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前一周,晚自習下課,江寂把一個本子放在她桌上。
不是她的,是陌生的筆記本,厚厚的一本,邊角都磨圓了。
她翻開,裡面分著科。每一科先是知識點框架,再往下,是「易犯錯誤",一條一條,編著號。
她越看越眼熟,這些錯誤,全是她犯過的。月考的,周測的,隨堂練習的,有一條標註著「三月十二日,周測第七題」,她自己都忘了這回事。
「你什麼時候記的這些?」
「平時。」他說。
也就是說,她哪一次考試錯在哪,他全都記著。
溫明舒捏著那個本子,半天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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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段時間也很忙,一邊要教她,一邊也得忙活他自己的功課,家裡也得照顧著。這本東西,不知道是從多少個夜裡擠出來的。
「江寂。」她開心地說,「這本比五三貴重一百倍誒。」
「嗯。」他說,「所以你得考好。」
考試前一晚,她收到他的消息,就兩個字:加油。
她回:知道啦。
那邊輸入了半天,最後發來一句:早點睡,晚安。
考試當天早上,她在自己的考場門口看到了江寂,江寂在等她。看到她來,遞給她一顆牛軋糖,糖紙包得整整齊齊,每一道褶皺都折得一樣齊,是她熟悉的手藝。
他對她說:「考完對答案。」
「我能拒絕嗎?」
「不可以,我要實時掌握你的學習狀態。」
行吧,然後江寂回自己的考場去了。
她剝開糖塞進嘴裡,甜意散開的時候,考場廣播響了。
天氣悶熱的一個下午,期末成績出來了。
年級大榜貼上公告欄,這是高二的最後一場大考,非常受重視。江寂幫她隔開了人群,溫明舒擠進去,從上往下找自己。
找到了,是一百五十六名。
目標是前一百五十名,差了六個名次。
「哎呀,就差一點!」唐佩青姍姍來遲,但比她還激動,「沒事沒事,下次必進,我說的!至少咱們總分都比以前高很多了。」
周梓瑜站在旁邊,給她們也是給自己打氣:「下次,我們都再往前沖一點。」
溫明舒倒是很平靜。一年以前,她的卷子上很多地方都沒辦法寫滿呢,現在能摸到前一百五的邊了,這完全是她之前沒想過的。
江寂把她的各科卷子從頭看到尾,看得極慢。看完,他沉默了一會兒。
「是我的責任。」他說,「我一定負責。」
「啊?」
「學期中間,」他翻著她的物理卷子,「你的補課停了好久。」
學期中間,兩個人疏遠過一陣,溫明舒氣不過,很多時候都故意不去找他問問題。後來又是他家裡的事,他前前後後請假,補習停停續續。她卡住的知識點攢了不止一處,這些,他都記著。
「我沒考好是老師負責?」她哭笑不得,「江老師,你好有責任心呀。」
「我的學生,只能進步。」
他說得一本正經,當場掏出紙,排了一份暑期計劃。這個暑假他不去打工,畢竟是衝刺的關鍵時間,哪天補哪科,哪周驗收,細到每天背多少個單詞,寫得比課程表還密。
【江老師這是把招牌當真了,要不以後考師範院校吧。】小白說。
暑期計劃排到一半,他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你想去哪個大學?」
「你先說。」溫明舒好奇,「你想去哪?」
「京和大學。」他說,「數學系。」
她拿出手機查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京和大學,頂尖的那幾所之一,數學系是它的王牌,分數線高得嚇人。
「你不是有省一的競賽獎項嗎?不走強基?」
「強基也未必夠得上那個專業。」他說,「我參加高考。」
她又往下翻了翻這所學校其他專業的分數線,無意識嘀咕了一句:「我要是去其他專業,分數還差好多呢。」
說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這句話等於把她的心思攤開了,她想和江寂去同一所學校。
江寂也聽出來了。
他放下筆,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溫明舒,我很希望,我們以後能在一所學校。」
她跟他對視著。
「但是,去哪個城市,哪個學校,哪個專業,都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的選擇。」他一字一字地說,「你要跟著自己的心意選,不要被任何事情、任何人干涉,包括我。我怕你將來後悔。」
「那要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輕,「不在一個學校呢?」
「那我就想辦法。」他說,「多去見你。」
那句話,誰都沒有挑明,他也不能挑明。其實不管是他還是溫明舒,都沒有那麼傻,兩個人在相處中能感覺到對方的好感與心意,高中還剩一年,現在的他給不了她任何關於未來的承諾,就不能拿感情去影響她的選擇。要等兩個人都考上大學,等他先把前途立起來才行,不然對她只是耽誤。
他沒解釋過多。可兩個人都能懂。
「哦。」溫明舒低下頭,假裝去看書,心跳有點快,也有一點慌亂。
期末家長會後,哥哥也回來了,在溫家的飯桌上,她鄭重其事地向父母和哥哥提出了這個話題。
溫爸爸放下筷子,先問她自己想去哪。溫媽媽給她夾菜,說城市、學校、專業,都得是你自己喜歡的。哥哥靠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長:「選志願是假,選人是真的吧。」
「哥!」
「行行行。」哥哥舉手投降,「不過那小子,確實不錯。」
