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工作日的下午,一輛黑色轎車開進了一個老小區,停在樓下,和周圍的電動車、晾衣杆格格不入。
江柔正在家裡整理檔案。溫氏公益項目的居家崗位,她做得很順手,桌上攤著一摞大病救助的帳目。
敲門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
她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四十歲上下,套裝考究,頭髮紋絲不亂,看她的眼神上下打量,讓人有點不適。
「你是江柔?」
「我是。請問你是?」
「沈嘉俊的妻子。」林素雲說,「我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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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握著門把手,沉默了兩秒。
自從上次聽江寂說起這個名字,十七年了,她一直以為,跟這個男人有關的事情,永遠也不會找上門。
「請進吧。」她說。
房子不大,家具也舊舊的,但都收拾得乾乾淨淨。窗台上的綠植長得很旺,配合著照進屋內的陽光,顯得格外的溫暖踏實。
江柔給這位到來的客人倒了一杯水。
「家裡只有這個。」她說,「請別嫌棄。」
林素雲沒碰那杯水。她環顧四周,目光從舊沙發掃到牆上。牆上貼著滿滿的獎狀,三好學生,學科競賽,落款都是同一個名字。
江寂。
她不繞彎子,從包里拿出一張支票,放在桌上,推過去。
「數字你可以自己看。」她說,「條件只有一個。帶著你兒子,離開這座城市。去沿海,去國外,都行。」
江柔沒接那張支票,也沒看。
「沈太太。」她說,「你誤會了。」
「誤會?」
「我們母子,從來沒有想過要出現在你們面前。」江柔說得很慢,「小寂現在高三,正是關鍵的時候,我是不會帶著他更換環境的。我們不會去爭什麼,也不會去鬧什麼。如果你們不放心,需要簽什麼文件,放棄什麼,我和小寂商量以後,都可以簽。」
林素雲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她,不接話。
「我們只想母子倆好好過日子。」江柔說,「你們的錢與我們沒有半點關聯,收了反而是強行把我們連在了一起。所以,我們不會收。」
「你不要?」林素雲笑了一下,「你知道這筆錢能給你兒子什麼嗎?最好的生活,最好的前程。你裝給誰看?」
江柔沒有動氣。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沈太太,有件事,我該跟你道歉。」
林素雲一怔。
「你的婚姻里,本不該有我這麼一號人。」江柔說,「對不起,突然知道我們的存在,你一定很難受。我本來沒有想到,這輩子還會再聽見他這個名字。」
「當年在學校,是他先追的我。他沒跟我說過家裡的情況,只說自己是個普通家庭。我那時候心氣高,不愛理人,沒什麼朋友,也沒有家人,我心裡很孤單。他追求了我很久,慢慢的,我被他的真誠打動了。」
她一句一句訴說著自己的人生。
「等我以為,自己要有一個家了的時候,他發來一條分手的消息。那時候,我已經懷了小寂,他知道這件事情。但他還是走了,留下了那條簡訊,人就消失了。」
「他更換了所有聯繫方式,我也不知道他父母家在哪裡。很多年以後聽到老同學的討論,我才知道他是回去結婚了。」
「我自小就是孤兒,很渴望可以有一個親人。孩子,我決定自己養。從頭到尾,我沒想過攀附誰,這十多年,我再也沒有嘗試聯繫過他,也沒有告訴過小寂,他的爸爸是誰。」
她抬起頭,看著林素雲。
「所以你說,我裝給誰看。沈太太,我要是裝,早早就該抱著孩子找上門去了。」
林素雲準備了一堆應付那種貪得無厭女人的說辭。應對哭求,應對開價,應對獅子大張口,應對欲擒故縱。
她現在有點詞窮。
一聲道歉,和一段被扔掉的往事。
「說得好聽。」她聽見自己說。
江柔把那張支票推了回去。
「沈太太,加多少倍,我都是一樣的答案。我和小寂早就聊過,達成一致了,我說的,也是他想的。他並不想認回這個生父,也不想和他有任何聯繫,我們只想過自己的生活。」
林素雲站起身,居高臨下:「呵,你不為自己想,也為你兒子的以後想想。你們這樣的人,留在這裡,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們這樣的人?」江柔堅定地與她直視著:「沈太太,我們母子沒偷沒搶,沒礙著誰。這座城市,是我們的家,我們不可能為了這種理由而離開自己的家。」
林素雲走到門口,停了停,沒有回頭。
「你好自為之。」
門被帶上了。江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那杯沒動過的白開水倒了,杯子洗乾淨,放回柜子里。
……
林素雲坐在車裡,半天沒說話。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夫人,回家嗎?」
