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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運動健兒

  運動會前一周的班會,趙一鳴拿著報名表念最終確認的名單。

  「高中最後一次運動會了。」他說,「還有一些沒報滿的,去年沒報的,今年自己看著辦。」

  到最後,去年沒報過的人,今年全報了。

  周梓瑜報了跳遠,說總要給高三留點回憶。唐佩青報了實心球,理由是重在摻和。麥穗報了女子接力。連常年圍觀的幾個後排同學,都報了幾個小項目。

  「江寂。」趙一鳴念道,「男子一千五百米。還有,四乘四百接力。」

  教室里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寂哥報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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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了。」鞠子超靠在椅背上,得意洋洋,「接力第三棒,我特意安排的。最後一棒是我的,誰也別搶。」

  「我上次就說大家知道了會震驚吧。」程浩戳了戳溫明舒說道。

  「女子八百米……」有人翻名單。

  「溫明舒。」

  起鬨聲起來了,去年八百米的事,全班都記得。

  溫明舒面不改色,霸總上身:「今年,我要把我失去的都奪回來!」

  ……

  運動會開在周四周五,天公作美,陽光很好。

  不用上課的日子,全班都解放了,這是高三難得的放鬆。彩旗插在跑道邊上,廣播裡輪著放歌,看台的欄杆曬得發燙。大本營里,加油的,分零食的,舉著手機到處拍照的,鬧成一團。程浩媽媽的小推車又混進來了,烤串管夠。至於怎麼混進來的,她還是那句話,個人能力。

  上午的重頭戲,男子一千五百米。

  起跑的時候,江寂在隊伍中段。他不是體育健將,前三圈跑得穩,第四圈開始掉速。

  最後一圈,他的腿像灌了鉛。

  終點線那邊,溫明舒一直在看。看見他掉速,她先站了起來。

  「江寂!加油!」

  她這一嗓子,把一班的看台喊醒了。趙一鳴立刻帶著全班跟上,喊得整整齊齊,喊他的名字。

  原來有人給你喊加油,腿是真的會再快一點的。

  他聽得出來,最響的那個聲音,是她的。

  他咬著牙又超了一個,第四個衝線。

  班上的後勤人員涌過來,遞水的遞水,遞毛巾的遞毛巾,那陣仗,像是在慶祝冠軍誕生。

  江寂毛巾搭在頭上,喘勻了,說:「第四名,不值這個陣仗吧。」

  「值啊。」程浩說,「你跑了,就值,這可是學神的首秀啊。」

  溫明舒擠進來,把一瓶水遞給他。他接過來一擰,發現瓶蓋提前擰鬆了半圈。

  「現學現賣。」她說。

  「名師出高徒。」他回。

  她也不走,在他旁邊的草坪上坐下來,陪他歇著,翻著秩序冊跟他說話:「你知不知道,咱們班男子一千五,前兩年都沒人敢報。」

  「那我虧了。」他說,「早知道沒人報,我去年就報。」

  「去年?」她瞥他一眼,「去年你連看台都不來。」

  他沒敢接話。去年的事,她不提,他也記得。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有點熱。他忽然覺得,這個第四名,跑得真值啊。

  ……

  男子一百米,慕容霸又拿了第二。

  「這次我沒讓。你真是可惜了,沒看到我去年同樣的英姿。」他下了跑道就聲明。

  「那你就是跑不過。」麥穗說。

  他想了半天,說確實技不如人,他也接受。

  小弟們瘋狂點頭,老大想得開。

  中午,程浩媽媽往江寂手裡塞了一大把串。去年他被程浩押著領串,今年,他自己排著隊領的,領完說了句,謝謝阿姨。

  程浩媽媽樂得合不攏嘴。

  ……

  到了下午,男子四乘四百米接力。

  檢錄的時候,鞠子超挨個擊掌:「都別緊張,咱們贏面很大。寂哥,你只要把棒完完整整交到我手裡,剩下的交給我。」

  「放心。」江寂說。

  第一棒是趙一鳴,起跑教科書級別,一馬當先。第二棒程浩,被隔壁班的超了半個身位,咬著牙沒讓差距再擴大。

  第三棒,江寂接棒就跑。

  四百米,他什麼都顧不上了。耳邊只有風聲,跑道邊上一班震天響的喊聲,他感覺胸腔里燒起來一團火。第二個彎道,他把差距追到半個身位,交棒,一氣呵成。

  鞠子超最後一棒。最後一百米,全場都站起來了。

  超了。

  一班,拿了第一。

  同學們衝進場內,抱成一團。江寂被裹在中間,不知道誰的手拍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有人喊他們四個人的名字,有人吶喊著一班必勝,連廣播裡的歌都蓋不住了。

