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江柔代理記帳的兩家公司,一家上午,一家下午,都打來電話,把她辭了。理由都客客氣氣,連這個月的帳都沒讓她做完。
江柔放下電話,在帳本前坐了很久,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開始準備起交接材料。
……
周三的上午,江柔跟對門的蘇媽媽一起去買菜。走到菜場門口,她說有點暈,扶著牆慢慢坐了下去,然後就叫不醒了。
第三節課的課間,快上課的時候,教室門口出現了蘇小滿,臉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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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寂,我媽讓我來告訴你,你媽媽暈倒了,救護車去市一院了,我媽陪著。」
江寂站起來就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長的一聲。
周老師正好抱著卷子進來,聽到了情況,卷子往講台上一放:「趙一鳴,發下試卷,這節課大家做試卷,江寂,跟我走。」
溫明舒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應該是到了江媽媽病情惡化的時候了,以她現在和江寂的狀態,跟去醫院沒有立場。她出了教室,給公益渠道的對接人打了電話,讓他跟進江柔的情況,治療以及後續的住院手續,全程綠燈,相關醫療基金立馬匯過去。
周老師開車送江寂去醫院,車上她一句話沒多問,只安撫了江寂:「先去看人,你不要慌。」
檢查結果下午就出來了。江柔的病情惡化了,必須儘快安排手術。
主治醫生把話說得很實在:本來保守治療是最穩妥的,但是突然的惡化沒有辦法。費用你們不用愁,公益渠道那邊溫家都對接好了。但要做得最保險,目前最權威的是省腫瘤的張主任,但他的排期,太難等了。
江寂站在醫院窗口前,把手續辦好了。
……
周四,江寂接到了王阿姨的電話。王阿姨直說了,驛站開不成了,房東通知要把鋪面收回去,所以他的兼職是做不下去了,讓他放心,好好照顧媽媽。
掛了電話,江寂在病房外的走廊站了很久。王阿姨是媽媽的老相識,家裡也不是很富裕,這些年一直幫襯他們母子。他年紀不大,很多店都不收他做兼職,是王阿姨給了他第一份活干。
而那天晚上,溫明舒收到一封郵件。
有一條線,從溫家資助落地那天起就在走。他們的公益基金會一直在聯繫國外一個乳腺癌的權威團隊,那邊的技術和方案更成熟。這種事急不來,要走流程,要約檔期。
答覆終於來了:專家團隊近期正好有檔期,可以飛來國內,主刀和方案都能落。
第二天,醫院方面收到公益團隊的通知:項目協調了外部專家資源,資助對象江柔,手術安排進入評估流程。評估結束後可確認檔期,到時立馬通知家屬。從時間上來說,最快下周一可以得到結果。
……
周六的上午,醫院住院部一樓大廳,江寂取了這幾天的藥品,轉身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沈承宇站在那兒,身邊還跟著兩個人,笑得很客氣:「你就是江寂吧。」
「自我介紹一下,沈嘉俊是我爸。」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一圈人聽見,「算起來,我得管你叫一聲,私生子哥哥?」
大廳里的人,都看了過來。
江寂看著他,沒說話。
「給你一句忠告。」沈承宇笑著說,「老老實實跟你媽離開這個城市。不然,我會讓你們待不下去。」
他說完帶著人走了,像一隻耀武揚威的公雞。
江寂站在原地,站在那一圈目光的中間。
他垂下眼,辭退,收鋪,現在,人找上門了。所有的線頭,都連上了。
是沖他們家來的。
……
而另一邊,周三江媽媽入院的那天,程浩就翹了晚自習追到了醫院問江寂的情況如何,江寂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了他很久,跟他說了。
第二天開始,程浩都會帶兩個飯盒,其中一個是江寂的份,如果江寂請假去醫院他還會去醫院給他送飯。他跟他媽媽說了江寂的事情,他媽說,那得多加點肉進去。
周老師介紹了一個認識的可靠護工,並告知如果需要請假隨時批,作業替他全擋下,任課老師那邊她一個個去了打招呼。
蘇小滿那天來班上的時候,大家都知道江寂家裡出了事,後來班裡很快都知道了江媽媽病情嚴重的事情。鞠子超組織起大家折了一罐千紙鶴,趙一鳴嫌棄他手笨折得丑,但趙一鳴自己折的也沒好到哪去。幾個課代表各自把課堂筆記複印了一份,江寂請假時錯過的課程可以看這些筆記來學習。周梓瑜直接送了一套試卷給他,說保持手感,被唐佩青一把搶下來換成了水果。麥穗帶來了她家裡自製的紅糖送給江寂的媽媽。連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同學,路過他的座位,都會放下一顆糖。
在原本的故事線里,江媽媽是在住院的時候病情惡化的,沒有人知道江寂家裡的事情,他的請假,全班只當學神又去競賽了。
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身後有很多人。
他們幾個人組了個小群,用來私下溝通幫助江寂計劃。
