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回家後。
江寂回想起昨晚的夢境。那個夢,他從頭到尾都記得,他覺得她的出現是真的,他會一直記得。
世界上不會有無緣無故從天而降的人,而他的那一位,從天而降來拯救他了。
這不是第一次。
……
第一次見她,是去年七月,大暑前後。
那天他騎驛站的三輪去文具街送貨。日頭毒,把柏油路曬得發軟,他在「學而優」門口卸貨,一箱一箱搬著。
店門口,店員碼箱子的時候手一歪,整箱筆記本滑下來,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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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店員蹲下去撿。他撿得快,手指好像不小心被劃了一道,不過不礙事,接著撿下一本。
然後,對面多了一雙白皙的手。
是個女孩子,應該和他差不多大,她什麼也沒問,蹲下來就撿,撿得比店員還快,嘩啦啦把本子碼成整齊的一摞。她旁邊的朋友跟著一起蹲下來幫忙。
最後一摞碼好,他看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之後遞給了他一瓶冰水,瓶身上凝著一層水珠。
「天氣太熱了,這瓶冰水給你吧。」
他有帽子和口罩擋著,她看不清他,但他看得見她。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藍色連衣裙,材質看起來很好,頭髮鬆鬆地扎著,幾縷碎發被汗貼在頸側。五官精緻乾淨,曬出了一點薄紅還沒褪去,說話的時候,嘴角習慣性地微微翹著。是走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見的漂亮女孩。
但後來很多年,他想起當時最先記住的不是她那張臉,而是她的聲音。清亮又乾脆,像瓶身上的水珠,落進了大暑天的熱氣里。
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在一起。她先收回了手,快得只有半秒。
「謝謝。」他說。
她擺擺手,挽著朋友走了。走出去幾步,他聽見她的朋友說,看著跟咱們差不多大吧?而她答,可能是大學生打零工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有一個月,他才升高二。
那瓶水,他在三輪上慢慢喝完了。涼意從掌心一路漫上來,散進了四肢。瓶子他帶回了家,洗乾淨,收進抽屜。
他送過很多地方的貨,見過很多人。
只有她,讓他記憶深刻。
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大概,以後也見不到了吧。
……
第二次見她,是八月,在遊樂場。
王阿姨說,最近新開了一個遊樂場,那邊招日結工,時薪很不錯,驛站不忙的日子,他可以去那邊賺點錢。他就去那邊應聘了,工作需要穿人偶服。但是輕便的著裝都被搶完了,他最後分到的是一隻棕熊,頭套巨大,又悶又熱,一天下來,出的汗能把衣服擰出水。
棕熊的工作,是站在彩虹城堡門口陪遊客合影。大部分人把他當道具,拍完就走。最鬧騰的是孩子,圍著他推推搡搡,比誰的力氣大。
他不躲,也不還手。倒不是脾氣好。他知道自己這身玩偶服有多笨重,熊掌隨便一揮,帶倒的就是一個小孩子,小孩受傷了是一回事,家長如果找過來,醫藥費,他賠不起。他便由著他們推,大不了摔了,就自己撐著地,慢慢爬起來。
又一次被推倒的時候,他撐了兩下,太重了,熊掌使不上力,沒能起來。
「小朋友,玩偶服里也是人,你們這樣推,裡面的人會受傷的,不可以這樣。」
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清亮,乾脆。
他在頭套里,怔住了。
是她,這個聲音,他聽過。
孩子們被說得散了。一隻手伸過來,搭住他的熊掌。她扶不動他,讓他借了一點力站了起來。
「沒事吧?」她繞著棕熊轉了一圈,很認真地問。
他在頭套里,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該不該應。只敢拱了拱手,想謝謝她。
「我看你在這兒站很久了。」她自顧自地說,「你等我一下。」
她跑開了,回來的時候舉著一杯冰飲,放在他身邊的長椅上。
「辛苦啦,你中場休息的時候可以喝。」
他的腦袋好像已經熱暈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只記得,好像在對她揮手。他站在原地,看她和朋友逐漸跑遠了。
他從小不信運氣,沒有父親,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一直很明白,很多事情靠不了其他人,只有靠努力掙來的東西,才是自己的。可那一天他想,這座城市裡這麼多人,這麼短的時間內,偏偏遇見她兩次,還都是在他略顯狼狽的時候。
他很想跟她說句話,問問她的名字,但他不敢,隔著玩偶服,他甚至碰不到她的手。
他記了很久。
那杯冰飲,他到下班都沒捨得喝。最後都化成常溫了他才反應過來,囫圇喝掉,把杯子洗乾淨了,帶回了家。
上一次,他以為以後見不到了。
這一次,他開始盼著下一次的相遇。
……
第三次見面,是九月一號,在高二一班的教室。
開學第一天,班主任領著兩個新同學進教室,說是自我介紹。他在做題,對新同學也不感興趣,並沒有抬頭。班裡新來一個還是兩個同學,跟他沒什麼關係。
先是一個活潑的聲音,說自己叫唐佩青,成績一般,人很好相處。底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
「大家好,我叫溫明舒。往後兩年,請多關照。」
他的筆尖在卷子上戳出一個點。
他抬起頭。
他現在的眼中只有講台上的那個人。是她,真的是她。
心臟跳得又重又快,震得耳膜發響。他盯著看了兩秒,猛地低下頭,怕自己的眼神太直,被她發現。
掌心裡有汗,他把筆握回去,卷面上的字一個都進不了腦子,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她來了,他們是一個班。
老師安排座位,離得倒也不遠,她在他的斜前方。
要是能和她做同桌就好了。
數學課上,周老師點了他的名字,讓他上去寫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思路。
擱在平時,他上講台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寫完,快點下來。
那天不一樣。
他起身去講台,要經過她的桌邊。他把校服拉鏈理了一下,步子放穩,背挺得筆直。他想讓她看見他,哪怕只是餘光里,一個過得去的背影。
講台上,他捏著粉筆,每個字都寫得比平時工整,寫完最後一步,他心裡冒出一點幼稚的得意,像交了份答卷,等人批改。
回座位的時候,他垂著眼,走到她桌邊,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在等,想等她抬頭。
但她沒有抬頭。
他回到座位,拿起筆,心裡空了一小塊,又悄悄鬆了口氣。沒看見也好,他現在,也不是什麼值得被注意的人。
不過下課後,她拿著卷子,走到了他的桌邊。
「江寂同學,最後一道大題,能給我講一下嗎?」
樂意!當然樂意!
