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開在周四周五,天氣很好。
不用上課的日子,全班都解放了。大本營里,加油的,分零食的,舉著手機到處拍照的,圍成一圈打桌遊的,鬧成一團。周老師巡視一圈,看著那副桌遊,笑了笑,難得沒沒收。
也有人掏出單詞書想背兩個,被旁邊的同學一把抽走:「今天誰學習誰是狗。」
那人想想也是,把書一扔,去看跳高了。
只有江寂,出現在看台的時候,還是讓一班小小轟動了一下。
往常這種活動,他都請假不來的。而今天,他坐在最後一排角落,面前攤著一本書。
程浩的下巴快掉了:「我好說歹說,他都跟我說沒空。今天他自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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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級榮譽感覺醒了。」
「覺醒得真突然。」
上午的項目,一班零零散散拿了幾分。趙一鳴跳高,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插圖,拿了第五,下來說明年再來。程浩鉛球年級第三,回來的時候已經用下巴看人了。
中午,程浩的媽媽推著小推車來了大本營,全是烤好的串,至於怎麼混進來的,這個她說是個人能力。
「孩子們,吃!管夠!」
全班一擁而上,埋頭苦吃。程浩把江寂押過來領串,程浩媽媽二話不說,把最大的一把塞進他手裡。
江寂推辭不過,只好接了,道了謝。
程浩端著明顯小一圈的那把,很委屈:「媽,我也在長身體。」
「你少吃兩串餓不著。」程浩媽媽頭也不回,「在家天天吃,還不夠呢。」
沒人注意這邊,大家都在跟烤串較勁。程浩憤憤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看見沒,這就是我在家的地位。」
到男子一百米的時候,慕容霸出場很有排面,他的小分隊前呼後擁的。預賽小組第二,進了決賽。在決賽的時候輸給了隔壁班的體育健將半個身位,拿了第二。
「我讓著他的。」他下了跑道,嘴硬,「做人要低調。」
小分隊瘋狂點頭,老大說得對。
下午的重頭戲是女子八百米。
檢錄前,廣播裡念了一條加油稿。
「致女子八百米的運動員溫明舒同學:你的起跑像解出壓軸題一樣從容,你的衝刺像進步五十名一樣振奮!」
溫明舒聽得腳趾摳地:「誰寫的?」
唐佩青舉起手,一臉求表揚:「我!結合了咱班的學科特色!」
「下次別結合了。」
唐佩青比她還緊張,檢錄的時候抓著她的手,說跑不動就走,走不動就爬,別硬撐。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發令槍響。
前兩圈,她跑得很穩,跟在隊伍中段,訓練可不是白練的。
【宿主,前面還有四個人。】小白實況轉播,【有人掉速了。】
她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最後一個彎道,她開始加速。超了一個,又一個,看台上的喊聲大起來。
然後,她的腳踝被什麼別了一下。
鄰道的選手併線並得急,兩個人的腿絆在一起。溫明舒整個人往前撲出去,摔在終點線前一百米的跑道上。
疼是其次。她的第一反應是,完了,不僅受傷了,成績還沒了,虧大發了。
這個時候,看台方向,有個人翻過欄杆下來了。
後面的事,她記不太清了。
她只記得有人蹲在她面前,聲音有點急,問她:「哪裡疼?」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胸口起伏得厲害,臉應該比她還白。
【宿主,】小白說,【他要是參加男子一百米,估計能拿第一誒。】
「別動。」他蹲下來,先看她的腳踝,「腳趾動一下。」
她動了動。
「還好。」他說,「先別站起來,等校醫。」
「腳。」她說,「還有膝蓋。」
他嗯了一聲,沒碰她的傷處,揚聲喊老師。
