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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可以麻煩我的

  「江寂。」

  他下意識把手機扣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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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見了那個動作,沒拆穿。她把氣順勻,揚了揚出門匆忙捎上的卷子:「今天發的試卷和隨堂筆記,我送過來。」頓了頓,她看著他,「順便,我想跟你談談。」

  休息區有一排長椅,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車走過,輪子聲由近及遠。

  「我的事情,跟你沒關係。」他說,「你回去吧。」

  「你跟我疏遠以後,我不高興,就讓我哥幫我查過。」她不理會,自顧自往下說,「沈氏集團的沈嘉俊之前來約見過你,在這之前,他去醫院做過親子鑑定,還去找過省腫瘤的主任,那個主任和他是老相識。」她停了停,「在那之後,你的狀態就不對勁了。」

  他沒回應。

  「你不用承認,我接著猜。」她說,「他找你,是要認回你。你不願意,他用一些別的東西來跟你加碼,其中之一,就是阿姨手術的排期,對不對?」

  他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就直直地看著她。

  「我讓人跟進阿姨情況的時候,知道她代理記帳的工作都被辭了。然後昨天,我們去驛站找你的時候,發現王阿姨的鋪面也出了事。」她一件一件往下數,「你覺得這些都是沖你來的,你只要點了這個頭,一切就都停了,阿姨的手術也能推上日程。」

  他終於開口:「既然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

  「我要聽你親口說。」她說,「你打算怎麼辦?為什麼不找我幫忙?」

  還是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打算認了,這樣一來,大家都安穩了。」

  聽不出他的情緒,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不找她尋求幫助。

  「你管這叫安穩?」

  「起碼划算。」

  「那你媽媽呢。」溫明舒說,「你問過她的意見嗎,你用你自己去換,如果她知道了,可能手術台都不願意上去。」

  他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辭工作和王阿姨鋪面的事情,不論是你生父還是其他人做的,都是沈家乾的。」她接著說,「你認了,他們就會收手?只會覺得你們母子好欺負。江寂,對付這種人,低頭是沒用的。你低頭一次,他們就知道你好拿捏了。」

  「那我能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把「我沒辦法」說出口。

  他別過臉去,對著窗外。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仰起頭,像要把什麼東西壓回去。壓了兩秒,沒壓住,一行眼淚順著眼角下來了。他抬手抹掉,動作有點重,像在跟自己置氣。

  溫明舒沒說話,也沒看他。她把紙巾塞進他手裡,扭過頭去看另一邊的窗外,給他留出了一個低頭的時間。

  等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

  「對不起,你今天晚上……不該來的。我這樣的人,你沒必要費心。」

  「江寂。」溫明舒看向他,認真地說,「你可以麻煩我們的。」

  他轉過頭,和她對視著。

  「公益項目我們家一直在聯繫國外的專家團隊,你媽媽的病例早就發過去了。明天周一,准信就下來。」她說,「他們這個團隊的會診、手術都是按正規流程走,不是插隊,不會占其他人的醫療排期。」

  「你怎麼……」

  「項目進度我們家一直在跟。」她說得輕描淡寫,「我就問了句,什麼時候有準信。」

  他坐在那裡,很久,肩膀慢慢松下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人從中間托住了。

  「江寂。」她說,「我們都等著你回來上學呢。」

  「再說了,」她把那摞卷子往他那邊推了推,「欠條你都打到我那兒去了,連本帶利,我等著收呢。多一筆少一筆,反正都是欠著。」

  後來,他沒有再撥那個電話號碼。

  ……

  周一,消息出來了。

  評估很順利,可以安排手術。國外的專家團隊聯合會診確認了檔期,手術排在周五上午。主治醫生把江柔的片子掛上燈箱,說同類手術他們團隊做過很多例,讓家屬放心。

  病房裡,江柔靠在床頭聽兒子說明情況。聽完,她沒說話,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這麼好的專家,咱們怎麼排得上的?」

  江寂正在給她削蘋果,「是溫家的關係。」他說,「是我同學溫明舒幫的忙。她沒說,但我知道是她。」

  江柔慢慢坐直了一點。

  「小寂,約專家手術、醫療費用、床位,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這些,遠遠不是普通公益資助的範圍了。」

  半晌,她又接了一句:「媽媽最怕欠人情,但是這一回欠大了,還不起。」

  「溫家是大恩人,你的同學小溫,是我們的貴人。」江柔說,「這份恩情,媽會記一輩子。」

  「媽。」江寂說,「以後我會努力,一點一點還。」

  蘋果削好了,他把蘋果遞過去。果皮從頭到尾,連成一條,沒有斷。

  江柔接過來,咬了一口,說:「甜。」

  ……

  周五。

  江寂請了一整天的假。假條是前一天找周老師簽的,周老師知道這天他媽媽要動手術,簽了字後只說,需要幫忙就開口。

  手術室門上那盞燈亮起來。走廊里,他坐在長椅上,盯著那盞燈,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多了一個人。

  「最後一節是體育課。」溫明舒在他旁邊坐下,「我跟老師說我有點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笨啊你,這是我翹課的理由。」

  他沒說話,轉過頭看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從書包里掏出一瓶溫的牛奶,塞進他手裡:「給你捂手,捂熱了正好喝掉。」

