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寂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本市的一個陌生號碼。他本來不想接,但對方很有耐心,打了第三次的時候他點了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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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沈嘉俊。」
江寂的手指停在掛斷鍵上。
「先別掛。」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緊不慢,「是關於你媽媽的事。」
江寂沒有掛。
「這周六下午三點,大悅城四樓的綠島咖啡廳。」對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會耽誤你很久。聊完這一杯,你還能回驛站打工,誤不了你的事。」
電話掛了,江寂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對方連他的日程都調查好了。
……
周六下午,他去了。
商場裡人來人往,周末的咖啡廳很吵。那個男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一杯美式,對面擺著一杯熱牛奶。
「你這個年紀,沒給你點咖啡。」沈嘉俊說,「坐。」
江寂坐下了,沒碰那杯牛奶。
「我就不繞彎子了。」沈嘉俊說,「你是我的兒子。」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江寂看著他:「你查了我。」
「了解了一下。」沈嘉俊不避諱,「家裡沒錢,媽媽生病,從你升入高中開始,周末和假期都在前街的驛站打工,之前除了周末,一周還要去便利店打工三天。目前就讀南城一中高二一班,成績很好,年級第一。」
「當年你結婚的時候,」江寂說,「怎麼沒像現在這樣,了解一下我媽和我呢?」
沈嘉俊端著杯子的手停滯了一下。
「所以我來對你們負責。」他說。
「我們不需要。」
「你媽媽她需要的。」沈嘉俊不急不惱,把杯子放下,「溫家的資助,我知道,醫療費走公益渠道,辦得很體面。不過溫家的錢,不是那麼好拿的。」
江寂抬起眼。
「錢的事我不跟你爭。我再問你,溫家給你媽媽安排的主治醫生,怎麼跟你們說的?化療維持,對吧。」
「我們的醫生有方案。」江寂說,「化療把指標壓下去,下半年評估手術。」
「下半年。」沈嘉俊點點頭,「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到了下半年,手術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目前省內最權威的是省腫瘤醫院的張主任,但張主任這樣的專家,隊要排到今年冬天,你媽媽的指標和排期,可等不起。」
「報告我拿給張主任看過了,他說可以考慮手術,越早越好。」沈嘉俊語氣平平,「我可以讓她下個月就排上。」
他把一張名片推過來:「條件只有一個。認祖歸宗,改姓,進門。你是長子。」
江寂看著那張名片,沒有接。
沈嘉俊看他不接,換了一副口吻,放慢了語速:「再說說溫家,溫家的千金,是你的同桌。她家裡資助你,你給她補課。我跟你媽媽也是校園戀愛,你們倆那點事,都不用人查,擺在那兒。」
江寂看著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替你算帳。」沈嘉俊說,「溫家什麼門第,你什麼門第,你現在站在她旁邊,身份是資助對象,是幫她補課的同學。這個身份,走不遠的。」
「認了我,你是沈家長子,到時候你跟溫家千金,叫門當戶對。」
「說完了嗎?」江寂說。
「說完了。」
江寂站起來:「我姓江。」
沈嘉俊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把名片輕輕朝他的方向又推了過去。
「不用現在答覆。我有的是時間。」他說。
「還有,」他端起那杯美式,「小姑娘現在喜歡你,是還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她那樣的家世,總要見的。」
江寂離開了座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男人還坐在那兒,慢條斯理地喝咖啡,好像篤定他以後會找他。
……
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夢。
這樣的夢,他不是第一次做。從很早以前開始,它就隔三差五地來,碎片一樣,每次撿起來的都不一樣。
