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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是仙女

  她落進夢裡的時候,先聽見的是孩子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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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一所幼兒園。滑梯漆成黃色,沙坑邊散著幾把小鏟子,夕陽把塑膠地面曬得發暖。笑聲從滑梯那邊來,她走過去,旁邊沒有大人,只看到一群孩子圍成圈,圈外坐著一個小男孩。

  縮小版的江寂,四五歲的樣子,臉還圓著,有著嬰兒肥,睫毛已經很長了,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他抱著自己的小水杯,在旁邊坐得很端正,像習慣了自己待著。

  圈裡的孩子玩遊戲,有人提議叫他,立刻被拽住袖子。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字字卻清楚。說他沒有爸爸,他爸爸不要他了,一定是壞小孩,不要跟他玩。

  男孩的手指把水杯的掛繩繞了一圈,又一圈,頭垂得更低了。

  溫明舒沒忍住,走過去,在那群孩子面前蹲下來。

  「你們在玩什麼?」

  孩子們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姐姐問住了,領頭那個報了遊戲的名字。

  「好玩嗎?」

  「好玩。」

  「那多一個人,是不是更好玩?」她指著小江寂說,「把那個小朋友也叫上,好不好?」

  領頭的孩子癟癟嘴:「他沒有爸爸。」

  「誰說的?」

  「我媽媽說的,從來沒見過他爸爸來接他。」

  「他爸爸只是出了一趟很遠很遠的門,這不是他能決定的。」溫明舒說,「你們想想,要是有人說你爸爸不要你了,你難不難過?」

  領頭的孩子想了想,點點頭。

  「他也會難過呀。他和你們一樣大,你們難過的時候有人哄,他沒有。」她說,「好孩子們,不要說讓人難過的話,叫上他,你們一起玩,好不好?」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領頭那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跑過去,塞進小江寂手裡,拉著他往圈裡走。

  小江寂捏著那顆糖,回過頭,眼巴巴地看她。

  「姐姐,你是誰?」

  「我是仙女姐姐。」她蹲下來,和他平視,「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從天而降,來幫助你。」

  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剛要再問,溫明舒感覺到一股力量在拉扯她,像是從背後把她提起來似的。夕陽,滑梯,圓圈,全都像被水洗掉的畫,褪沒了。

  這些小孩子們突然像失憶了一樣。

  「江寂怎麼跟我們站在一起?」

  「江寂你怎麼搶了我的糖,快還給我!」

  「小偷!沒爸爸,是壞小孩。」

  他手上的糖被奪回去了,這些小孩子們依舊不跟他一起玩。但是江寂不覺得難過,他掛著大大的笑容,看著天空。

  那天晚上,小男孩開心地對著媽媽說:「媽媽,媽媽,我今天見到仙女了。」

  媽媽笑著問,仙女長什麼樣呀。

  他想了半天:「不記得臉了。但是她的聲音我記得。她說,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就會來。」

  ……

  再有落腳感的時候,先聽到的是蟬叫。

  八月街小學的圍牆根下。幾個大孩子把一個男孩堵在牆角,書包被倒過來抖,鉛筆盒摔在地上,文具撒了一地。

  現在的男孩八九歲,他躥了些個子,瘦,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已經長開了一些,有了一個較為清晰的輪廓。左邊顴骨上青了一塊,嘴角破了皮。他不還手,也不喊,等他們鬧夠。

  有個人抬手要推他。

  「住手!」

  溫明舒這一聲是吼出來的。她大步過去,把男孩護在身後:「你們剛才做的事,我用手機都拍下來了。我現在就去找你們班主任,再找你們家長。」

  大孩子們作鳥獸散。

  她俯下身,先去看他的臉。那塊青在近乎透明的皮膚底下,格外刺眼,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捏了一下。

  男孩卻一點沒把傷當回事。他在她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連疼都忘了。

  「你笑什麼?」她問,「疼不疼?」

  「不疼。」他說。

  怎麼可能不疼。她心疼地碰了碰傷口旁邊完好的地方,他躲都沒躲,還是看著她笑。

  她忽然想確認一件事:「你還認得我嗎?」

  「我等了你很久。」男孩說,「仙女姐姐。」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三年半了。」他說,「我數著呢。」