  江寂接下,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盞燈,但江寂心中的忐忑,稍微散了一些,手也不再發抖了。

  燈滅的時候,他站了起來。

  門開了,醫生出來,說手術很順利。

  他聽完「順利」兩個字,僵直著沒動,過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說謝謝。

  江柔被推回病房,麻藥沒過,人還沒清醒過來。

  江寂和溫明舒並排坐在長椅上,他開口:「今天,謝謝你。」

  「你今天的謝謝超標了。」她說,「跟醫生說了好多遍,跟我也說了好多遍,你自己沒注意。」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你在,我心裡是踏實的。」

  她本來還想再調侃兩句,聽完這句,沒說出來。

  「那是。」過了一會兒,她嘴硬,「畢竟是我們家的公益項目,我來監督一下。」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

  這個人不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都是冷的。這一笑,眉尾彎下來,眼尾也彎下來,左邊臉頰漾出一個很淺的酒窩,那點冷淡全化開了。

  這好像是很久以來,他第一次笑這麼開心。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扭過頭去:「笑什麼?」

  「沒什麼。」他的聲音很輕,「你來了,真好。」

  ……

  傍晚的時候,病房門口浩浩蕩蕩來了幾個人。唐佩青抱著一罐千紙鶴,玻璃罐裝得滿滿當當,是之前組織全班一起折的;程浩拎著他媽燉的湯和晚飯;麥穗和慕容霸為「探病該帶水果還是帶花」吵了一路,結論是都帶了。

  「你們晚自習呢?」江寂問。

  「翹了。」唐佩青理直氣壯,「出門撞上老周巡堂,我們解釋了一下來醫院,她看了我們一眼,讓我們注意安全,轉身走了。」

  「趙一鳴要管晚自習的紀律,周梓瑜在整理課代表們今天的課堂筆記好等你回來給你,鞠子超今天有隊訓,所以他們來不了。」程浩補充道。

  護士出來提醒,病人需要靜養。

  幾個人都噤聲,比出了「噓」的手勢。

  江寂站在病房門口,有點不知所措。

  他向溫明舒的方向看去,她站在人群後面,正看著他,對上他的視線,沖他笑了一下。

  江寂悟出了什麼,衝著他們所有人,露出了笑容。

  「謝謝你們。」他說。

  最後,幾個人走的時候,麥穗和慕容霸還在為果籃該放病房裡還是護士站吵,聲音一路出了走廊,慢慢安靜下來。

  江寂抱著那罐千紙鶴,玻璃罐里,每一隻紙鶴的翅膀上,都寫著祝福。

  ……

  周末的時候,程媽媽來探望了。

  她提著保溫桶和一兜水果,一進門先自我介紹:「妹子,你好,我是程浩的媽媽。」

  術後可以適當活動,江柔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按住了。她很不好意思:「該我上門謝謝你們的。家裡就我們娘倆,我一直身體不好,小寂在學校多虧你們照應,我連門都沒上過,今天還讓你跑這一趟,太失禮了。」

  「說什麼謝不謝的。」程媽媽說,「孩子們是好朋友,這都是朋友之間互幫互助。我們家程浩,以前回家三句話不離遊戲,現在三句話不離江寂,說人家怎麼學習怎麼做人。我還得謝謝你呢,養了個好兒子,把我家那個都帶好了。」

  江柔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等你好了,我帶著你一起逛街。孩子們是好朋友,我們也可以是啊。」

  「哎。」江柔應了一聲。

  門口,程浩小聲問江寂:「我媽是不是又在社交了?」

  「嗯。」

  「她上周在菜市場,跟賣魚的聊成了姐妹。」

  「挺好的。」江寂說。

  他是真心這麼覺得。

  ……

  夜裡,江寂回到家,手機亮了一下。

  沈嘉俊:「考慮得怎麼樣?」

  他看著那行字,刪掉,把這個號碼拉黑,手機扣在桌上。

  可那天夜裡,他又做夢了。

  這一次,全是冷色調的情景。

  而且不再是碎片式的閃回了,它們連在一起,連貫得像現實中發生的事情一樣,仿佛是他的人生。這一回,繳費窗口排著的長隊,他捏著單子,上面的數字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驛站的捲簾門拉下來了,王阿姨被房東為難,他衝上前,卻阻止不了店內的東西被丟出來;沈承宇看著他,對著他露出得意的笑臉;醫院的走廊白得刺眼,醫生說了很多,他的耳朵里,只聽到了「節哀」兩個字。

  最可怕的是,這個夢境演繹的前半段,跟他以前過的日子一模一樣。同一個幼兒園,同一所學校,媽媽同樣的工作,他同樣的生活軌跡,一步一步,全是對的。

  夢境裡,他來到學校,教室還是那間教室,人還是那些人,他們都認識他,也都只是認識他。

  不對,這不對。他在夢裡跑起來。跑過走廊,跑過操場,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推門進去找。他知道自己在找一個人,可他想不起她的名字。門裡的人都抬頭看他,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不是真的。他一遍遍告訴自己。可這個夢太長了,長得他開始分不清,哪邊才是真的。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身下已經被他的冷汗浸濕了。

  摸過手機,翻到那個置頂的名字,盯著看了很久,才慢慢確認,溫明舒是真的,明天早上,真實的她會坐在他旁邊。

  換好衣服和床單後,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他有預感,這個夢還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