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霽把她的藥膳方子改了十七版,每一版都要先自己嘗過。她練劍,他在旁邊守著,劍式一過半個時辰,他就過來收劍:「姐姐,歇了。」
「我好得很。」
「不行,休息會兒。」他理直氣壯,「雲長老的醫囑。」
胎動最厲害的那陣子,他每天晚上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聽半天,然後一本正經地跟肚子裡說話:
「我是爹。崽崽你們乖一點,別鬧你們娘。」
肚子裡立刻就是輕輕的一腳。
「……」他捂著她的肚子,半天,委屈巴巴地說,「姐姐,他們踢我。」
「我也想踢踢你。」
生產那日,是個落雪的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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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劍鋒的弟子在外守候,各峰的峰主和長老也都來了,掌門沖虛真人,拄著拐杖坐在廊下等著。
雲霽全程守在產房裡。
龍鳳胎降生的時候,雪停了。
哥哥先哭出聲,隔了一刻鐘,妹妹也落了地,嗓門響得震屋頂,她抓著她爹的手指,捏得死緊。
雲霽抱著兩個孩子,站在床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看看左邊,笑一下,看看右邊,又笑一下。
掌門收到消息,一拍大腿:「龍鳳胎!龍鳳呈祥啊!好!好!」
然後給娃取名的事,提上了日程。
「姓溫。」他說,「都跟你姓。」
「為什麼?」
「你的姓好。」他抱著孩子,頭也不抬,「是天底下最硬氣的。」
哥哥的名字,最後定了一個「歸」字,溫雲歸。
妹妹的名字,「叫溫晴雪吧。」她說,「霽是雨過天晴的意思,以後,我們的日子,都是晴天了。」
雲霽抱著兩個孩子,把他們倆的名字翻來覆去念了幾遍,又紅了眼眶。
「怎麼了?」
「沒什麼。」他低頭,親了親兩個孩子的額頭,「就是覺得,真好。」
兩個孩子,是在滿宗門的寵愛里泡大的。
一堆人送的長命鎖,金鑲玉的,掛了兩個小傢伙滿滿一脖子。弟子們經常排著隊來抱孩子,誰能抱到,誰就在宗門裡橫著走三天。
洛瑤光來得最勤。
雲歸喜愛藥材和丹藥。晴雪喜歡各式各樣的小劍。洛瑤光每月都上凌劍峰,給雲歸帶各色藥材種子,給晴雪帶各式的劍譜。晴雪五歲的時候,洛瑤光送給她一柄親手削的小木劍,劍柄上刻了一個小小的「晴」字。
「瑤光姑姑,」晴雪抱著木劍,仰著臉問,「你的劍厲害還是我娘的劍厲害?」
洛瑤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娘厲害。」
「那你呢?」
「我呀,」洛瑤光想了想,「我目前應該算是第二,不過你娘如果懈怠了,我就要追上來了。」
雲歸也愛往洛瑤光跟前湊,因為瑤光姑姑每次來,都會給他帶禮物,他可喜歡收禮物了。
有一回,雲歸問她:「姑姑,你為什麼不生小寶寶?」
其他人都沒說話。
洛瑤光倒是很平靜,揉了揉他的腦袋:「姑姑有你們就夠了。」
雲歸三歲就開始跟著他爹認藥了,後來把丹房幾百味藥都認全了。晴雪早早開始跟她娘站樁,一站一個時辰,紋絲不動,她娘說歇,她說不累,再站一個時辰。
兩個孩子性格南轅北轍。雲歸像他爹,見誰都笑,宗門裡沒有不喜歡他的。晴雪越大越像她娘,小小年紀就喜歡板著一張臉裝高冷了,劍一抱,誰都不理,只有熟悉的人叫她,她才應。
有一回兩個孩子去山下玩,逛街的時候有個小孩看雲歸漂亮好欺負想打他玩,晴雪當場就拔了劍,比人只差一個劍尖,說,再說一遍。
那孩子嚇跑了,雲歸在後面拉她:「妹妹,算了算了。」
「不算。」晴雪把劍收回來,板著臉說,「誰都不能說你。」
雲霽給孩子們做糖丸,如果兄妹倆添對了藥,一人獎一顆。雲歸每次都能添對,晴雪每次都添錯,添錯了就噘嘴,她爹就偷偷多給她一顆,被她娘逮個正著。
