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溫明舒摸清了一班的生態。
這個班確實挺卷的。下課鈴一響,一部分人趴桌補覺,一部分人原地刷題。黑板右上角寫上了月考倒計時,紅色的粉筆字,每天早讀前有人上去改數字。旁邊的作業清單,課代表每天更新。
但卷歸卷,這個班一點都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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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桌補覺的,睡姿千奇百怪。原地刷題的,錯一道題能跟自己急眼。還有一撮人雷打不動聚在黑板前面,為一些學習上的小問題爭得面紅耳赤,爭不出結果就打賭,賭注是一瓶酸奶。那瓶酸奶在教室里來來回回,一天能換三個主人。
黑板上的倒計時被人改成了「還有一萬年」,肇事者被周老師罰擦了一個星期黑板。而作業清單旁邊的角落裡,不知道誰畫了個拿筆的小人,每天都有人給它換髮型。
周梓瑜就是刷題的那類人,一個課間能做完半頁五三。但她的錯題本上貼滿了卡通貼紙,封面寫著三個大字,殺瘋了。
唐佩青大受震撼,趴在桌上說自己像個不知進取的文盲。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周梓瑜頭也不抬。
【宿主,】小白在她腦海里點評,【這個班的含卷量,超標了。】
溫明舒深以為然。
周三早上,她帶了一盒李嬸烤的黃油餅乾。
前後桌分了一圈,人人有份。唐佩青咬了一口,當場宣布李嬸的手藝值得一個省級非遺,說完又伸手拿了第二塊。周梓瑜一邊做題一邊吃,吃到第三塊的時候抬起頭,說以後跟定她了。
班長趙一鳴抱著一摞卷子從講台那邊走過來,溫明舒順手遞了一塊過去。
趙一鳴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一臉嚴肅:「教室是學習場所,原則上不允許吃東西。」
溫明舒剛要把手收回來。
「下不為例。」他接過餅乾咬了一口,走出兩步,又回頭補充,「挺香的,謝謝。」
唐佩青在后座笑得直不起腰,這個小古板。
溫明舒留了一小袋。
人家那天幫忙解了題,總要謝謝人家。她在袋口貼了一張粉色的便利貼,想了想,又在末尾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她拿著袋子,走到那個靠窗的位置。
「江寂同學。」她把袋子放在他桌角,「謝謝你那天的幫助,這是謝禮。」
他看了一眼那個紙袋,又看了一眼袋口的便利貼,把袋子推了回來。
「不用。」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家裡阿姨烤的餅乾。」
「不用。」
還是這兩個字。
溫明舒沒再堅持,伸手去拿袋子。
拿到手裡,她愣了一下。
袋子上的便利貼,不見了。
她低頭看了看他的桌面,又看了看地上,沒有了。誒?不可能自己長腿跑了吧。
江寂已經重新低下頭做題,側臉平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能剛拿過來的時候掉了吧。
她拎著袋子回了座位,把餅乾分著給了旁邊等投餵的兩個小姐妹。
【宿主,】小白小聲說,【男配好像不吃這一套誒。】
溫明舒自己也吃了一塊,「謝禮是我的態度嘛,收不收是他的事,表達了我的善意就好。」
小白還是不放心:【那任務怎麼辦?好感度看不見,攻略起來太沒底了。】
「最重要的任務是拯救。」溫明舒說,「好感度看不見正好,我也不知道他嫌不嫌我煩,那就按普通同學的分寸來。現在是高二,正是關鍵的時候,他最重要的任務是學習,我也是。我如果天天圍著他轉,影響他做題學習,那不叫救贖,那叫添亂了,也不是每個世界都得一上來就奔著戀愛去的。」
【那你要怎麼做呢?】
「先爭取當普通朋友。」她說,「他需要幫忙的時候搭把手,原劇情里那些坎,到了關鍵時候出點力,別讓他被拖下去就行。平時各學各的,各過各的,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嘛。」
【就這樣?】
「就這樣呀。」溫明舒擦了擦手,「現在這個情況也只能這樣了。還有,這個世界挺好的,校園生活我打算好好享受,你可別攔著我。」
小白嘀咕:【宿主,我怎麼覺得最後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話。】
「錯覺啦,我做任務很積極的。」
……
第三節課的課間,她和兩個小姐妹手拉手上完廁所回來,剛坐下往桌子裡摸課本的時候,摸出來一包巧克力。
