向卻是一個。
各自闖出來,然後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