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是江寂的十八歲生日。
早上六點多,江柔就在廚房裡忙活了。長壽麵里窩了兩個荷包蛋,端上桌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先別吃。」她又拿出一顆白煮蛋,示意兒子低頭,「滾一滾,把霉運都滾走,新的一歲順順噹噹。」
江寂乖乖低頭,讓她拿著雞蛋,從額頭滾到後頸。
「好了。」江柔剝了殼,把雞蛋塞給他,「吃吧。」
面上撒了蔥花,味道很好。江柔坐在對面看他吃,看著看著,忽然說:「十八了。」
「嗯。」
「成人了。」她說,「以後是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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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也愛吃長壽麵。」江寂接話。
江柔看著他笑了。
他低頭吃麵。往年的生日,就是一碗麵,一個雞蛋,母子倆說幾句話,他覺得這是生日最幸福的形式。
不過今年,他內心有一點隱隱的期待。
到了學校,溫明舒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早讀,上課,寫卷子,課間跟他請教一道解析幾何。一整天,一如往常,甚至她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江寂面上不顯,但翻書的時候,頁腳捏得比平時重了一點。
倒是唐佩青反常。課間她湊過來,欲言又止:「江寂,今天晚……」
「佩奇,」溫明舒頭也不抬,「你昨天的英語卷子寫完了嗎?」
「哦。」唐佩青縮回去了。
【宿主,】小白看熱鬧不嫌事大,【你把人憋壞了,我看他今天翻書都比平時用力。】
「急什麼。」溫明舒在心裡說,「哼哼,晚上再說,我迷不死他。」
放學的鈴聲響起,大家陸陸續續去吃飯,離晚自習還有挺久的時間。溫明舒忽然對江寂說:「跟我過來。」
江寂乖乖跟著她去了一個空著的教室。
打開門,發現幾個人都在這裡。唐佩青起了個頭,大家一起唱起了生日快樂歌,慕容霸負責拍手打節拍,因為打錯了拍引導著大家唱跑調了,被趙一鳴按住了手。
「生日快樂。」程浩把一個保溫盒塞進江寂懷裡,「我和我爸媽一起滷的,鴨脖雞爪都有,送給壽星。」
趙一鳴遞過來一個普通的筆記本:「我組織的,打開看看。」
江寂翻開,每一頁都是一個同學的筆跡,寫著一句生日快樂和名字落款,有的還畫了畫。程浩畫了一串烤串,唐佩青畫了三個火柴人,最後幾頁是外班的,蘇小滿也寫了一頁。
「全班四十三個人,一個都不少。」趙一鳴說,「外班那幾個,是自己要寫的,大部分是研討會的時候來找你蹭過題的。」
江寂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得很仔細。
「行了行了,回去再看。」趙一鳴把本子替他合上,推了推眼鏡,「生日快樂。」
唐佩青送了一支筆:「狀元筆,我特意去挑的,祝你順利考上京和。」
鞠子超送的是一個護腕:「以後打球的時候戴這個。」
麥穗送的是一小盆多肉,巴掌大,圓滾滾的:「隨手買的。放窗台上,好養活。」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養死了別告訴我。」
周梓瑜放下一盒貼著小蝴蝶結的黑筆芯,說:「買多了,送你。」
最後輪到慕容霸。他鄭重其事地掏出一個鞋盒,限量款的,鞠子超湊近看了一眼,給出鑑定:「真的,這款全市沒幾雙。」
江寂把盒子推了回去:「太貴重,不能收。」
「你是不是兄弟?」
「是兄弟才不能收。」
「你!」慕容霸氣得跳腳,「行,畢業的時候你必須收,我給你留著。」
麥穗在旁邊涼涼地說:「你送禮跟逼人受賄似的。」
鬨笑聲里,唐佩青看了一眼時間,擠眉弄眼地站起來:「那什麼,我們還有事,先走了啊。」
程浩一臉茫然:「什麼事?」
「走了你就知道了。」唐佩青拽著他往外走。慕容霸傻傻的還想賴著,被麥穗拎著衣領拖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他們兩個人。
「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溫明舒說完,一陣風似的出了教室。