「回家。」
車窗外,老小區的景象在往後退。她想起那間小屋子,想起牆上那排獎狀,想起那個女人說「對不起」的時候,那含有一絲真切歉意的眼神。
不圖錢,不圖名分,連恨都不圖。被拋棄了十多年,一句惡言都沒有,還反過來,跟她說對不起。
她不信有人無所求。可是剛才,她盯著那個女人的眼睛,找了很久,沒找到一絲假意。
這個發現,比任何獅子大張口都讓她難受。
真是難纏。
……
晚飯時間,沈家。
長桌上的菜一道沒動。沈嘉俊放下筷子,先開的口。
「你去找她了?」
林素雲沒否認:「怎麼,你心疼了?」
「之前我回來跟你說過,這件事我有分寸。」沈嘉俊的臉沉下來,「你派人斷她收入,撤了江寂的兼職,想走醫院的門路延遲治療,這些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本來想著,如果你逼成了,那孩子走投無路,來向我這個父親開口,也未嘗不是一個結果。可你逼成了嗎?」
「你沒逼成。」他一字一句,「你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現在他連我的電話都拉黑了。」
「你的事?」林素雲笑了,「沈嘉俊,那是你在外面生的兒子,你倒說得輕巧,我可不是為了讓他走投無路來找你才做這些的。」
「我當然知道,你是想逼走他們。」沈嘉俊冷冷道,「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皮底下,你以為你能做什麼?除了壞了我的事,還會什麼?」
「我會什麼?」林素雲把筷子放下,「我們結婚後那幾年,公司最難的時候,是誰娘家注資救的場?你這個沈家家主的位置,是誰幫你坐穩的?」
「那是生意。」沈嘉俊說,「你現在拿這個邀功,恰恰說明你手裡沒牌了。」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沈承宇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倚在樓梯口,抱著手臂看戲。
「爸,媽,你們吵得好呀。」他慢悠悠地說,「反正爸心裡,我什麼都不如那個私生子。媽心裡,我蠢得帶不動。你們倒是很相配。」
「你給我上樓。」林素雲的聲音發抖。
「我一直都在樓上啊。」沈承宇聳聳肩,轉身上去了。
餐廳里靜下來,沈嘉俊離開了家。
林素雲坐在那裡,看著一桌子涼掉的菜。
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名校畢業,進自家公司,一路做到了管理層,所有人都說她樣樣出色。後來她結了婚,重心投入到了沈家,跟著沈嘉俊共同打理沈氏企業,現在她娘家逐漸在走下坡路,而沈家越做越大,她手裡的權,在公司里一點一點被收走,收到最後,只剩一個富太太的頭銜,和一棟大得冷清的房子。
她自認優秀,卻困在這裡,應付一個沒感情的丈夫,拉扯一個不成器的兒子。
而那個女人,一個孤兒,家境清貧,身體還不好,什麼都沒有。
可她有一個從沒讓她操過心的兒子,孝順懂事又優秀。她也沒有丈夫要應付,沒有婆家要周旋,在家不需要看人臉色過活,也不用應付那些虛偽的人情世故。
林素雲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是羨慕她的。
這個念頭一冒頭,比那張被推回來的支票更讓她難堪。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
……
晚上,江寂回家。江柔把下午的事說了,連那段往事,也一併告訴了兒子。
江寂聽完了,擔憂地問了一句,「媽,你沒被為難吧?」
「沒有,人家是體面人,都是正常在說話。」江柔說,「媽什麼都沒答應她,咱們也什麼都不怕。你只管讀你的書。」
江寂低著頭。
「媽,對不起。」
「傻話,你道什麼歉,媽媽應該對你道歉才是,讓你卷到這些糟心事情里來。」江柔溫柔地看著他,「媽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腰杆是直的。」
她頓了頓,又說:「你的也是。」
江寂點了點頭。
夜裡,他做題做到一半,停下來,給溫明舒發了消息,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他答應了溫明舒,以後家裡有什麼事情都要跟她報備,這樣,萬一有什麼事情也好提前安排防範,不能對她有隱瞞。
溫明舒盯著江寂發來的那幾行字,思索了起來,防範於未然總是對的。
她回了一句:阿姨說得對,你們的腰杆都是直的,不管他們,如果他們敢為難你們,我就找十個保鏢天天圍著你倆轉。
發完,她在心裡問小白:我們以前綁在江寂身上的那張危機預警卡,還在生效吧?
【一直在的,宿主。】小白秒回,【致命危機前一小時,自動預警。】
「好。」
窗外夜深了。溫明舒看著那輪月亮,想著,兵來將擋。
這一回,誰都別想動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