周老師和場邊醫療點的校醫推著輪椅跑過來的時候,唐佩青和周梓瑜才端著水趕到,一個比一個喘,完全沒搞清狀況。慕容霸也想湊過去,被外圈的裁判攔住,急得直跳:「為什麼他能過去?!」
沒人有空回答他。
校醫蹲下來簡單檢查,說先別走動,上輪椅。周老師指揮著:「江寂,搭把手。」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她架上輪椅。
「江寂,你推她去醫務室。」周老師交代,「唐佩青,你也去。這邊我來處理。」
於是去醫務室的路上,江寂推著輪椅,唐佩青在旁邊舉著小風扇給她吹,一路念叨,完了完了,破相了怎麼辦。
「我是膝蓋擦傷,不在臉上。」溫明舒提醒她。
「哦對。」唐佩青想了想,「那完了,留疤怎麼辦。還好你不是臉著地,不然牙都磕沒了。」
「你別損我了。」
輪椅碾過減速帶,顛了一下,她疼得直抽氣,還騰出嘴來道歉:「麻煩你們了。」
「別說話。」身後的人說,「省點力氣。」
「他好兇哦!」唐佩青立刻告狀。
溫明舒沒回頭,但她感覺到了,剛才那一下之後,輪椅推得明顯更慢了,繞開了每一個井蓋,每一條縫。
語氣很差,推得很小心。
到了醫務室,校醫重新檢查,說膝蓋擦傷,腳踝扭傷,都不嚴重,養著,別劇烈運動。
周老師隨後趕到,看她一眼,放下心來:「人沒事就好。」
溫明舒躺在床上,忽然發現那個身影不見了:「江寂呢?」
唐佩青環顧四周:「對哦,他什麼時候走的?」
誰也沒看見。把人送到,他就走了。
不久後,慕容霸拎著一大袋東西出現在醫務室門口。雲南白藥,紅花油,創可貼,還有一排AD鈣奶。
「女人,你……」
「謝謝你,我開好藥了。」溫明舒晃了晃校醫給的袋子,「奶你留著自己喝。」
慕容霸拎著袋子,在原地站了會兒,最後把AD鈣奶分給了唐佩青她們。
第二天,溫明舒瘸著腿去了大本營。
昨天經歷了一晚上家人的噓寒問暖,婉拒了今天請假的提議。接力是跑不成了,班裡臨時找了個替補。她坐著也閒不住,被安排給全班寫加油稿,一天寫了二十多條,寫到詞窮。
江寂還是坐在最後一排角落,拿著一本書。
她一瘸一拐挪過去:「昨天謝謝。」
「嗯。」
「你當時怎麼來得那麼快?」
他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我坐得高,正好看到了。」
行吧,死鴨子嘴硬。
閉幕式,一班總分年級第六,拿了精神文明獎,理由是大本營衛生最好,紀律最好。周老師上台領獎,下台只說了一句:「大家明天開始要把心收一收了。」
閉幕式結束後,夕陽把操場染成了金色。
趙一鳴張羅全班合影,沒人反對。為班級榮譽而掛彩的溫明舒被迫C位,手裡還塞著那張精神文明獎的獎狀。
江寂也被趙一鳴從看台角落處拖了出來,塞進了最後一排。他站在最邊上,面無表情,但沒躲鏡頭。
感覺好像少了幾個人?算了,拍吧。
快門按下的前幾秒,慕容霸帶著小分隊從隔壁班的地盤衝進來,硬擠進畫面。
「茄子!」
後來照片洗出來,每個人都笑得毫無形象。溫明舒看了很多遍,才發現最後一排,江寂的嘴角,也翹著一點。
……
晚上,醫院。
今天沒有安排補課,也沒有排班,江寂到病房的時候,江媽媽正靠著床頭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小。
「這兩天是運動會吧。」江媽媽問。
「嗯,結束了才過來的。」
「你參加項目了?」
「沒有。」
「玩得開心嗎?」
江寂把帶來的蘋果放下,沒回答。
江媽媽看了他兩秒,笑了。
他沒有說,他本來是去看書的。
昨天她摔下去的時候,他腦子空了一秒。那一秒里,書從膝蓋上掉下去,他翻過欄杆,落地,跑,所有動作都沒經過思考。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蹲在她面前了。
「小寂。」江媽媽忽然開口,「媽跟你商量個事。」
他抬頭。
「醫生說,我恢復得挺好。」她笑了笑,「媽想回家養著。」
江寂坐在病床邊,直覺這句話後面還有半句。
他沒猜錯。
「你也別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