  「對不起,這次來得有點晚。」

  「不晚。」男孩蹲下來,把橡皮放進鉛筆盒裡,認真地說,「你來了,就不晚。」

  她一邊幫他把文具一樣一樣裝回去,一邊跟他講道理:「江寂,被欺負了不能像今天這樣,等他們鬧夠。」

  「那我打回去?」

  「不能打。他們人多,你打不過,可能還會受傷。」她想了想,「你要先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老師辦公室跑。然後告訴老師,告訴媽媽,告訴所有能幫你忙的大人。保護自己不丟人,找人幫忙也不丟人。」

  男孩認真地聽完,問:「那你呢?」

  「我怎麼了?」

  「我可以找你嗎?」

  「當然可以。」她說,「你需要我的時候,只要我能過來,我就會來。」

  「可是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男孩低下頭,把書包拉鏈拉好,「我怕你來的那天,我不在原來的地方。」

  這句話讓她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那你就好好長大。」她和他平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學。你只管往前走,不管你在哪兒,我都找得到你。」

  「拉鉤?」

  「拉鉤。」

  兩個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男孩勾得很緊,久久不鬆手。

  那股力量又來了。她只來得及回頭,沖他揮了揮手。

  男孩站在滿地陽光的牆角,抱著書包,站了很久。臉上的傷還青著,人卻笑得燦爛。

  這天放學,他一路跑回家的。晚上媽媽問他臉上的傷怎麼回事,他說,走路的時候摔的。說完就回屋了,趴在桌上寫日記:今天仙女姐姐又來了,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客廳里,媽媽越想越不對勁。摔的?摔能摔在顴骨上?

  她決定,明天請半天假,去學校看看。

  ……

  下一次落地,是一間教室,寫著初二三班。

  正是課間,教室里鬧哄哄的,分組的手抄報攤了一桌一桌,哪一桌都滿了。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少年,校服整潔乾淨,下頜的線條開始有了稜角,眉眼清俊,清爽好看得有點扎眼。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停下來跟他說話。

  溫明舒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少年翻書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看清她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繃直了,嘴角幾乎要揚起來。可那點笑意剛冒頭,又被他自己摁了回去。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書,盯了兩秒,又忍不住抬眼看她,沒忍住,說了一句。

  「你來了。」

  她剛要笑,看見他慢慢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書,像在跟自己較什麼勁。

  「怎麼了?」

  「沒什麼。」他說,「我這些年,跟別人提過你。」

  「提我什麼?」

  「我說,有個仙女姐姐會來找我。」他翻了一頁書,聲音平平的,「老師告訴了我媽媽,他們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他說「心理醫生」四個字的時候,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們說我沒病,只是想像力豐富。」

  她的心沉了一下:「那你自己呢,你怎麼想?」

  「我什麼都不想。」他抬頭看著她,忽然說,「真的假的,無所謂。你來了,就行。」

  「這次隔了多久?」她輕聲問。

  「五年零二十七天。」

  「你一直數著。」她看了看四周熱鬧的分組,又看了看他桌上那張空白的手抄報紙,「不是在分組做手抄報嗎,你怎麼一個人?」

  「習慣了。」

  「習慣一個人?」

  「嗯。」他語氣沒什麼起伏,「我話少,不合群,他們說我裝。」

  她聽著不是滋味,把那張空白的手抄報紙拉到自己面前:「那正好,我也沒事幹。咱倆一組。」

  少年以最快的速度把筆遞了過來,好像怕她反悔。

  「題目是什麼?」她問。

  「《我的夢想》。」

  她畫畫,他寫字。畫到一半,她隨口問:「江寂,你的夢想是什麼?」

  「以前想快點長大,掙錢,讓我媽別那麼累。」

  「現在呢?」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寫字。

  「仙女姐姐。」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叫她。

  「嗯?」

  「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手停了一下。

  「等你再長大一點,」她說,「我就告訴你。」

  「再長大一點是多大?」

  「很大很大。」

  「騙人。」他說,「你上次就沒說什麼時候來,這次隔了五年。」

  「但我來了呀。」她說,「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會來。」

  「那我一直需要。」

  這句話還沒說完,那股力量就來抓她了。她被扯離座位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只看清了他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和他張著嘴說她聽不清的話。

  教室里,前排同學回過頭,問江寂剛才在跟誰說話。

  那張手抄報上,她畫的那半頁已經不見了,只剩他寫的一半標題。

  「一個老朋友。」江寂說。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