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的改革是必須的。
魔潮之戰的傷亡冊,溫明舒翻了很多遍。她發現一件事,這些戰死的弟子裡,一大半的人修為並不差,他們輸在跑不掉,護不住自己,缺乏實戰經驗。其實像丹修、器修、醫修、符修等,個個有一身好本事,可魔物撲到眼前的時候,他們連往哪兒躲都不知道。
聯席議事會上,她把冊子放在桌上。
「這一戰,我們雖然贏了。」她說,「可三十六峰,能正面迎敵的,少之又少,只有凌劍峰的人可以上上戰場。但凌劍峰里,能挑大樑的,也數不出幾個。」
「我們玄天宗本就是各大宗門之首,立宗幾百年,丹器醫符,樣樣是天下頭一份。唯獨戰鬥一樣,偏得厲害。」
「諸位都是各自峰頭的頂樑柱。可頂樑柱這種東西,單薄的一兩根,是撐不起一座宗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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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靜了半晌。掌門先開了口:「這也是我的憂慮之處,明舒可想到什麼方法可以改善這個問題?」
「第一,從今年起,不論所學派別,所有弟子,都設置體術課。體能,樁功,防身之術,對戰之術,列為必修,與考校掛鉤。不求人人能打,但求遇到危險的時候,能自保。」
「第二,凌劍峰開擴大課。從各峰,從山下,從凡間,選苗子,養劍修。看根骨,也看心性。劍修一脈,要從一支獨苗,養成可靠的梯隊。」
「第三,每年秋後,全峰軍訓。輪流出山,實戰演練,守山操演,野外拉練,一樣不少。練的就是意志,太平日子過久了的修士,一衝就潰。這一戰,我們都看見了。」
玄天宗的弊端,其實非常明顯,如果真的有能打的,也不會什麼都讓原主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但這個世界,這個宗門,能力大的人也太少了一些,既然選擇了繼續留在這個宗門,就需要改變它,她忍受不了責任外包,也不想以後出現與她一樣經歷的人,所有重擔壓在一個人的身上,未免太過殘酷。
法旨頒下去,玄天宗的弟子們都炸了。
哀鴻遍野,爭論不斷。但是有一說一,大家經歷了戰亂,多少都明白了自身的不足,雖然嘴上說著不願,但一邊抱怨,一邊還是跟著執行。
於是玄天宗的各個山道上,從此多了一景。每日清晨,烏泱泱的弟子扛著藥箱的、拎著錘子的、抱著劍的,繞山跑圈。體力差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體力好的一邊跑一邊調侃落在後面的,劍修們跑在最前頭,回頭喊著,快些,再快些。
起初人人叫苦。但後來,外出的弟子遇了一回散修劫道,醫修的小學徒掄起藥箱砸翻了兩個,自己毫髮無傷地回了山。消息傳開,訓練的隊伍里,再沒人偷懶了。
每年秋後的軍訓,是玄天宗最熱鬧也最狼狽的日子。弟子的腳下打了泡、掌心磨了繭,拉練回來的人個個灰頭土臉。可幾年下來,再遇上任務,各峰弟子列隊、結陣、撤退,都像模像樣。如果魔物再敢犯境,先撞上的是一堵人牆。
選好苗子這一樁事,是溫明舒和雲霽親自來看。
她看根骨,他看心性。他現在的直覺真是毒得很,有個根骨極佳的孩子,眉眼伶俐,樣樣都好,雲霽只看了一眼,搖頭。後來一查,那孩子之前慣是霸凌他人,偷盜財物的,於是被逐下了山。另有一個凡間來的丫頭,瘦瘦小小,根骨平平,雲霽說她行。他說,今日下雨,這孩子站在隊尾,把唯一一個遮雨的草棚,讓給了一個更小的孩子。
那丫頭後來成了凌劍峰第七個親傳,雖資質不是絕佳,但靠她的努力與堅持熬了出來,得到了不小的成就。
玄天宗的變化,就是從這些小事裡,一年一年進步的。
妖族弟子與其他弟子共同考校的第一場,場上出了三個好苗子。第三年,內門弟子裡,妖族占了將近兩成。後來擴大招生,這個比例也在慢慢增多。第十年的時候,有個兔族的小姑娘拿了同屆考校的頭名,拜入凌劍峰門下,溫明舒親自給她戴的劍穗。
而雲霽,丹房在他手裡,一年一個樣子,後來,玄天宗凌劍鋒的丹房,成了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丹房。各派求丹的隊伍從山門排到山腳,他的學徒里,人族妖族各半。他給學徒們立的第一條規矩,是丹藥誰來買都一個價,不看出身,不看門派。
先談價錢再出人的規矩推行開來,玄天宗的弟子出門辦事,腰杆都挺得比從前直,執行任務的成功率也直線上升。後來北境七派學去了,丹陽宗也學去了,再後來,半天下的宗門,都照著這個方式改了宗門任務的接取方式。
而改變最大的,是山下的世界。
玄天宗帶頭之後,各派對妖族的態度,一年比一年鬆動。北境的城鎮裡,妖族可以正經落戶,正經謀生,孩子可以堂堂正正進學堂。有一年雲霽下山辦事,路過當年逃難時討飯的那個小鎮,看見一群孩子圍著書肆的說書人,聽說書先生講「溫峰主雲長老秘境救同門、魔潮戰魔將」的故事,講得眉飛色舞。
孩子們裡頭,有一個長角的妖族小孩,聽得眼睛晶亮,說長大了也要當雲長老那樣的丹師。
雲霽站在街對面,聽了一會兒,沒過去,笑著走了。
至於雲靈犬一族。
溫明舒和雲霽安排修復好了族地,重建了犧牲族人的紀念碑,每年冬天他們都回去住一個月。雲霽母親的那台藥碾,他擺回了窗邊原處,碾槽里,常年擱著一顆糖丸(不腐壞不惹蟲版)。
族人們養好了身子,雪谷的屋舍亮燈的一年比一年多。多年的秋後,每年都會有幾個雲靈犬族的孩子背著小包袱來玄天宗學藝,雲霽一個個親自看顧,雪谷的香火再沒斷過。
溫明舒有孕的那一年,玄天宗堪比過年。
修為高深的修士不易有孕,她和雲霽一直忙於改革,忙於教育弟子,也沒有在意這些。
消息是小白先測出來的。
【宿主!你有了!是兩個喔!】
她正在練劍,聞言收勢。
那天雲霽正在丹房稱藥,她走過去,站在門口,說:「雲霽。」
「嗯?」
「你當爹了。」
他手裡的戥子噹啷一聲掉在案上,藥材撒了一桌子。
「啥……啥?」
「兩個。」
他站了良久,然後原地蹦了起來,跑過來的時候腦袋撞上了門框,捂著腦袋還在笑,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