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進夢裡的時候,先聽見的是孩子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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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所幼兒園。滑梯漆成黃色,沙坑邊散著幾把小鏟子,夕陽把塑膠地面曬得發暖。笑聲從滑梯那邊來,她走過去,旁邊沒有大人,只看到一群孩子圍成圈,圈外坐著一個小男孩。
縮小版的江寂,四五歲的樣子,臉還圓著,有著嬰兒肥,睫毛已經很長了,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他抱著自己的小水杯,在旁邊坐得很端正,像習慣了自己待著。
圈裡的孩子玩遊戲,有人提議叫他,立刻被拽住袖子。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字字卻清楚。說他沒有爸爸,他爸爸不要他了,一定是壞小孩,不要跟他玩。
男孩的手指把水杯的掛繩繞了一圈,又一圈,頭垂得更低了。
溫明舒沒忍住,走過去,在那群孩子面前蹲下來。
「你們在玩什麼?」
孩子們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姐姐問住了,領頭那個報了遊戲的名字。
「好玩嗎?」
「好玩。」
「那多一個人,是不是更好玩?」她指著小江寂說,「把那個小朋友也叫上,好不好?」
領頭的孩子癟癟嘴:「他沒有爸爸。」
「誰說的?」
「我媽媽說的,從來沒見過他爸爸來接他。」
「他爸爸只是出了一趟很遠很遠的門,這不是他能決定的。」溫明舒說,「你們想想,要是有人說你爸爸不要你了,你難不難過?」
領頭的孩子想了想,點點頭。
「他也會難過呀。他和你們一樣大,你們難過的時候有人哄,他沒有。」她說,「好孩子們,不要說讓人難過的話,叫上他,你們一起玩,好不好?」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領頭那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跑過去,塞進小江寂手裡,拉著他往圈裡走。
小江寂捏著那顆糖,回過頭,眼巴巴地看她。
「姐姐,你是誰?」
「我是仙女姐姐。」她蹲下來,和他平視,「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從天而降,來幫助你。」
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剛要再問,溫明舒感覺到一股力量在拉扯她,像是從背後把她提起來似的。夕陽,滑梯,圓圈,全都像被水洗掉的畫,褪沒了。
這些小孩子們突然像失憶了一樣。
「江寂怎麼跟我們站在一起?」
「江寂你怎麼搶了我的糖,快還給我!」
「小偷!沒爸爸,是壞小孩。」
他手上的糖被奪回去了,這些小孩子們依舊不跟他一起玩。但是江寂不覺得難過,他掛著大大的笑容,看著天空。
那天晚上,小男孩開心地對著媽媽說:「媽媽,媽媽,我今天見到仙女了。」
媽媽笑著問,仙女長什麼樣呀。
他想了半天:「不記得臉了。但是她的聲音我記得。她說,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就會來。」
……
再有落腳感的時候,先聽到的是蟬叫。
八月街小學的圍牆根下。幾個大孩子把一個男孩堵在牆角,書包被倒過來抖,鉛筆盒摔在地上,文具撒了一地。
現在的男孩八九歲,他躥了些個子,瘦,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已經長開了一些,有了一個較為清晰的輪廓。左邊顴骨上青了一塊,嘴角破了皮。他不還手,也不喊,等他們鬧夠。
有個人抬手要推他。
「住手!」
溫明舒這一聲是吼出來的。她大步過去,把男孩護在身後:「你們剛才做的事,我用手機都拍下來了。我現在就去找你們班主任,再找你們家長。」
大孩子們作鳥獸散。
她俯下身,先去看他的臉。那塊青在近乎透明的皮膚底下,格外刺眼,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捏了一下。
男孩卻一點沒把傷當回事。他在她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連疼都忘了。
「你笑什麼?」她問,「疼不疼?」
「不疼。」他說。
怎麼可能不疼。她心疼地碰了碰傷口旁邊完好的地方,他躲都沒躲,還是看著她笑。
她忽然想確認一件事:「你還認得我嗎?」
「我等了你很久。」男孩說,「仙女姐姐。」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三年半了。」他說,「我數著呢。」
「對不起,這次來得有點晚。」
「不晚。」男孩蹲下來,把橡皮放進鉛筆盒裡,認真地說,「你來了,就不晚。」
她一邊幫他把文具一樣一樣裝回去,一邊跟他講道理:「江寂,被欺負了不能像今天這樣,等他們鬧夠。」
「那我打回去?」
「不能打。他們人多,你打不過,可能還會受傷。」她想了想,「你要先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老師辦公室跑。然後告訴老師,告訴媽媽,告訴所有能幫你忙的大人。保護自己不丟人,找人幫忙也不丟人。」
