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雲霽。我們族裡沒有姓氏,雲是我自己挑的姓,霽是我娘給的名,是雨過天晴的那個霽。
我五歲那年沒了家,一夜之後全族就剩我一個。
後來的事,說起來也簡單:討飯,挨打,活下去。學會討好,把自己縮到最小,我這樣活了十二年。見誰都笑,笑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我這張臉是不是真的。
洛瑤光曾經給過我一瓶丹。那年我被人按在泥里欺負,她路過幫忙解圍,留了一瓶養氣丹給我。這個恩情我記了許多年,想為恩人做些什麼,所以年年的新丹都送過去,封蠟包好。我其實能感覺出來她並不把這些當一回事,也不把我當一回事,畢竟妖族的感知總是很敏銳的,但是,她怎麼想對於我來說不重要,這是我需要報的恩,我要用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去回報給她。當時讓我入宗的外門長老我也是這樣回報的,我那時候的丹藥還不是煉得很好,就只能幫他打雜跑腿來報恩,只可惜後來,他去世了。無論是她還是其他人,這些小小的善意對我而言,是溺水的人抓到的浮木,也是我能相信這個世界不全是黑暗的一種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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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早上,山門口,我遇見了她。
幾個內門弟子圍著我,說著一些難聽的話。我應付著,這種場面,我熟。
然後她來了。
滿場瞬間就安靜了。那幾個弟子跑得比兔子還快。她從我身邊走過,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所有人都說凌劍峰峰主天生伴煞,沾上了要倒霉。可我看到她的時候,比她苦苦的煞氣先到來的,是有什麼東西,擊中了我的心。
這是什麼攻擊招數嗎?
嗯?為什麼她身上有這麼濃重的苦味?濃得化不開。
那天晚上我躺在柴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她每天壓著那麼沉重的東西,夜裡睡得著嗎?
於是,我熬了安神湯,想偷偷擱在了她殿外的石階上。
說到這兒,我得認個帳。
後來那些事,樁樁件件,有七成是我故意的。
我知道她好像不是特別排斥我的接近,我擱在石階上的東西她也天天都收。我就是想讓她習慣,習慣每天早上有我這麼一號人。
每次從凌劍峰這邊過,是故意的。什麼順路,根本不順路。
雷雨夜上山,七分是真怕雷,三分是賭。我賭她會開門,因為在她的眼裡,我從來都看不到她對我的厭惡,對我的嫌棄。我好似有了一點接近她的勇氣,我站在她殿外,雷聲一響,心跳得比雷還響,我想,她要是趕我走,我就走。她要是讓我進去,我以後就天天來。
她讓我進去了。
那我就要開始裝乖了。我在她面前的乖,一半是真,一半是演。我感覺得出來,她吃這一套的。她這個人,外頭冷得結冰,可你軟一點,她就不知道拿你怎麼辦了。我後來把這套拿捏得死死的,裝腿酸,裝可憐,裝睡不著。
可她拆穿我的時候,我又高興。
她什麼都知道,她由著我演。
她拿我當樂子,看完了,還往我手裡塞果子。
你說,這叫我怎麼收場。
她對我好的那些時刻,我都記著,一件一件,記到今天。
她說,往後再有人問,你就說,你是凌劍峰的雲霽。
我捧著那張手令,站在那兒,半天沒動。我五歲以後就沒有家了,後來除了成績單上,沒有在任何文書里,能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正式寫下。
那是頭一回。
後來我想,我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徹底淪陷的。這是在給我名分嗎?那她以後有危險,我拼命也會保護她。不過她要的是我的心(想想還有點自信),我早給了,只是給的時候我自己都不知道。
鎮集上那幾個散修盯著她看的時候,我走過去問好,他們以為我是去打招呼的,其實我站在那兒,想的是,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們的茶桌掀了。
我漸漸發現,我好像對她,並不是純粹地在報恩。我想每天見到她,我想跟她天天在一起,我想她看著我,不要看別人,我捨不得她受傷,我心疼她難受,我願意,把我擁有的都給她。這是報恩的正常流程嗎?為什麼我對別人不會這樣呢?
後來我去坊間買了話本子,我終於確認了,原來這種思緒,是喜歡,是獨一無二的。
可我從不敢說出來。我算什麼?我喜歡她,喜歡得心口發燙,也只敢擱在丹瓶之中,擱在木雕里,擱在每一句喊得又輕又慢的姐姐里。
直到那個雷雨夜。
我本來是想訣別的。身份暴露了,我想,我這條命不值錢,不能連累她。我覺得我那時把話說得可漂亮了。
她那天撐著傘來找我,一句一句把我堵在牆角。
她說,你要離我遠點,有沒有問過我。
從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
我沒繃住,把對她的喜歡喊了出來,我喜歡她,喜歡得快要瘋了。
然後她踮起腳,吻了我。
知道那一瞬間我想什麼嗎?我什麼都沒想。腦子裡轟的一聲,全白了。雷聲,雨聲,爐火聲,全沒了,就剩下她。我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見面時她看我那一眼的時候。原來,這不是她的攻擊招數啊。
回去以後我躺在那兒想,這是真的嗎?我又掐自己,疼。我又想,我能給她什麼呢,她那麼好,我什麼都沒有。算了,不管以後怎麼樣,我這條命,我這顆心,往後都是她的。
那是我帶她回家的那一次。我把她領進我從小長大的山谷,指著每一處給她看,我自豪地對死去的父母說,她是溫明舒,是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
那天夜裡,我們結合了。
我抱著她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是真的。她在我懷裡,這是真的。我十二年前從這個谷里光著腳逃出去,一無所有。十二年後,我把我最寶貝的人帶了回來。
爹、娘,你們看見了嗎?你們的兒子,也有人疼了。
後面的日子,再累,再危險,我都覺得好幸福。
一直到她告訴我,雲霽,你當爹了。
有她,有我,有孩子,我們的家庭成員越來越多了。
伴隨著孩子們長大的那些年,是我最踏實的日子。早上她練劍,我熬粥,雲歸在丹房裡認藥,晴雪在廊下站樁。晚上一家四口圍著一張桌子,妹妹搶哥哥碗裡的肉,哥哥把肉又夾回去,兩個人都不看看盤子裡還有肉呢。
我有時候夜裡醒來,看著身邊睡著的她,聽著隔壁兩個小的呼吸聲,會忽然覺得不真實。
這是我死前的一場夢嗎?
我們幸福了很久,但是壽命有盡頭。她走的那年冬天,我其實什麼都知道。
她的生命力一點一點在流失。我夜夜渡靈力給她,我想把我的壽數渡給她,渡不進去。她裝作不知道我知道,我裝作不知道。
最後那晚,她說,雲霽,我走以後……
我說,不走,哪兒也不許去。
姐姐,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這條命,五歲那年是撿的,愛上你以後,就是你的。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這件事從來不用商量。我哪裡是陪你去死,我是跟你回家。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她閉眼那天,我抱了她一夜。
我照常起床,生火,做粥,擺了兩副碗筷。擺好了,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哦,她不在了。
我沒哭。哭什麼呢,我很快就去找她了。
我給自己留了三天。
在留給兩個孩子的信里,我沒有說很多,我只寫了我對他們娘親的愛,對他們倆的愛,我不希望我們的離開給孩子們帶來創傷,他們只需要知道,不管生死,爹娘永遠愛著他們,雲歸和晴雪,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是我們愛的證明,他們會帶著我們的愛,一直走下去。
我這一生,只忠誠於你。
從你在山門口看我那一眼起,我就認了你,姐姐。
你等等我。
我來找你了。
【第四個小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