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帳不是這麼算的。」他說,「便利店的夜班,是收入的大頭。」
「媽回家,省下住院費。」江媽媽說,「你把夜班辭了,緊是緊了點,日子能過,你不用那麼辛苦。」
「哪夠?」
「媽也不是就一直這麼養著。」江媽媽說,「等利索一點了,媽的老本行還撿得起來,以前我也是正經上班,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的。在家的話,媽可以接一些代理記帳的活先幹著。」
「那也是你好起來以後的事。」江寂說,「現在,醫生讓你靜養。」
「那總不能坐吃山空,所有壓力都讓你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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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他說,「我還有一點收入。我在給同學補課,一周三次。」
江媽媽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起這件事。
「什麼時候開始的?」
「開學之後,我給她講題。」江寂說,「講題不耽誤學習,反而記得更牢。」
江媽媽看著他,欣慰地笑了:「小寂能當老師了。」
「所以賺錢的事,先別想。」他說,「你回家,好好休息。」
「行。」江媽媽從善如流,「聽我們江老師的。」
她張了張嘴,還想問問是哪個同學,看了看兒子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聲音低下去:「小寂,媽高興,是真的高興有你這麼懂事的孩子。但我還是很愧疚,你才十七歲,別人家孩子這個年紀,最大的事是學習。但你上高中以來,學校,醫院,便利店,連軸轉了一年多。看你那麼辛苦,我在醫院躺著,躺不住。」
「我不累。」
「你從小就這樣。摔了說沒事,病了說沒事,什麼東西也不要。」她眼睛有點紅,「你從小就沒讓我操過心,我有時候,寧願你鬧一點……」
江寂垂著眼睛,沒接話。
「媽出院了,你晚上回家就能吃上飯。」江媽媽拍拍他的手背,「長身體的年紀,一定不能餓著。」
「……好。」
……
溫明舒發現江寂有點不對勁。
題還是講得極細,計劃表還是一絲不苟,但他最近黑眼圈深了不少,講著講著,偶爾還會走個神。
「江老師,你走神了。」
「沒有。」他又開始裝了,「這步再看一遍。」
溫明舒在心裡喊小白:「小白,看看怎麼回事?」
【小白探測儀出動,保證完成任務。】小白難得積極。
過了幾秒,它回來了,語氣都端莊了。
【宿主,這回信號沒卡。江寂的母親患有乳腺癌,在確診後一直在做化療維持,近期有出院安排省下住院費。江寂近期壓力源:一,後續的醫療費用。二,江媽媽想讓他辭掉夜班。三,他壓力太大了,睡眠嚴重不足。】
「你今天怎麼靈了?」
【不知道。】小白也很納悶,【可能是概率問題吼,不過能查到的東西不是很多啦。】
「那好感度呢?」
【一團亂碼。】它理不直氣也壯,【快穿局的探測系統該升升級啦。】
溫明舒低頭做題,腦子裡在飛速轉動。
……
想多了解一點江寂這個人,要從身邊的人下手。
第二天放學,她在樓梯口攔住程浩,開門見山:「程浩,江寂家裡的事,你知道多少?」
程浩立刻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幹什麼?」
「他這兩天狀態不對。」溫明舒說,「你是他唯一走得比較近的人了。我是他學生,關心一下補習老師的身心健康,不行嗎?」
程浩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判斷她不是看熱鬧的,這才開口。
「能跟你說的,都是大家看得見的東西。」他說,「家長會他都是自己來,高一就這樣。他從高一開始用課餘時間打工,他上夜班的便利店就在我家燒烤店附近。我見過他十一點半下夜班,從我們家店門口走過去。」
「他家裡人呢?」
「住院,住了挺久了。這個是有一次我去辦公室交作業,聽老師們提的。」程浩說完,把守得很嚴,「再多的你別問我,得問他自己。」
溫明舒沒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老賴著他嗎?」程浩靠在欄杆上。
「為什麼?」
「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試的家長會,全班都有家長來,就他沒有。」程浩說,「散場的時候,我爸在走廊罵我。我數學考了三十八,我爸說,考成這樣別念了,回來烤串。江寂從旁邊走過去,我以為他沒聽見。」
「第二天,我桌子裡多了一本筆記。前面是各種知識點歸納,後面是那張數學卷的題目和答案,每一道題,步驟清晰,還專門挑我這三十八分的腦子能看懂的寫法。這本子上沒留任何名字。」
