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課補了兩個星期,圖書館三樓最裡面那張桌子,成了固定的老位置。
圖書館的管理員阿姨都認識他們了,看見就點點頭打招呼。有一回阿姨還問了一句,小情侶上自習啊。溫明舒說,是補課。阿姨感慨,真是兩個愛學習的好孩子。
江寂頭也沒抬。
她那把椅子有點晃,坐上去咯吱響。下次再去的時候,椅子換成了一把穩的。
「管理員換的?」
「我報修的。」江寂翻著她的筆記,語氣平淡。
每周五是知識點抽查。如果她都能答出來,他會點頭表示肯定,如果答不上來,他也不批評,而是耐心幫她把知識點再拆解一遍,方便她記憶。不得不說,他確實是位好老師。
有一天她實在沒忍住,問他:「你以前給別人補過課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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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這麼專業。」
「偶爾給程浩講過題。」他說,「他比你還笨。」
溫明舒替程浩感到了一絲難過,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也被罵進去了。
她還注意到,他眼下的青色比剛開學的時候淡了一點。小白告訴她,男配把周末發傳單的零工推了,只留了媽媽朋友店裡的那份兼職。
【補課這份工,時薪高多了,確實也緩解了他們家的一些壓力。】小白說。
「那就好。」
……
計劃表第一行那句話,溫明舒貫徹得也很徹底。
「以後不會的題目先來問我。」
於是只要有不懂的題,她就在下課的時候立即出現在他的桌旁。
比如今天,她卡在一道函數題上。
江寂接過本子看了兩秒,沒寫步驟,先問她:「定義域求了嗎?」
「求了。」
「端點代了嗎?」
「忘了。」
「先自己改。」他把本子推回來。
她低頭改了兩分鐘,果然通了。抬起頭,他正看著她,眼神里有一點很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欣慰。
「會了?」
「會了。」
「嗯。」
她抱著本子回座位,心裡那點高興,比解出這道題本身還多。
有一次她問完題,順口說了句:「這個也算在學費里嗎?」
「不算。」
「那要加錢嗎?」
「課間問的,免費。」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壓低聲音,附近幾排都聽見了。溫明舒當時沒在意,後來才發現,這句話的後勁有多大。
程浩第一個坐不住了,拿著自己的數學卷子湊過去。
「寂哥,這題,講講?」
江寂接過卷子看了一眼,抽了張草稿紙,寫了半頁步驟,推回去。
程浩等了兩秒:「然後呢?」
「看。」
「她的怎麼有一整頁?還有標註?」
「……不寫清楚點她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
「你看步驟夠了,用腦子思考後面的。」江寂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看不懂再來。」
第二天,程浩又發現了一個更要命的事。
江寂給溫明舒寫步驟,用兩支筆,黑筆寫過程,紅筆標重點。給別人的,只有黑筆。
「她的有紅筆!」程浩像發現了新大陸。
江寂面不改色:「紅筆沒水了。」
說完,他把那支紅筆收進了筆袋。
程浩眼尖,看得清清楚楚,那支紅筆墨水紅紅的一條,足得很。
他跟江寂前後桌一年多了,自詡是全班最懂他之人,經過紅筆事件,世界觀受到了衝擊,課間跑來跟溫明舒咬耳朵。
「我坐他後面一年,他給我講的題,沒有給你講的兩天的量多。給我寫的步驟加起來,沒有給你一頁的多。」
「那說明我學費交得值啊。」
「我跟他說我也請他給我補課,他直接給我拒了。我請你吃燒烤!我媽烤的!你讓寂哥也給我用紅筆寫整頁的數學攻略!」
「這個賄賂我不接。」溫明舒說,「你去做他的思想工作吧。」
……
不知道從哪天起,班裡開始有人效仿。
先是班上一個愛學習的男同學,捏著卷子在他桌邊站了半分鐘,試探著問了一句。