爸媽對江寂的印象都挺不錯,在資助前就調查過,而且雖說受了溫家的資助,這一年,也是這孩子帶著他們女兒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同時知道這孩子的優秀,那次聽女兒說,還主動寫了欠條給她,是個有擔當的男生。兩個人交換了個眼神,樂見其成,他們不是迂腐的父母,如果真的兩個孩子有意,人品性格都過關的話,以後等孩子們大學畢業了,自由發展就是。
一家人商量了一晚上,排出了三個綜合起來最適合的意向志願。難度最高的那個是京和大學的金融專業,按她現在的水平,還差得很遠。中間一個穩妥,最後一個保底。能考哪一個,得看她到時候夠得到哪一個。
第二天,她把那張寫了三個志願的紙,給江寂看。
「最高的這個目標,」她點了點第一行,「是跟你同校的。但是現在,我差得還很遠。」
江寂盯著那張紙,如果他的眼睛會冒火,現在應該已經看出洞來了。
然後,他把給她的暑期計劃抽出來,從頭到尾,重新改了一遍。每天多加一套卷子,每周多了一次驗收。
「你幹嘛?」溫明舒看著那張密不透風的計劃表,眼皮直跳。
「我們努努力,我們一起上去。」他的眼睛亮到嚇人,她從中看出了他的狂喜。
他像上了發條,這一整天都能感覺到他的亢奮。
溫明舒看著他這個樣子,有點想笑。既然她已經選擇好了,那這一年,他們就得朝著一個方向使勁了。
「江老師。」她說,「手下留情。」
「不可能的。」他說。
……
高三的暑假很短,假期時每周江寂都來溫家給她補課,到了八月就開了學。
開學後,程浩是第一個來蹭大師課的。
「寂哥。」他抱著卷子,笑得諂媚,「攻略,也給我來一份唄。」
他惦記這個,從高二就開始了。
江寂沒拒絕,帶著他去了一個空教室,給他講了一整節自習課。
第二天,程浩帶來了鞠子超。第三天,又來了兩個同學。
蹭課的從一個變成六七個。江寂來者不拒,唯一的條件是,問題的人必須先說清楚自己卡在哪一步,說不清楚的,回去想明白了再來。效果很好,連老師都覺得驚訝,班上本來排名靠後的同學能進步得這麼快。
徵得了江寂的同意以及其他同學們的意見後,開學第二周快結束的時候,趙一鳴抱著一摞卷子站上講台,宣布成立一班學習研討會。
自願報名,每周兩次,晚自習空出四十分鐘,地點在這棟樓的一間空教室,周老師已經應允了。規則簡單:誰有卡住的知識點,攤開來講,會的人自由答疑,如果都講不了的,留給江寂壓軸。
江寂的筆記開始共享,知識點框架複印人手一份。各大學霸的錯題本放在講台旁邊的公共格子裡,誰都能翻。
周梓瑜一開始端著,說自己能行。
第三天,她抱著物理卷子,坐到了研討會的第一排。
研討會有研討會的規矩。上台答疑的人在黑板上寫,底下的人隨時可以打斷抬槓。為一道解析幾何,幾個數學名列前茅的同學能吵出三四種解法,江寂最後收尾拍板,指出這幾種是否正確,並且圈出一種最適用和方便大家理解的解法。
唐佩青的筆記記得飛快,記完給溫明舒看,說咱班這個研討會,含金量超標,其他班聽說了都在效仿呢,但是他們都沒有學神坐鎮。
慕容霸也報了名。
麥穗問他:「你是來學習的嗎?」
「我是。」
「那你為什麼坐我旁邊?」
「採光好。」
「行。」麥穗把一張卷子推過去,「那你把這道完形做了。」
他做了二十分鐘,錯了八個。
麥穗把卷子收回去,批改得極認真,錯題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豬頭。
慕容霸盯著那個豬頭看了半天,宣布這是鼓勵。
不過鬧歸鬧,慕容霸確實在好好學習了,也沒有當搗蛋鬼。
江寂坐在第一排整理講義,看向四周大家熱衷學習的景象,嘴角揚了揚。
其實他自己也變了。
給全班講題,他也是跟著查漏補缺。一道題講到第三遍,他自己的思路反倒更透了,而且,很多題目並不只是一種解法,偶爾和同學們有思想上的碰撞,探討多種可能的時候,他在其中,也找到了愉悅和感悟。
當然,對溫明舒,還是得單獨培訓,再另外開個小灶的。
……
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鞠子超每天都這樣磨著江寂。
有一點空閒的時間,他就想拉著江寂去鍛鍊一會兒。第一次拉他,他搖頭。第二次,鞠子超說,你天天坐著,腦子是要生鏽的。第三次,江寂把校服外套脫了,放在籃球場邊。
江寂沒怎麼接觸過籃球,打得一般,但肯跑,肯學。鞠子超教他三步上籃,他練了N遍都學不會。
「你這身體素質,」鞠子超喘著氣點評,「白瞎了這個子。」
「嗯。」江寂撿起球,「所以得多練練。」
同樣在球場上勞逸結合的同學們從「他居然來了」,慢慢變成了習慣。課間曬太陽的時候,他也會站在大家身邊一起沐浴陽光了。現在,高中最後一次的運動會報名表傳到他那裡,他的名字也出現在名單上了。
程浩私下跟溫明舒感慨:「寂哥現在,像個高中生了誒。」
溫明舒回:「他本來就是。」
這天,研討會散了,教室里的人三三兩兩收拾東西離開了。溫明舒收拾著桌上的習題冊,看江寂被幾個人圍著,黑板上還留著半道題。
她想起系統資料里的原故事,原本的江寂,高中三年獨來獨往,所有人都與他毫不相干。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宿主。】小白說,【這個世界的走向,已經完全是另一種了。】
「嗯。」溫明舒在心裡說,「是我們所有人一起譜寫的結果。」
……
幹啥啥不行的沈家。
林素雲聽完兒子的匯報。這段時間,蘇小滿的嘴嚴了,問什麼都繞,什麼都問不出來了,對他冷淡得很。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孩子,能有多嚴的嘴。算了,不頂用。」她說,「我要親自去見見那個江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