男孩認真地聽完,問:「那你呢?」
「我怎麼了?」
「我可以找你嗎?」
「當然可以。」她說,「你需要我的時候,只要我能過來,我就會來。」
「可是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男孩低下頭,把書包拉鏈拉好,「我怕你來的那天,我不在原來的地方。」
這句話讓她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那你就好好長大。」她和他平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學。你只管往前走,不管你在哪兒,我都找得到你。」
「拉鉤?」
「拉鉤。」
兩個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男孩勾得很緊,久久不鬆手。
那股力量又來了。她只來得及回頭,沖他揮了揮手。
男孩站在滿地陽光的牆角,抱著書包,站了很久。臉上的傷還青著,人卻笑得燦爛。
這天放學,他一路跑回家的。晚上媽媽問他臉上的傷怎麼回事,他說,走路的時候摔的。說完就回屋了,趴在桌上寫日記:今天仙女姐姐又來了,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客廳里,媽媽越想越不對勁。摔的?摔能摔在顴骨上?
她決定,明天請半天假,去學校看看。
……
下一次落地,是一間教室,寫著初二三班。
正是課間,教室里鬧哄哄的,分組的手抄報攤了一桌一桌,哪一桌都滿了。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少年,校服整潔乾淨,下頜的線條開始有了稜角,眉眼清俊,清爽好看得有點扎眼。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停下來跟他說話。
溫明舒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
少年翻書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看清她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繃直了,嘴角幾乎要揚起來。可那點笑意剛冒頭,又被他自己摁了回去。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書,盯了兩秒,又忍不住抬眼看她,沒忍住,說了一句。
「你來了。」
她剛要笑,看見他慢慢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書,像在跟自己較什麼勁。
「怎麼了?」
「沒什麼。」他說,「我這些年,跟別人提過你。」
「提我什麼?」
「我說,有個仙女姐姐會來找我。」他翻了一頁書,聲音平平的,「老師告訴了我媽媽,他們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他說「心理醫生」四個字的時候,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們說我沒病,只是想像力豐富。」
她的心沉了一下:「那你自己呢,你怎麼想?」
「我什麼都不想。」他抬頭看著她,忽然說,「真的假的,無所謂。你來了,就行。」
「這次隔了多久?」她輕聲問。
「五年零二十七天。」
「你一直數著。」她看了看四周熱鬧的分組,又看了看他桌上那張空白的手抄報紙,「不是在分組做手抄報嗎,你怎麼一個人?」
「習慣了。」
「習慣一個人?」
「嗯。」他語氣沒什麼起伏,「我話少,不合群,他們說我裝。」
她聽著不是滋味,把那張空白的手抄報紙拉到自己面前:「那正好,我也沒事幹。咱倆一組。」
少年以最快的速度把筆遞了過來,好像怕她反悔。
「題目是什麼?」她問。
「《我的夢想》。」
她畫畫,他寫字。畫到一半,她隨口問:「江寂,你的夢想是什麼?」
「以前想快點長大,掙錢,讓我媽別那麼累。」
「現在呢?」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寫字。
「仙女姐姐。」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叫她。
「嗯?」
「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手停了一下。
「等你再長大一點,」她說,「我就告訴你。」
「再長大一點是多大?」
「很大很大。」
「騙人。」他說,「你上次就沒說什麼時候來,這次隔了五年。」
「但我來了呀。」她說,「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會來。」
「那我一直需要。」
這句話還沒說完,那股力量就來抓她了。她被扯離座位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只看清了他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和他張著嘴說她聽不清的話。
教室里,前排同學回過頭,問江寂剛才在跟誰說話。
那張手抄報上,她畫的那半頁已經不見了,只剩他寫的一半標題。
「一個老朋友。」江寂說。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