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段路,落在南城一中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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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放學後的傍晚,天已經黑了下來,教學樓空了,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很久。她走過去,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和現實中一班的位置不太一樣,她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找過去,空的,空的,空的。走廊盡頭最後一間,燈沒開,裡面有個人影,坐在窗邊。
她沒出聲,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是長大了的江寂,校服換成了高中款。肩線已經撐得起校服,坐在那裡卻縮著,把一件合身的校服穿出了空蕩蕩的感覺。窗外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顯得有些頹廢陰鬱。
「你來了。」他沒回頭,先開了口,「今天醫生說,我媽媽生病了。」
她走過去,在昏暗的教室里坐下來,坐在他旁邊,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是什麼病?」
「乳腺癌。」他停了一會兒,又說,「早期,可以治。但是化療,很貴。」
這些字,他說起來很慢,很艱難。
「快兩年了。」他說,「你上一次說,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會來。」
「所以我來了,抱歉,我現在,沒能力為你做什麼。」
「不,」他望著她,「你坐著就行,你只需要在我旁邊坐著,這就是對我最好的事情了。」
兩個人在沒開燈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有音樂聲,有樓道里的腳步聲,都和他們沒關係。
拉扯的力量再來的時候,她站起來,搶在被扯走之前說了一句:「江寂,一切都會變好的,你要堅持住。」
黑暗裡的人影望著她消失的地方,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又坐了很久。走之前,他把窗戶關好,把椅子擺齊。回去的路上,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滴落在泥土裡。
……
然後,地點是便利店。
晚上九點多,白熾燈亮得晃眼,關東煮的湯咕嘟咕嘟地響,貨架間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店裡沒什麼客人,值班的少年穿著店員的馬甲,一邊理貨,一邊無聲地背單詞,手指凍得發紅。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垂下睫毛的時候,感覺還是幼兒園裡那個小孩的樣子。
她站在貨架後面看了他一會兒,看他理完一排貨,又去擦已經擦過的櫃檯,才拿了一瓶水,走過去。
他接過水掃碼,抬頭看她一眼,手裡的動作停了。
兩秒之後,他把那瓶水放下了:「夜裡冷,別喝涼的。」
他轉身從熱櫃裡拿出一盒熱飲,掃碼,用他自己的手機付了款,然後遞給她,像剛想起來似的補了一句:「好久不見。」
「這次是多久?」
「這回不長,一年零四個月。」他答得很快,答完自己頓了一下,像意識到暴露了什麼,「隨口記的。」他低下頭。
她在靠窗的吧檯邊坐下來,喝著熱飲,店裡沒什麼客人,他理貨,她趴著看他理貨。
「你現在,」她忽然問,「是不是,生活得很辛苦?」
「還好。」他把一瓶飲料擺正,背對著她,聲音沒有起伏,「我會做我能夠做到的全部。」
他又說了一句:「但是你每次來,我都很高興,至少今天,我不辛苦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她趴在吧檯上,看著他的背影,心有點疼。
九點五十五,接班的人來了。他怕她餓了,去熱了一個包子,回來想放在她面前:「給你。」
沒人應。
位置上已經沒有人了。那瓶熱飲明明她一開始在喝,現在卻完好無損地留在桌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把這瓶帶了回去。
十點鐘,他打卡下班。出門的時候夜風很涼,他把衣服的拉鏈拉到頂,往回走。今天是這樣,明天也是這樣。
……
再往後,是在醫院。
走廊白得刺眼,盡頭的電子鐘跳了一下,凌晨四點。他在那裡站著,看樣子,已經站了很久。校服空蕩蕩的,眼睛紅得嚇人。
醫生說了很多,就在幾個小時前。最後兩個字,是節哀。
她沒辦法改變這個,這是原故事線里必死的一筆,她無能為力。
溫明舒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了,可她伸手抱住他的時候,他彎下腰,額頭抵在她的肩上,像個小孩。
他全身一僵。
「我去繳費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就去了十分鐘。回來,人就沒了。」
「江寂。」她說,「這不是你的錯。」
「十分鐘。」
「不是你的錯。」她抱住他,一字一字地說,「哭也行,不說話也行。我在。」
他一動沒動。
然後,她感覺到肩膀上一熱,濕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
他哭是沒有聲音的。只是呼吸亂了,一下,一下,全撞在她的肩上,胸膛跟著劇烈地起伏。他的手原本垂在身側,不知道什麼時候抬了起來,抓住她背後的衣服,越抓越緊,抓出了滿手的褶皺。
他一定忍了很久了。十幾年攢下來的東西,從來沒有地方放,現在找到了一個出口,就再也關不上了。
到後來,他終於發出一點聲音,很低,很啞,斷斷續續的。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了。可這時候他彎著腰,額頭抵在她的肩上,她又想起了幼兒園裡那個抱著水杯的小孩。