「你慣她。」
「我這是因材施教,讓晴雪活潑一些。」
兄妹倆十歲那年,有一回,山下來了幾個不懷好意的散修,聽說溫峰主的孩子帶著雲靈犬血脈,起了歪心思,人還沒摸到山門,就被巡山的弟子拿了。事後,晴雪抱著劍找到她娘,仰著臉,一字一字地說:
「娘,我要好好練劍。」
「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我們的血脈,會被人惦記。」小姑娘把劍抱得緊緊的,眼睛裡是她娘的影子,「哥哥不擅長使劍,我以後要好好練劍,保護自己,也保護哥哥。」
溫明舒看著女兒,看了很久,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她說,「娘教你。」
到了兄妹倆十六歲的時候,玄天宗又有了變化。
沖虛真人是在前幾年的一個春天裡仙逝的。他的壽數到了,走得很安詳,走之前,把玄天宗交到了溫明舒的手裡。
溫明舒接掌宗門的這些年,洛瑤光和雲霽輔助她,把玄天宗打理得蒸蒸日上。洛瑤光現在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驕縱的親傳弟子,現在的她是太虛峰的峰主,宗門上下提起洛峰主,人人敬服。
又過去了很多年,玄天宗步入了正軌後,溫明舒和雲霽把宗務正式交割,掌門之位傳給了洛瑤光,並把兩個孩子叫到跟前。
雲歸已經長成清雋的少年,接過了他父親的位置。而晴雪的劍,在年輕一輩里再無敵手,成為了凌劍峰的峰主。
「爹,娘,你們真要走啊?」晴雪抱著劍,難得見她眼睛紅紅的。
「去雲遊。」雲霽揉揉女兒的腦袋,「你娘欠了我好多年的遊山玩水,再不走,利滾利,還不清了。」
「那我們呢?」
「你們早就可以獨當一面了。」溫明舒說,「家裡,交給你們了。」
雲歸和晴雪對視一眼,齊齊地,鄭重地,磕了個頭。
出山門那日,洛瑤光親自送到了山門口。
「去吧。」她說,「宗門有我。」
溫明舒點了點頭,御劍而起。雲霽站在她身後,手自然地環上她的腰,回頭沖山門口的眾人揮了揮。
劍光掠過山門,掠過雲海,向著天南地北去了。
這一去,就是幾十年。
雲遊的日子,他們去過江南,在煙雨里共撐一把傘,他把新學的點心一樣一樣做給她嘗。去過大漠,看長河落日,她枕著他的腿睡了一路。去過東海,在四起的潮聲里坐到天亮。
每年冬天,他們和孩子們都會不約而同地回雪谷,在碑前添一炷香,說說他們一年的近況,聊聊孩子們的生活。
雲歸的丹房收了一百零八個學徒。晴雪收的第一個弟子,是個妖族的孩子。洛瑤光的頭髮白了一些,玄天宗在她手裡,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壯大。
這些事,他們一件一件,說給她們聽。
……
溫明舒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後的一個落雪的冬日,察覺到那一天的臨近的。
先是晨起運功,經脈里的靈力澀了一瞬。再然後,小白的聲音,久違地,在她腦海里響起來,放得很輕:
【宿主,】小白說,【這具身體的壽數,快到頭了。】
「還有多久?」
【月余。】小白頓了頓,【宿主,人族的壽數,就是如此。這個世界靈力匱乏,修煉到化神已經到頂了。修士的數百年春秋,已經是老天爺格外的恩賜了。雲霽不一樣,他是妖族,而且血脈全開,他的道途,還長得很。】
「我知道了。」
【……】小白沉默了很久,【好。那我,到時候來接你。】
她沒告訴他。
可他是誰,他聞得出來。
正好是在回雪谷的路上,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的手抓得比往年都緊。到了雪谷,他日日圍著她轉,夜裡抱著她睡,靈力一夜一夜地渡給他,仿佛想要把自己的壽數,順著掌心渡給她。
渡不進去的,他們都知道。
可他還是堅持,一夜,又一夜。
最後的那幾天,他們哪兒也沒去,就在雪谷的小屋裡待著。
