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績出來那天是周五，溫明舒感覺自己的內心世界在下雨。
考好的不動聲色，考砸的默默回座位刷題。
第一名毋庸置疑是江寂，總分甩開第二名三十多分。
而她，在多周的努力下，成功考到了年級第四百一十二名。
【宿主，】小白說，【我的預測很準吼，要不這個世界我們走笨蛋美人路線吧。】
「你別打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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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佩青考了三百四十一名，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病相憐。
周梓瑜年級八十九，班裡第十六。她盯著成績單撇了撇嘴，說某某大題不該錯的。
慕容霸在年級倒數里牢牢占著一個位置，成績非常穩定。
下午的班會，周老師只說了兩句話。
「這次月考，有部分同學考得不理想，自己心裡有數，我就不點名了，要再接再勵。」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這次月考的難度適中，基礎薄弱的同學要認識到自己需要加強的部分。」
溫明舒低著頭，在心裡對號入座。
各科卷子發下來，她的分數們有點難看。數學六十八，滿分一百五，選擇題不會的都是蒙的，大題很多都空著。物理和化學都不及格，語文和英語靠著肌肉記憶，勉強撐住了門面。
晚上回家，她在飯桌上主動交代了成績。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排骨：「沒事，剛轉班，不適應很正常，下次努力。」
爸爸放下筷子想了想：「缺什麼資料，跟爸爸說。或者，要不要請個家教？」
「不用請。」溫明舒說，「我自己找。」
並沒有人責怪她考得差，但這頓飯她吃得格外沉默，本來想靠自己的能力試著考考看，但果然是慘不忍睹。
哥哥的電話是周六早上打來的，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但是卻沒有嘲笑她。
「要不要哥把當年的筆記給你？我一直留著沒捨得扔。」他難得正經。
「給我給我。」溫明舒想著不要白不要，「我馬上就找到老師了，會進步的。」
周末兩天，她和唐佩青又約在圖書館填海，戰況慘烈。唐佩青帶了五支不同顏色的筆，做了三頁筆記，點了兩杯奶茶，走的時候信誓旦旦，說下周還來。
到了周一，最後一節自習課，她拿著數學卷子，走到那個靠窗的位置。
【宿主，】小白問，【我覺得江寂不會答應誒，周梓瑜也可以教你啊。】
「梓瑜自己都要刷題，我不好意思天天占她時間。」溫明舒在心裡回它，「江寂不一樣，一個是我需要有理由跟他熟悉起來，第二，他需要錢，給我當家教提分，我給他錢，互幫互助嘛。」
【聽起來很划算。】
「而且這關係最穩。」她把卷子理了理，「他收錢收得心安理得，我付錢也付得心安理得。」
她在江寂桌邊站定。
「江寂同學，打擾一下。有個事情，想跟你談一下。」
江寂抬起頭。
「補課。」她把數學卷子放在他桌角，指尖點了點那個分數，「我這樣的，你接嗎？」
他把那張卷子拉過去，看了一會兒。
她說，「按時收費，一小時三百，每周三次，一次兩小時，放學後在學校圖書館。你要是不接，我就去找周老師推薦的家教，就是貴一點。」
她周末查了家教的行情，這個價格，不高也不低，不會顯得太刻意。
江寂把卷子推了回來。
「不接。」
溫明舒愣了一下：「價格可以再談的。」
「不是價格的問題。」他說，「我很忙，要兼職。」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做題，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溫明舒拿著卷子回了座位。
【看吧，】小白說，【我就說他不會答應。】
「嗯。」她倒是沒太意外，「第一次而已。」
接下來的兩天，溫明舒沒有再提。
她照常上課，照常跟周梓瑜問題目，照常給前後桌分零食，好像那天碰的釘子不存在。
江寂做題的間隙，餘光掃過她的方向。
她做題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痛苦。
……
周三放學前，溫明舒把一張A4紙放在他桌上。
「什麼？」
「你的時間表。」
紙上一左一右兩列。左邊是他的：白天上課，一三五便利店晚班，周末去媽媽的朋友店裡零工。右邊是她的提議：補課時間縮短到一個半小時，時間是一三五放學後的五點半到七點，她包晚餐，結束後司機送他去便利店，正好接在他晚班之前，周末一天不占。
「我問過程浩你的排班。」她說，「這個安排，不耽誤你掙錢。」
江寂看著那張紙。
「就是每周這三天你會很累，所以能不能先補一個月，我加錢。」她說，「如果沒進步，我自動消失，再也不來煩你。」
她頓了頓，把月考的卷子也推了過來。