她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力量又來拉扯她的時候,她死死抱著不撒手,可指尖還是一點一點變得透明,然後是小臂,然後是整個人。
「江寂。」消失之前,她最後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得走了。」
最後一眼,是他猛地抬起頭,朝她伸出手。
差一寸,沒夠到。
……
最後,是一個深夜。
很高的地方,是天台。風很大,樓下的燈稀稀落落。
他坐在邊沿上,穿著單衣,人瘦得脫了形,安靜地看著夜色。聽見動靜,他回過頭看見她,笑了。
但是這個笑容,充滿著苦澀。
「真好。」他說,「我還能在死之前,再一次見到你。」
她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可能在我的人生里,除了母親,你是唯一的光彩了。」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是我想像出來的人。我每年生日的許願,都是想在現實里見到你。但我知道,這不可能,這是奢望,這一切,只是我逃避現實的一個寄託而已。」
他望著她:「現在,是人生最後的走馬燈嗎?」
沒等她回答,他自顧自往下說。
「小時候,你說你是我的仙女姐姐。後來我長大了,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沒有神仙。再後來我想,信不信都不要緊,你會來,就夠了。」
「你一共來過六次。」他屈著手指,一次一次地數,「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一,便利店,醫院。每次隔多久,我都記著。我寫日記,寫了一本又一本,每一本里都是你。」
「你真的是仙女,仙女是不會老的。」他看著她,「這麼多年了,你一點都沒變。今天晚上你來,是來接我走的吧。」
「媽媽走了,報仇也沒報出個什麼,我好像從出生起就沒有意義。」他笑了一下,「這一生挺沒意思的。唯一有意思的幾次,都是你來看我的時候。」
「剛才我跟自己說,最後一個晚上,讓我再見她一次吧。」他說,「你真的來了,這樣就夠了。」
她聽完,回應了他。
「江寂,加上今天,這是我來的第七次。」
「你生日的許願,挺靈的。」
她一字一字地往下說:「江寂,你聽清楚。你現在經歷的這些,不是你的人生。」
他怔住了。
「你真正的人生里,你媽媽的手術很成功。主刀的是國外的專家團隊。她過幾天就出院了,還說要請我去家裡吃飯。」
「你真正的人生里,你有高中同班的同學。你請假那幾天,全班給你折了一玻璃罐的千紙鶴,每一隻翅膀上都寫了對你的祝福。你的同學程浩,他和他媽媽都對你很好。有個嗓門很大的姑娘叫唐佩青,是我的好朋友,經常調侃你我。還有個很吵但善良的富二代叫慕容霸。還有好幾個我們的好朋友。你回學校那天,全班都在給你鼓掌。」
「你真正的人生里,」她認真地說,「有我。」
「別說了。」他啞著聲打斷她,「這些都不是我的。我這一生你也看見了,我就是那麼過來的。你不要騙我了。」
「是,我全看見了。」她說,「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見了,所以我才來,把你帶回你真實的世界。」
「不是來接你走的。」她走到他面前,「是來帶你回去的。」
她靠近他,捧住他的臉。這張臉瘦得硌手,皮膚涼涼的。
低下頭,親吻了他的額頭。
一個很輕的吻,落在眉心上方。蓋下一個章,落下去,就不許反悔了。
她說:「我是真實的,不是夢,不是你想像出來的人物。」
「我是溫明舒。」
這個名字落進夜色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溫明舒……溫明舒……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一把鏽了很久的鎖。
「溫明舒。」他跟著念了一遍,再抬頭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仙女姐姐。」
「嗯。」她說,「我答應過你的。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從天而降。」
記憶就在這一刻突然回來的。圖書館的補習、同桌的課桌,四月十三號的生日、星星手鍊、鐵盒、欠條、教室里為他鼓過的掌,手術室門口的長椅、玻璃罐的千紙鶴,一片一片,全都亮起來,把夜色燙出一道道裂縫。
但裂縫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陽光。
先是最遠處的天台邊緣有光漏出來。緊接著,裂縫爬滿整個夜空,咔的一聲輕響,這一切冷色調的天台,風,夜色,全部從世界的邊緣剝落,碎成無數細小的碎片。碎片升起來,越升越高,在高處碎成光塵,紛紛揚揚,消失了。
樓下,那些稀稀落落的燈,忽然亮了起來,從街頭亮到街尾。
光塵里,暖色調的碎片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帶著聲音,帶著溫度,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它們拼湊起來,拼出了另一段人生,把他們兩個人圍在中間。
天台的盡頭,透出了晨光。
他站在光里,眼神灼灼地看著她。
「你來了,真好。」他說。
「這句話,」她笑起來,「你之前已經說過一遍了。」
「那這次換你說。」
「好。」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江寂,你回來了,真好。」
兩個人隔著紛紛揚揚的光塵,相視而笑。
天,亮了。
……
江寂醒來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臉上還帶著笑容。
早上的教室,他來得比平時還要早。溫明舒進教室的時候,他抬頭看她,一眨不眨地盯著。
「你盯著我看幹什麼?」
「我昨晚夢見你了。」
「夢見我什麼?」
「夢見你來找我。」他說,「把我找著了。」
她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坐下來,翻開書,嘴角沒壓住,心裡嘿嘿笑。
【……】小白盯著面板,好感度那一欄,亂碼閃了兩下,跳出一個數字,又閃沒了。
它沒來得及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