是進口的,包裝精緻,下面還壓著一張字條。她展開,上面有一行字,筆鋒張揚,落款還龍飛鳳舞簽了一個「霸」字。
女人,這是你應得的。
溫明舒沉默了。
周梓瑜看了一眼,見怪不怪:「應該是慕容霸剛趁我們出去的時候給你塞的。他就這樣,高一的時候給六班的班花送了兩個禮拜的早餐,人家拒絕他,他也不氣餒,還說人家很有個性。你別理,過段時間他自己就換目標了。」
唐佩青看到那個紙條上的字開始哈哈大笑。
溫明舒拿起巧克力和字條,起身,走到最後一排。
慕容霸正被兩三個男生圍著吹牛。看見她過來,幾個男生立刻起鬨,他抬了抬下巴,擺出一個自認瀟灑的姿勢。
「你的東西。」她把巧克力放在他桌上,「謝謝,我不收。」
慕容霸顯然沒料到這個展開,他站起來,上前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女人,你知不知道,拒絕我慕容霸的人,你是第一個。」
「哦。」溫明舒點點頭,「那我挺榮幸的,謝謝。不過,你高一不是被六班的拒絕過嗎,是指我是這學期的第一個嗎?」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字條上『應得』的『應』,你寫成了『因為』的『因』。下次注意,慕容霸同學。」
教室里鴉雀無聲,不知誰先笑出了聲。前排刷題的男生頭也不抬,說了句,慕容霸你讓讓,擋我光了。
慕容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定格成一種奇異的亢奮。他望著溫明舒回座位的背影,轉頭對兄弟宣布:
「看到了嗎,她果然和別的女人不一樣。」
兄弟們沉默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桌上那一包巧克力,默契地回去自己座位了。
唐佩青對著她,捏著嗓子學慕容霸的腔調:「女人,你是第一個。」
溫明舒面無表情,把剩的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她嘴裡。
「好吃。」唐佩青嚼著餅乾,含糊不清,「我原諒你了。」
放學前,唐佩青跟她約好:「周末圖書館,決戰函數之巔,誰不去誰是小豬。」
「誰賴誰是小豬。」溫明舒把這句話原樣奉還。
說起月考,她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晚上回到家,她攤開高一的數學課本,開始女媧補天。
函數的定義域似曾相識,三角函數的公式面目全非。英語好一點,單詞還剩一半肌肉記憶。最慘的是物理,她盯著受力分析圖看了十分鐘,覺得斜坡上那個小方塊,和她的人生一樣搖搖欲墜。
現在的高中生都這麼苦嗎?
小白陪她翻了兩天書,給出了評估結果。
【宿主,以你現在的狀態,月考說不定還得再往後掉五十名。】
溫明舒把臉埋進課本里。
「我現在把班轉回去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小白說,【但是抱佛腳還來得及的,加油宿主。】
正填著海,哥哥的視頻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那頭,哥哥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開門見山:「聽媽說,你們月底要月考。」
「嗯。」
「複習得怎麼樣?」
溫明舒把鏡頭一轉,對準桌上攤開的課本和錯題本,一言不發。
哥哥盯著看了兩秒,得出結論:「誒?課本怎麼比你的臉還乾淨。」
「哥,你很煩。」
「我是來提醒你的,」哥哥在那頭笑,「期末前兩百,別忘了我們的賭約。照你現在這個架勢,我的錢包已經安全了一半。」
「你等著破產吧。」她還是這句話繼續嘴硬。
「我等著。」哥哥笑完,語氣正經了點,「考不好也沒事,想辦法就是了,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
「知道啦。」
掛了電話,溫明舒盯著課本發了一會兒呆。
想辦法,能有什麼辦法。
她的目光落在錯題本里夾著的那張草稿紙上。
步驟清晰,字跡乾淨,小箭頭標著知識點。
「小白。」她說,「年級第一給人講題,是不是得收費?」
【啊?】
「沒什麼。」
她翻回課本,繼續努力。
……
晚上十點,便利店的冷櫃嗡嗡地響。
江寂補完最後一排貨架,從口袋裡摸出那張便利貼。粉色的紙,圓圓的字:謝謝你的幫助,這是謝禮,末尾還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
他把便利貼撫平,夾進收銀台底下的那本舊詞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