「那張卷子他自己考了滿分。」程浩說,「我去謝他,他說,你認錯人了。行,認錯人就認錯人吧。從那以後我就賴上他了。這個人整天獨來獨往的,我不拽著他點,他能一個人悶到畢業。」
原來江寂是雷鋒叔叔。可惜,原故事線里江寂在母親去世後更加封閉了自己,也把這個真心對他好的朋友拒之門外了。
「程浩,謝了。」
「謝什麼?對了,你問他的情況幹啥?」
「拜拜,明天見。」
溫明舒留下一頭霧水的程浩走了。
……
【宿主,】小白冒出來,【江寂好可憐哦。】
「我知道,而且目前從我的觀察和程浩的口中,他的自尊心很強並且有著自己的內心秩序,這樣的人很難敞開心扉。」
【你打算怎麼辦?】
「做我擅長的事。」她說,「鈔能力。」
晚上,溫家餐桌。
溫明舒給爸爸夾了塊排骨,盛了碗湯,還繞到背後捶了捶肩。
溫爸爸受寵若驚:「說吧,闖什麼禍了。」
「爸,咱家公司每年是不是都有一筆公益預算?」
「有,怎麼了。」
「我那個補課老師,他媽媽生病住院一年多了,家裡很困難。他本人年級第一,給我講課一小時就收兩百,比學校老師講得還清楚。」
溫媽媽停下筷子:「就是你那個小江老師?」
「嗯。我想讓家裡投資他。」溫明舒說,「爸你想想,這樣的成績,這樣的耐心,將來幹什麼都是人才。現在幫他媽媽看病,是投他的未來。做生意的眼光,你比我懂。」
溫爸爸看了女兒一會兒,忽然笑了:「行啊明明,都會跟爸爸談投資了。」
「爸爸先讓人調查一下你這個同學的家庭情況和學習情況,如果確實很優秀,爸爸會安排好。不過幫人有個原則。」他放下筷子,「醫療費走公司的公益渠道,直接對接醫院,手續做周全些,既然要幫,就要幫得全面。但也不能讓這孩子覺得低人一頭。」
「他那個脾氣,」溫明舒想起江寂的臉,「要是知道了,怕是有負擔。」
「真正要強的人,不用你給他留台階。」溫爸爸說,「他自己會給自己一個交代。我們只管把事做了。」
溫爸爸看人,一向很準。
溫媽媽慢悠悠補了一句:「媽媽就一個問題,你這個江老師,長得帥不帥?」
「媽!」
「問問嘛。」溫媽媽給她夾了一筷子菜,「你現在讀書這麼用功,這小江老師功不可沒,媽媽早就想請他吃飯感謝人家,或者多給他一些補課費用,是你一直讓我們別插手的。」
溫明舒決定立刻結束這個話題。
……
事情辦得比想像中快。
不到一周,江寂便被班主任叫去了一趟辦公室。放學補課的時候,他坐下,半天沒翻開講義。
「怎麼了?」溫明舒問。
他看著她,非常認真。
「醫院聯繫我,說我媽媽在醫院的費用,得到了公益資助。學校說,有個企業的助學金,按月打到我的卡上。」他說,「我問過了,那個企業,是溫氏。」
溫明舒眨眨眼:「哇,這麼巧。」
「溫明舒。」
「好好好。」她舉手投降,「我爸公司的公益項目,我就是遞了個名字。我爸說了,不圖報,不聲張,你別有負擔。」
江寂沉默了下來。
「再說了,我爸是生意人,眼光毒得很。他說你這種學生,幫一把,是將來的社會棟樑。」她說,「這叫長期投資,社會效益的那種。」
圖書館很安靜。
過了很久,江寂開口,聲音有點啞:「謝謝。」
「謝就不用了。」她把課本推過去,「講課吧江老師,期末前兩百,我跟我哥打了賭呢。」
那天補課結束,他把一個信封推過來。
「這個月的課時費,退你。以後不用給了。」
「為什麼?」
「我已經收得夠多了。」
「那不行。」她把信封推回去,「一碼歸一碼。你講課,我付錢,天經地義。你不收,我都不好意思問題目了。」
「那你少問點。」
「我偏不。」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信封停在中間。
最後,江寂把錢抽出來推給她,信封留在了自己手裡。
「如果你不收,我以後很難再心安理得給你補課。」他說,「以前收的那些,你如果期末考進前兩百了,就當結清。考不進的話,我全額退你,連利息。」
「你真的很固執誒。」
「這是我的原則。」
溫明舒看著那個空信封被他夾進講義,欲言又止。
行吧。
……
晚上,醫院。
「費用有人結了?」江媽媽愣住,「誰?」
「一個好心的企業設立的社會公益項目。」江寂削著蘋果,「學校還有助學金。」
「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沒說話,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她手邊。
江媽媽看著兒子,忽然明白了點什麼,又沒完全明白,最後嘆了口氣:「那咱們得記著幫助了我們的人。」
「嗯。」他說,「記著呢。」
回到家,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在檯燈下寫欠條。
這份人情不是免了他奮鬥,是給了他奮鬥的資格。以後這些費用,他一定會連本帶利歸還回去,不辜負這份幫助。
欠條折好,到時候,攢著都交給她。
抽屜還沒關。鐵盒的蓋子開著,他把今天那個空信封壓平,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