她去取來一個保溫袋,司機下午就開車送來了,冰袋鎮著。她拎著袋子回來,沖他偏了偏頭:「跟我來。」
……
天已經黑了下來,操場上沒有燈,夜風一陣一陣的。兩個人在一個沒人的角落坐了下來。
她打開盒子,是一個四寸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上面用果醬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江寂,十八歲快樂。
「生日快樂。」她說,「我自己做的,李嬸教了好久呢。賣相一般,有進步空間,但不許說不好吃。」
江寂盯著這個蛋糕。
「很好看。」他說。
「睜眼說瞎話。」
「真的。」
蠟燭插上了,她掏出從司機那借來的打火機,風有點大,點了兩次都被吹滅。江寂拉開校服外套的拉鏈,撐開衣擺,給她擋出一小片沒有風的地方。第三次,火苗站穩了。
很小的一點光,在兩個人中間晃。
「許願吧。」她說。
「我沒什麼願望,今年最大的願望,在跨年那天已經許了。」
「一年就一次機會,別浪費了。」
「以前的願望,」他看著燭火,聲音很輕,「已經實現了。」
「什麼願望?」
「秘密。」
「那不行,蠟燭都點了,不能浪費火苗。」溫明舒想了想,「那我替你許一個。」
她閉上眼睛,認認真真地說:「新的一歲,江寂吃嘛嘛香,睡眠棒棒,想要的都能得到,想做的都能做到。」
「說出來,就不靈了。」他說。
「我的願望不靠神仙。」她睜開眼,「靠我們自己。」
燭火跳了一下。他隔著那一點光看她,半晌,低頭吹滅了蠟燭。
蛋糕兩個人分著吃了。她帶了紙盤和小叉,味道確實一般,果醬太甜,他全吃完了。
吃完,溫明舒又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罐子,塞進他懷裡。
滿滿一罐,手疊的紙星星,塞得嚴嚴實實。
「三百六十五顆。」她說,「一天一顆。」
借著遠處教學樓的光,星星的顏色每顆都看得清。他捧著罐子,很久沒說出話。
「還有一個。」
她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裡面是一小塊玉珏,綁著紅繩。
「我媽前陣子去廟裡,給我求了個平安符。」她說得隨意,「多求了一個,放著也是放著。」
她又說了一句:「貼身放著,才靈。」
江寂低頭,把紅繩掛上了脖子,塞進衣領里。隔著一層衣服,他伸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戴著了。」
「真乖。」她誇獎道。
「嗯。」他應得沒有一點猶豫。
……
昨日夜晚的溫家廚房。
李嬸站在旁邊指揮,溫明舒繫著圍裙,手裡拿著抹刀,和一團奶油較勁。
「這根本就抹不平!」她把抹刀一撂,「算了,坑坑窪窪也是一種風格。」
她媽倚在廚房門口看了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家大小姐進廚房。」
她爸裝作路過,一晚上路過了四回,酸溜溜地說:「我都沒吃過你做的一口東西。」
「別急,」溫明舒頭也不抬,「以後你們過生日,爸、媽、還有哥哥,我都給你們做,這回我先練練手,以後給你們的就是超好看好吃的完美蛋糕。」
「記住這句話了啊。」她爸立刻掏出手機,「我錄音了。」
「給誰做的?」她媽問了一句。
「同學。」
「噢,江寂。」
「媽!」
「行行行,同學。」她媽笑著走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幫她把圍裙帶子繫緊了一點。
折騰到十點半,蛋糕終於成型。她用果醬在上面寫字,第一遍寫壞了,擦掉重來,第二遍還是醜醜的,但看得清了。
「十八歲快樂。」
……
晚自習結束,老規矩,先送他。
車開到巷口,江寂抱著那些禮物下了車,又回過頭,敲了敲車窗。
車窗降下來。
「溫明舒。」
「嗯?」
「謝謝你,我會記得今天。」
「客氣什麼。」她說,「以後每年,都會有新的記憶。」
那天夜裡,江寂回到家,客廳的燈給他留著。
他把大家給的禮物都放置好,把星星罐擺在了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在睡前,他想起很小的時候,他也期待過、許願過,可以收到其他人送的生日祝福。
原來願望真的會實現。
只是實現的方式,和小時候想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