  他站穩了,忽然發現自己在笑。

  好奇怪,像是他本來,就該在這裡。

  ……

  第二天下午,溫明舒的復仇局,女子八百米。

  檢錄前,廣播念了一條加油稿,還是唐佩青寫的。這回她只寫了一句:「溫明舒,你相信光嗎?沖!衝出去!拿第一名!」

  江寂送她到了檢錄處。

  「別跟去年一樣硬撐,實在堅持不住的話,成績不重要。別受傷了,小心身邊的人撞到你。」他說。

  「知道啦,你好囉嗦。」

  「我在終點等你。」

  發令槍響。

  前兩圈,她跟在隊伍中段,最近她偷偷的訓練不是白練的。最後一個彎道,她開始加速,超了一個,又一個。

  來到去年一模一樣的位置。她的腳踝,條件反射地緊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跑道內側,有人跟著她跑。

  江寂沿著草坪邊線,跟她保持著同樣的速度,不遠不近。

  最後直道,她喘得眼前發花,聽見他的聲音從旁邊過來:

  「還有一百米,加油。」

  她衝線了,第一名!

  然後腿一軟。

  一隻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江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了場內,讓她把半邊重量借過來。周圍響起一片起鬨聲,她聽見了,坦然接受。

  「站穩。」他說。

  「腿軟了。」她說。

  「那就靠著我緩一會兒。」

  他就真的站著沒動,讓她靠著,起鬨聲更大了一圈。

  她緩過勁來,接過他遞的水,瓶蓋已經擰鬆了。

  「去年失去的,」她喘著氣笑,「拿回來了。」

  「嗯。」他對著她笑,「我就知道你可以。」

  「這次不一樣。」她說,「這次,跑到終點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滿得要溢出來。

  「嗯。」他說,「到終點了。」

  ……

  閉幕式前,趙一鳴張羅全班合影。

  去年,江寂是被程浩薅了過來,站在最後一排邊上的。

  今年不用被薅了。他正粘著溫明舒站,趙一鳴把他往中間推:「你站這兒,咱班的中流砥柱,你站邊上,誰站中間?」

  溫明舒作為中流砥柱之二,捧著獎狀,被按在他旁邊。

  周老師巡視過來,被全班七手八腳拉進了鏡頭。

  「老班,最後一次了,一起!」

  周老師板著的臉到底沒繃住,露出了笑容。

  快門按下之前,有的人喊茄子,有的人喊一班。

  咔嚓。

  後來照片洗出來,每個人都笑得毫無形象。最中間的那個總是冷著臉的人,罕見地笑得露出了牙齒。

  ……

  閉幕式,廣播站念優秀髮言稿。

  最後一篇,念稿的播音員念到署名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高三一班,江寂。」

  操場上安靜下來。一班的人齊刷刷回頭去看江寂。他本人站在隊尾,臉上看不出什麼,好像那篇稿子不是他寫的一樣。

  廣播裡,聲音一字一句往下讀。

  「這是我高中三年,第一次報名參加運動會,也是最後一次。」

  「以前我一直以為,運動會和我沒有關係。跑道上的人跑他們的,我埋首於書本,和大家沒有半點關聯。直到今年,我站上跑道,跑到最後一圈,體力見底的時候,聽見看台上傳來喊聲。我清清楚楚聽得見,那是我們班的聲音。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當有人為你吶喊助威,快要垮掉的雙腿,真的還能再往前再沖一段。」

  「所以這兩天,我想謝謝很多人。謝謝守在終點等候我的人;謝謝遞來礦泉水,細心提前擰松瓶蓋的人;也謝謝那些剛結束賽事、嗓子已經沙啞,依舊站在跑道旁,奮力為我吶喊的人。」

  「我也想對高一高二的學弟學妹說幾句話。也許你們當中,也有人和從前的我一樣,習慣坐在看台最角落,以為喧囂與熱鬧,從來都只屬於別人。但我想告訴你們,不是這樣的。這所校園裡的熱烈與榮光,本就屬於每一個人。只要試著站起來一次,奮力跑一次,放聲吶喊一次,你就會懂得,歡呼聲里一直留著你的位置,只是從前的你,未曾伸手認領。」

  「運動會結束了。可我們都清楚,還有一場更漫長的賽跑,在明年六月。那場比賽沒有看台,沒有此起彼伏的吶喊,只能獨自向前。 但我想,只要記得這兩天,記得衝線的瞬間,同學們齊聲喚著我們名字的聲響,那場孤身奔赴的征途,便不會太過孤單。」

  「高三一班,有幸相逢,感謝遇見。」

  廣播念完了。掌聲從一班的方向先響起來,然後漫成了一片。

  溫明舒也站在人群里,聽完了全程,甚至看到了幾個班上的同學,眼中泛起感性的淚光。

  【是他寫的稿誒。】小白說,【宿主,他真的變了。】

  「嗯。」她在心裡說,「他把以前沒過的日子,都過回來了。」

  夕陽把操場染成金色,和去年一樣。

  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