江寂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
擱在以前,下一個動作就是把卷子晾在那兒,晾到人自己走開。
那天他抬起了頭,視線越過那個男生的肩膀,落在第三排。溫明舒正趴在桌上看著這邊,笑得眼睛彎彎,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江寂收回目光,把那個男生的卷子拉了過來,寫了幾行講解。
同學開開心心地走了。
這件事當天就傳遍了全班。
有當時不在教室里的人問:你發燒了吧,要不要看看江寂是不是趙一鳴假扮的。
在得到確定的答案後,眾人不禁感慨,高冷學霸願意普度眾生了。
從那以後,來問題的人斷斷續續,居然沒斷過。他心情好,會給人寫幾步,心情不好,一個「嗯」字把人打發。但不管怎麼說,他不再是那個完全拒絕交流的江寂了。
後排的男生直呼奇蹟。
打賭酸奶的那撮人甚至開了個新盤,賭江寂今天會不會給人講題。酸奶的換手率,創了新高。
還有閒著無聊的人專門做過統計。
江寂給別人寫步驟,平均半頁,兩三分鐘打發走。給溫明舒講題,平均一頁,十到十五分鐘,有問必答,附帶抽查。
「這不一樣。」程浩分析,「人家是VIP。」
「那我們是什麼?」
「免費體驗用戶。」
【宿主,】小白感慨,【你現在是全班的恩人啊。】
「是江寂的功勞。」溫明舒說,「他願意幫助其他人,是他人好,跟我沒什麼關係。」
【你就謙虛吧,說起來,宿主,你不是來救贖男配的嗎,怎麼還順帶給全班謀福利了。】
「他太孤獨了。」溫明舒看著那個被圍了一小圈的身影,「同學關係也是命運的一部分,即使畢業後可能各奔東西,但是在學生時代總需要有能交流的人,生活才有滋味。一個拒絕了社交,沒有朋友的人,你猜原劇情里他走到絕路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能拉他一把。」
小白沒有說話。
「如果他真的很排斥,那麼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會幫助他們,以前他的家庭壓力太大了。」她收回目光,翻開錯題本,「慢慢來嘛,時間長著,急不得。」
相處久了,她還發現了江寂的小習慣。他從來不說很好、不錯這種話,最高評價是一個「嗯」。
但就是這個「嗯」,她現在聽著,越來越順耳了。
最有意思的是趙一鳴。
班長是個較真的人,上周一道物理題,他去找江寂討論題目,但估計是解法有爭議,兩人竟然嚴肅起來了。一個用能量守恆,一個用動量定理,爭到最後,發現兩種方法殊途同歸。
趙一鳴推了推眼鏡:「你的更簡潔。」
江寂說:「你的更通用。」
兩個人互相給了個台階,和諧退場了。押注「吵起來」的人哀嚎一片,酸奶又易了主。
周梓瑜對這一切有她的總結。
「我覺得,咱們班的水溫,最近升高了兩度。」
「咱班沒飲水機呀。」
「是江寂化了一點。」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溫明舒,「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誒。」溫明舒一臉無辜,「可能是春天快來了吧。」
「現在是秋天。」
「那就是秋老虎。」
……
七點,補課結束。溫明舒收拾東西的時候,從包里摸出兩瓶水,遞了一瓶給江寂。
「老師辛苦了。」
江寂看著那瓶水,沒動。
「常溫的。」她以為他嫌涼,「這個季節不敢給你買冰的。」
「謝謝。」他接了過去。
……
九點,便利店。
江寂補完貨,從書包中把那瓶水拿出來,在手裡看著。
七月的時候,文具店門口,她遞過來的那瓶水是冰的,瓶身上凝著一層水珠。她說,天氣太熱了,這瓶冰水給你吧。
她大概早就不記得了。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下班的時候,他把這個空瓶子帶回了家。
房間的抽屜拉開,最裡面已經躺著一個空瓶子了,七月的那一個,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幹了。
他把新的這個放在它旁邊,擺整齊,關上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