「江老師。」她湊近了些，看著他的眼睛說，「救救孩子。」
江寂沒出聲。
「我如果期中考砸了，我會受盡嘲笑的。」她嘆氣，「你能明白我這種學渣的痛苦嗎，哦，你應該不懂，你沒到過我這種境遇。」
江寂思考著，他本來就想再增加一個兼職來掙錢，但是他這個年紀，雖然滿了十六歲可以打工了，大部分店裡還是不敢收，想到醫院的繳費單一張比一張長，媽媽躺在病床上，還在跟他說，不著急，媽沒事，你別太累。
「兩百。」他終於開口。
「啊？」
「一小時，兩百。」他說，「三百太多。」
他雖然缺錢，但也不能占人便宜。
溫明舒愣住。「哪有自己往下砍價的。」她小聲嘀咕。
「不然你去找別的補課老師吧。」
「成交。」她立刻說，「兩百，不許反悔。」
「先補一個月。」江寂說，「你進步了，再續。」
「行。」她又跑回座位，從書包里拿出一張列印好的紙，推過去，「條款我都寫好了，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個字。」
江寂低頭看那張紙。時間，地點，價格，結算方式，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末尾還有雙方簽名的橫線。
他看了兩遍，拿起筆，改了價格後簽了名字。
「對了，」溫明舒收起協議，拿出手機，「加個聯繫方式，請假調時間方便。」
江寂報了一串手機號。
她搜出來，頭像是一片樹葉，暱稱只有一個字，寂。朋友圈點進去，一條橫線。
「你朋友圈屏蔽我了？」
「沒有。」他說，「沒發過。」
「行吧。」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江寂看著那隻手，過了兩秒，伸手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算是握了。
……
溫明舒回到座位，唐佩青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談成了什麼？」
「談成了一個老師。」
周梓瑜的反應要複雜一些：「他居然肯給你補課？」她想了想，又說，「姐妹，你撿著大便宜了，他學習是真的強。」
唐佩青舉起手：「那什麼，還收學生嗎？拼團嗎？」
「現在跟他談的是試用期，先讓我試試效果。」溫明舒說，「如果能把我這小學渣拉上去，馬上把你帶上。」
唐佩青樂樂呵呵答應了。
……
下周一放學後，圖書館三樓最裡面那張桌子，是他們的第一次補課。
江寂帶來一沓手寫的講義，考點按章節排好，每頁的字都和那張草稿紙上的一樣利落乾淨。
「先做這個。」他把一頁題推過來，「我看看你的基礎。」
三十分鐘後，他看著她寫的答案，沉默了很久。
「怎麼？」溫明舒問，「沒救了？」
「有救。」他說，「你的主要問題是知識點串不起來，所以解題過程總是會卡著。」
他把她的錯題分成三摞。這摞是公式忘了，這摞是題型沒見過，這摞是純粹的計算失誤。
「公式回去背，題型我來講。」
「計算失誤呢？」
「自己扇自己。」
溫明舒差點笑出聲。她發現這個人偶爾會冒出一句很冷的笑話，臉上還沒有任何表情。
中場休息，吃吃晚飯。
聽說她找了同學要補課的事情，家裡人都很支持。李嬸聽說補課老師是個男孩子，特地做了個大份的給他。江寂打開自己的那個飯盒，裡面的雞腿Duang大一個。
他看著那隻雞腿，停了兩秒：「謝謝。」
「嘿嘿。」溫明舒說，「等吃飽了講題都有勁兒了江老師。」
「嗯，能吃很飽了。」
補到一半，她有道題又卡住了。江寂傾過身，拿筆在她的草稿紙上寫步驟，距離近了，他身上那股清新乾淨的氣息又飄了過來。
她的筆尖頓了頓，沒走神，認真看著他寫的東西。
七點了，江寂開始收拾東西。
「今天到這。」他把一張手寫的學習計劃表遞給她，「這周背完前三章公式，周五我檢查。」
「還有作業？」
「我是老師。」他說，「我說了算。」
她低頭翻開那張計劃表，第一行寫著：
以後不會的題目先來問我。
校門口，自家的車已經等著了，他倆一起出校門，司機先送他去便利店。
【宿主，】小白在路上的時候問她，【他的補課水平，你覺得怎麼樣？】
「超值。」
……
前一天傍晚，醫院繳費處。
江寂付完款，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把單子推出來。
這個月的數字，比上個月又漲了一點。
他捏著繳費單站了一會兒，把它對摺，塞進書包最裡層。
一三五，七點結束。一個月下來，夠媽媽大半個月的日常費用了。
他想起周一，她把卷子放在他桌角，問，我這樣的，你接嗎。
「不接」那兩個字，他說得比想的快。
他不應該和她過多接觸的。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沒必要交好。
但她又來了一次，用那雙眼睛，毛茸茸地看著他。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走出醫院，起風了，吹在身上很涼。
書包里裝著明天要用的講義，還有兩章沒備完。
他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