有時候夢是冷色調的,一會兒是醫院的繳費窗口,隊伍很長,他捏著一張單子,單子上的數字怎麼都看不清。一會兒是驛站,門口那輛馬甲三輪不見了,王阿姨對他說,不用來了,聲音很抱歉。一會兒是一間屋子,很多人圍著他,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男生在笑,笑著對他說了一句話,周圍的人都在看他。一會兒是一場葬禮,白花,黑傘,來的人不多,他跪在那裡,腿跪麻了,沒有人來扶他。再一會兒,是深夜,一盞沒關的燈,很安靜,安靜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碎片裡還夾著別的一些暖色調的夢。廟會的福字、一張糊掉的自拍、一袋橘子、一副手套、走廊盡頭的太陽。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慢慢理出一件事。冷色那些碎片,醫院,驛站,葬禮,深夜,全都沒有她。暖色的那些,全都有她。
為什麼沒有她……
比夢更冷的一件事是,白天在咖啡廳,那個男人說「門當戶對」的時候,他心動了。
就一秒。
為了這一秒,他瞧不起自己。
他答應過媽媽的,他姓江。他也答應過自己,不能欠她更多了。既然給不了她對等的東西,就趁現在還來得及,掐了。
江寂下定了某種決心。
……
接下來幾天,溫明舒發現江寂的不對勁升級了。
課間曬太陽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唐佩青依舊拉著她出去,她還是順口問旁邊的人,回答還是不去。但走廊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他不出現了,空蕩蕩的。宣傳欄依然立在那兒,紙都曬卷了邊,沒有了假裝看它的人。
晚餐的時候,她把多帶的三明治推過去,他說吃過了,謝謝。晚一點她去接水,看見走廊盡頭有個人影,就著飲水機啃一個麵包。看見她,那個人把麵包收了起來。
晚自習放學,校門口,她說讓司機送他一段。他說不用,謝謝,我坐公交。但車開出去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台上一排人,他站在最邊上,明明知道她在這輛車上,卻故意看向別處。
對她學業的指導倒是依舊用心,步驟照寫。但他與她相處的感覺,沒有了暗戳戳的曖昧,充滿了生疏和禮貌。反正「謝謝」這兩個字,她都聽膩了。
明明自己人不說謝謝的。
周三晚自習,她又趴著睡著了。巡邏老師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旁邊的人抬手,敲了敲她的桌角。她醒了,他繼續刷題,目不斜視。
她把一張草稿紙推過去,上面不是題,是一行字:你到底怎麼了?別跟我說沒事。
江寂看了很久,回了三個字:真沒事。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把草稿紙收回來,揉了。
行,誰願意貼著冷臉,他不說,她還不問了。
接下來兩天,同桌兩個人一句話沒說。程浩在後桌也感受到了低氣壓,大氣不敢出,跟唐佩青嘀咕,說一個蚌成了精就夠難受了,現在成了倆。唐佩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敢接話。
溫明舒確實是生氣了。不是氣他冷淡,是氣他什麼都不說。她又不欠他的,就算她欠他的,也沒有這麼還的道理。
他不是在跟她生氣,這一點她看得出來。他是在一點一點的,把自己從人群里往外挪。
可是憑什麼?憑什麼只能他來做決定,她就得站在原地看著。
……
周五夜裡,溫明舒躺在床上,讓小白再探測一次好感度數值。
【宿主,這個位面的好感度系統你是知道的,】小白說,【它有病,不靈光的。】
「你就再試試。」
小白半天沒出聲,像是真的去試了。然後她眼前跳出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接觸不良的樣子:
【好感度:-50%】
【不可能!】小白的聲音一下子高了,【絕對不可能!數據錯了,肯定是數據錯了!】
溫明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有點想哭。
-50%,連零都不是,是負數。
她想起那罐他手做的牛軋糖,想起那個橘子掛件,想起他給她做的學習計劃,又想起了那盒被推回來的三明治,那每一句客客氣氣的謝謝。難過這個東西,白天壓得住,夜裡壓不住。
她趴在床上,埋進枕頭裡,跟自己說,溫明舒,你也是有脾氣的。
第二天她跟司機說,約了同學逛街,讓把她放在前街路口就行。
她站在街對面,戴著口罩和墨鏡偽裝好,離得不遠不近,看對面那家驛站。她說不清自己想來確認什麼,反正就是不甘心。
捲簾門開著。江寂從三輪車上往下卸箱子,一件,又一件,手上戴的是驛站那種灰色的線手套。卸完車掃碼,掃完碼上架,有人來取件,他報取件碼,聲音不大,一句廢話沒有。
她看了很久,看到日頭都有些偏了。
歇氣的時候,王阿姨遞了瓶水給他,他摘了線手套。別人歇氣都掏手機,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副露指手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看了一眼,又仔細放了回去。
她站在街對面瞄到了,忽然就特別委屈。
隨身帶著,幹活都捨不得戴。
這樣的人,憑什麼對她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