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高三最後一天上課。
早上進教室的時候,後牆的倒計時牌上寫著:三。趙一鳴站在牌子底下,問要不要摘掉,教室里異口同聲,不許摘。
最後一節是數學課。周老師抱著卷子進來,把卷子放在講台上,沒打開。
「今天不講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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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沒人歡呼,真到了這一天,誰都笑不出來。
「我帶了三屆高三。」周老師靠著講台,慢慢地說,「每一屆的最後一天,我都想說點漂亮的話,每一屆都沒說出來。今天也不說了。」
「就一句。」她看著台下,「卷子上的題有標準答案,而考場外面的事沒有。以後你們遇到的事,比解析幾何難多了,慢慢答,不要著急。」
「答錯了也沒關係。」她補了一句,「人生不給扣步驟分。」
底下一半人在笑,一半人在抹眼睛。唐佩青哭得最大聲,程浩給周圍的同學散紙巾,自己的眼圈也是紅的。
放學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同學們自發組織的,校服互簽。
慕容霸的校服後背簽得密密麻麻,他逢人就轉一圈展示,說是他最貴的行頭。
程浩不簽名,又開始畫烤雞翅,每一件校服畫一串,畫到第七件被趙一鳴沒收了筆,只能簽上自己的大名。
溫明舒的校服遞到江寂面前。他接過去,在她的衣領處簽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划,比任何一次考試都認真。
她的筆也伸了過來,他指了指,筆尖隔著一層布料落在了他的左邊心口的位置。
黑板上,不知誰寫了一行字: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搬書的時候,教室里亂成一團。三年的卷子課本,有人拖拉杆箱,有人背編織袋,還有人拿繩子把書捆成一摞一摞,提溜著走。
溫明舒的書紮成了兩摞,她剛把上面那摞抱起來,就被旁邊的人接了過去。
「我自己能……」
「我來。」他說。
兩個人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教室。桌椅歪歪扭扭,黑板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板書,夕陽從窗戶進來,落在他們同桌了那麼久的課桌上。
像還沒散場。
……
六月六日看考場。
考場是隨機分的。全城那麼多考點,溫明舒和江寂居然分在同一個,不過是不同的教室。唐佩青在三公里外的另一個考點,打電話來調侃了半天,說你們兩個這是什麼運氣。
「什麼運氣,」溫明舒說,「概率問題嘛。」
「只能說老天比較偏心你們。」
回程的車上,江寂跟她對了最後一遍流程:證件,文具,時間,路線。
這一天,溫家非常安靜。她爸說話自動降了三個音量,她媽把電視靜音了,李嬸把這三天的菜單貼在冰箱上,清淡,營養,不重樣。
江家也安靜。江柔做了清淡的晚飯,什麼都沒問,只在吃飯的時候說了一句:「正常發揮就行,考成什麼樣,都是媽媽的驕傲。」
晚上十點的時候,她的手機亮了。
江寂:睡了。
她回:睡了。
兩個人此刻都沒睡,但兩個人都裝作信了。
……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考點門口拉了警戒線,穿旗袍的媽媽們站成一排,交警的鐵騎停在路口,志願者挨個發礦泉水。有個考生忘帶准考證,鐵騎嗚哇嗚哇地開出去,全城的新聞都在直播。
溫明舒和江寂在考點門口碰見。安檢前排著長隊,兩個人的教室在不同的樓棟。
「走了。」她說。
「嗯。」
他伸出手,她抬手,擊了一下掌。
很脆的一聲。
每科考完,兩個人都按之前看考場時約定的,在老槐樹下碰頭。不對答案,不估分,見面了只有一句:
「還行?」
「還行。」
這天結束後,兩人一起往外走,穿過了警戒線,穿過了旗袍的海洋,穿過了那些伸長了脖子的家長。
……
六月九日下午,最後一科的結束鈴響了。
真正的熱鬧在考點門口。抱花的家長,踮著腳的老師,直播的鏡頭。有人剛出警戒線就被媽媽一把抱住,有人把礦泉水拋向天空,同校的學生在人潮里認親似的找自己人,找到了就抱成一團,又笑又跳。
十二年的書,讀完了。
溫明舒被人流推著往外走,踮著腳找。警戒線外那麼多人,她一眼就找到了他。
他站在人群的中間,也看見她了。
兩個人隔著人潮相視一笑。
「結束了。」她說。
「是開始了。」他說。
那天晚上,溫家擺了一桌子菜,溫爸爸開了一瓶果汁,鄭重其事地跟她碰杯,說著閨女辛苦了。溫媽媽直接宣布:「我們的畢業生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咯!」
夜裡十一點,溫明舒和江寂兩個人還在手機上聊天。從考場門口那個忘帶准考證的兄弟,聊到程浩在群里發的八百字小作文,聊到唐佩青揚言要睡三天三夜。
聊著聊著,聊到了未來。
她說想看看京和大學的銀杏,他說秋天的銀杏最好看。
……
六月十七日,出分前一周。
趙一鳴張羅了一場畢業篝火晚會,地點是慕容霸家找的,郊外一個露營基地,有專門的篝火區,車接車送。慕容霸在群里說,他爸一聽說是我們班的事,全包了。財力雄厚,大家都排隊誇讚霸霸威武。
全班四十三個人,一個不少,都到了。
這幾天,江寂又有點反常,雖說他反常已經反習慣了,但溫明舒還是發現了。
因為他現在回她消息偶爾都不秒回了,問他,他說沒事。再問,他就把話題岔到別的地方去。
在她東猜西想的時候,只有江寂自己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整個抽屜的私人珍藏,包括但不限於:礦泉水瓶、冰飲杯子、粉紅便利貼、藍色便利貼、福字、手套、星星罐……等等等等,因為溫明舒沒事就喜歡丟點小物件,他的抽屜已經完全放不下了。
如果條件允許,那麼江寂應該會專門準備一個房間,裡面擺滿和溫明舒有關的物品,然後牆上貼滿她各種可愛的照片。
可惜現實很殘酷,房屋面積不夠大。
這幾天夜裡,他一樣一樣看過去,兩年,全在這裡了。
他本來打算等出分的。
等分數出來,等錄取通知,等自己的未來有了准信再開口。他知道的,他一無所有,沒有家底,沒有背景,連一句像樣的承諾都怕太輕。拿什麼跟人家說,以後我來照顧你。
可是這幾天,他越來越坐不住了。
出門的時候,江寂挑選了幾樣最重要的放進他的鐵盒裡,塞進了包里。他總有一種預感,今天能用上。
篝火燃起來了。
火光一跳一跳,人群一圈一圈,歌聲一陣一陣。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火光里的那個人。她在笑,唐佩青在她旁邊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火星子從篝火里升起來,飄得很高。
他覺得自己一刻都等不了了!
不出分又怎麼樣?不在一個城市又怎麼樣?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他可以想辦法賺錢,攢錢,沒錢就坐最便宜的火車,經常去看她、陪她。他什麼都沒有,但是他有一輩子。
一輩子,所有得到的,都給她。
江寂從包里取出那個鐵盒子,抱在懷裡,深吸了一口氣,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
火光落在兩個人中間,周圍的吵鬧好像一下子遠了。
「溫明舒。」
連名帶姓地叫她,怪正式的,她驚訝了一下。
「有句話,」他說,「我準備了很久。」
「現在,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