白日裡,她靠在窗邊看他碾藥,他的手還是那麼穩,藥碾一圈一圈地轉。
「姐姐,喝藥。」
「不喝,苦。」
「良藥苦口。」
「這話我聽多了,」她說,「最後這幾天,能不能來點甜的。」
他手一頓,隨即起身,給她盛了一碗糖水,擱在她手邊,自己先嘗了一口:「甜的,喝吧,小老太太。」
她笑,捧著那碗糖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夜裡,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說很多年前的事。
「姐姐,你還記得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年雷雨夜,我上山送湯。」
「記得,你嚇得像只落水狗。」
「我那時候就想,我要是能天天看見就好了。」
「看見了幾百年,看夠了嗎。」
「沒夠。」他把她往懷裡攬了攬,「下輩子,還要看。」
隔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雲霽,我走以後……」
「不走。」他打斷她,「哪兒也不許去。」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他把臉埋進她的發間,聲音悶悶的,「你別說了。我聞得見,我什麼都知道,你別說。」
她安靜了一會兒,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好,不說。」
又過了很久,她輕聲說:「雲霽,我有點冷。」
「我抱著你。」他把她整個人裹進懷裡,靈力溫溫地渡過來,裹住她,像過去幾百年裡的每一個寒夜一樣,「抱著就不冷了。」
「嗯。」她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輕,「雲霽,我困了。」
「睡吧。」他貼著她的耳朵,一字一字地說,「我守著你。」
「嗯。」她的呼吸慢慢勻長,輕得像一片落雪。
他收緊手臂,把臉埋進她的發間,很久,「我愛你。」
窗外的雪,落得毫無聲息。
他抱著她,維持著那個姿勢,抱了整整一夜,靈力渡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他停了下來,懷裡的人,體溫也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他沒有哭。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姐姐,你等我三天。」
他照常起了床,照常生火,做了兩碗粥,擺了兩雙筷子。
他去了一趟玄天宗,把雲魄、他和溫明舒所有存下的東西都交給了雲歸和晴雪,怕他們擔心,他留給了他們一封信,就匆匆離開了。路過山腳鎮子的時候,他買了一包糕點,是她從前愛吃的。
回雪谷後,他把小屋收拾了一遍,把她常用的那隻劍穗理好,糕點擺好,再去族碑前上了最後一炷香,磕了三個頭,動手刻上了他和溫明舒的名字。
「爹、娘,」他說,「往後,我們一家人,也團圓了。」
他在她身邊躺下,像過去幾百年裡的每一個夜晚一樣,把她攬進懷裡,閉上了眼睛。
雲靈犬的愛,只認一人。
那人走了,他不獨活。
第二天清晨,雲歸和晴雪看到信後,趕回雪谷,推開屋門,看見兩個人相擁而眠,面容安詳,像睡著了一樣。
下葬那日,洛瑤光親自扶棺,玄天宗的弟子跪滿了整個宗門。
晴雪哭夠了,忽然說:「哥。」
「嗯。」
「爹和娘,是一起離開的。」
「嗯。」雲歸望著天的方向,忽然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他們不孤單。」
這個世界裡,雪還在下。落在玄天宗的三十六峰,落在碧霄山的雪谷,落在族碑的青石,落在兩人的墳墓,安安靜靜,一如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