周五的夜晚,程浩提出一個建議,周末江寂是要去兼職打工的,我們可以去驛站幫忙呀,這樣他就可以騰出時間照顧媽媽了。
慕容霸表示疑問:為什麼不能直接給錢,他就不用打工了。
程浩表示無語,那也得他願意收他們幾個人的錢才行啊。
但周六的時候,大家都來了,溫明舒也在其間。
不過頂班沒頂成,驛站的捲簾門半拉著,王阿姨正在跟房東爭執。房東要她提前搬,月底都不讓住滿,押金還想扣一半,話越說越難聽。
程浩第一個擠了進去。溫明舒跟在後面,認出王阿姨的時候,王阿姨也認出了她。
「你是小寂的同學吧,上次見過的。」
溫明舒一說,大家才知道是熟人,還是對江寂很好的阿姨。他們幾個人把王阿姨圍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慕容霸排面上線,往前一站:「這鋪面你收回去當個寶?我家在前街街口有好幾家空鋪面,位置都比這兒好,租金就按你之前租給她的那個價,合同還能簽長的。你店鋪可以收回去,但你押金得全退,不然我家派人天天往你店鋪找事,你這什麼店都開不下去。」
房東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誰啊?」
「我誰不重要。」慕容霸掏出手機,「阿姨,你留個電話,馬上就有人跟你對接。」
房東被雷在原地,王阿姨也愣住了。
確實如慕容霸所言,對接很順利。不僅如此還來了幾個幫忙搬東西的人。看來得人多,房東也不敢當面發難,讓他退好押金就鎖門走人了。新的鋪面更大,敞亮,位置也好。王阿姨看完,當場紅了眼圈,拉著溫明舒的手問,這是哪個貴人。
慕容霸清了清嗓子,裝裝的話剛到嘴邊,程浩搶答了:「我們都是江寂的同學。」
當天晚上,王阿姨給江寂打電話,聲音都是洪亮的,說鋪面有著落了,街口的位置,是你同學們幫的忙。她見到了上次那個小姑娘,還有幾個他同班的同學,這個鋪面,就是看上去最怪的那個小男孩給的。
江寂握著電話,半天不知道如何回應。
……
周日的夜晚,小白忽然開口。
【宿主,】它的聲音少見地鄭重,【我今天靈了一次大的。目標人物的完整背景檔案,我調出來了。你聽嗎?】
「念吧。」
【江柔,孤兒,福利院長大。大學畢業那年,跟她談了幾年的男朋友家裡安排了聯姻。他瞞著她籌備婚禮,結婚那天,給她發了一條分手的訊息。然後,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那時候她肚子裡已經有孩子了。她去過醫院,可是手術要家屬簽字,她沒有家屬。】
小白停了一下。
【她在醫院門口坐了一天。她掙扎了很久,最終想這個孩子生下來。她不會去拿他謀求什麼,她只是太想要一個家人了,她和孩子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就行。所以她從來沒告訴過江寂,他的爸爸是誰。】
【小江寂很懂事。但小時候,很多小孩並沒有同理心,小江寂沒有爸爸的事讓他在學校倍受欺負,老師也沒有管。他想還手,可是還了手要被請家長,請家長,媽媽就要請假扣錢。他們家裡不是特別富裕,但那時候媽媽的收入還可以,就是非常忙碌。媽媽每天加班回來,看見江寂都會對他露出笑臉,看著媽媽的笑,小江寂覺得,自己是可以忍受的。「沒事」是他在小時候就學會的第一個詞。】
【媽媽不知道他對外孤僻的性格。等很久以後發現他沒有朋友、在學校被欺負的時候,她愧疚了很久,辭掉了高薪忙碌的工作,去了一家稍微清閒點的小公司做財務。從那以後,他就有了很多和媽媽相伴的時間。媽媽平時要上班,他就學做家務,什麼都學。他好好學習,這樣能省下補習費。他從來不讓人操心。】
【但初三剛畢業,進入嶄新的高中生活時,媽媽生病了。她生病以後,江寂的世界就亂掉了。他害怕唯一且最愛的親人離開,所以不停打工,也不敢懈怠學習。他知道,自己的前途,是媽媽以後能過好日子的保障。】
【可是,治病迫在眉睫。他能做的,很有限。】
房間裡很安靜。
溫明舒想起江寂彆扭的性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她原來以為,了解他的背景和原故事線結局的她是懂他的。
實際上,現在她才懂了。
與此同時,市一院,住院部走廊。
醫療資金有溫家的幫助,程浩、周老師、同學們都在幫助他,連王阿姨的鋪面,慕容霸都接住了。
可排期橫在那裡,媽媽等不起。他不可能在已經受了那麼多幫助的時候還去請求溫家幫他的忙,且沈承宇的話也橫在那裡,他一天不低頭,下一個被牽連的,不知道是誰。
大家能幫他一次,沈家能毀他十次。
江寂捏著手機,撥號界面停在一個號碼上。那張名片他沒拿,但上次那個號碼,他存了下來。
他想,只是尊嚴罷了,他認了,媽媽就平安了,王阿姨不用再被為難,同學們也不用再替他奔波。沈嘉俊對他和媽媽都沒有愛,既然敢找他,那對沈嘉俊來說,他肯定是有利用價值的。應該,也不會放任沈承宇逼走他和媽媽。
至於他自己。
他自己,本來就不值錢。
小白的聲音此時在溫明舒腦子裡炸響:【宿主!突然接收到,目標情緒值跌破警戒線了!】
她套上外套,避開了父母,立馬就出了門。
走廊的燈白得晃眼。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江寂的手指落下去的前一秒。
「江寂。」
溫明舒站在走廊另一頭,喘著氣,一看就是跑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