他抽了張草稿紙,開始寫。他不敢開口,他怕自己的聲音不對勁。
怕她看不懂,他寫得很細,寫完還想再添兩句,怕顯得奇怪,忍住了。
「給你。」
「謝謝。」她說得很真心。
他「嗯」了一聲,沒再抬頭。
後來,她送了他一小袋餅乾,袋口貼著一張粉色的便利貼。
他不想收她的謝禮,幫助她是他願意的,說的那兩次"不用」,用掉了他全部的狠心。不過,他偷偷留下了那張便利貼。
也是那天,慕容霸那個蠢蛋竟然敢送她巧克力。
慕容霸和溫明舒兩個人的臉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心裡也能長出這麼難看的東西。陰暗的,不講道理的。他想走過去,把那包巧克力連同那張字條,一起扔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
可他有什麼資格?
人家是慕容家的大少爺,他是誰,他有什麼立場去爭呢?而且,接受權是溫明舒自己的。
他把那點難看的念頭按下去,按得死死的,手卻忍不住氣得發抖。
然後,他看見她拿起巧克力和字條,起身,走到最後一排,放在慕容霸的桌上。
「你的東西。謝謝,我不收。」
他低著頭,肩膀繃了很久,才沒讓嘴角翹起來。
不過慕容霸那個蠢蛋,還是堅持著追求,巧克力變成了進口餅乾,手工軟糖,包裝精美的草莓牛奶。
他開始記數。送一樣,他記一樣。退一樣,他劃掉一樣。
兩邊的數,一直一樣多。
他就一天一天,這麼熬著。
但是又很羨慕那個蠢蛋的勇敢。
……
再後來,她想讓他幫忙補課。
第一次,他拒絕了,他最近晚上在床上睡覺時就想明白了,他們不是一路人,他要克制住自己,不能接近她。
但是她根據他的時間做了個課表。
她連他兼職的晚班都打聽到了,她把他的時間當回事,一點一點,都替他排好了。
他對自己說,他需要錢,這買賣划算,是因為錢才答應的。
鬼知道從看見那張排班表的第一眼,看著她毛茸茸的眼神,他就沒想過拒絕,壓根沒想到錢。
他給她定目標。她覺得自己不行,而他說的是,我教出來的學生,不能砸我招牌。
他真正想說的是,你可以的,我陪你。
每周一三五的五點半到七點,是他一天裡開心的時間段。
她們家給了他資助。他說了謝謝,說出來,覺得太輕。那不是一筆錢,那是他媽媽的命。
他把課時費退給她,他寫好借條。
他要的不是兩清,這份人情不是免了他奮鬥,是給了他奮鬥的資格,這些費用,他將來一定連本帶利地還。
等他上門道謝的時候,見到了她的父母。她的家人都很好,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想,原來她是被這樣的家養大的。
難怪。
他經常想一個問題。她是不是,對誰都這麼好?
想到最後,想通了。她大概對誰都好,她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廟會上,他握住她的手腕,出了街口,人潮一散,他就鬆開了。
掌心裡那一點溫度,他揣了很多天。
許願牌上,他偷偷寫著:如果可以的話,請給我一個和她在一起的機會。
其實送給她的那個掛件,他跑了很多店,挑了很久。
而她送給他的禮物,那副手套,他捨不得戴,又天天都戴。
以前,教室對他來說只是個做題學習的地方,他跟這個班的熱鬧之間,像隔著一層玻璃。
現在玻璃還在,但玻璃那頭,有人在朝他招手。他也逐漸發現,其實不是其他人在排斥他,而是他害怕被排斥,所以斷絕了與其他人交流的機會。
他打開自己的抽屜,裡面都是與她有關的珍藏。
一樣一樣,越攢越多。
他的人生,也是。
她是溫家的女兒,要什麼有什麼。出門有司機,過生日有人排隊送禮物。而他什麼都沒有,還有一個不能提的身世。
他和她之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喜歡」兩個字說出口,都像是在麻煩她。
所以他不能說。
但不代表他什麼都不去做。
年級第一是他的,競賽獎金是他的。他要把自己變好,一點一點地變好。好到有一天,他站在她旁邊的時候,不用仰著頭,也不用低著頭。
到那一天,他再告訴她。
文具店門口,你幫我撿過本子。
遊樂場裡,你給一隻棕熊買過冰飲。
我喜歡你,比你跟我認識的時候,要早得多。
……
溫家。
【宿主。】小白忽然出聲,【你今天很開心哦。】
「有嗎?」溫明舒趴在床上翻了個身,「你看錯了。」
【我是你肚子裡的狐狸精,你想什麼我都知道!】
她抱著被子笑了一會兒,笑完,想了想夢裡那個坐在天台上的人,又想了想今天教室里那個一眨不眨盯著她看的人。
「小白。」她說,「好想快點把好感度模塊修好啊。」
【故事線修正了,好感度檢測很快就會恢復的。】小白說,【宿主,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