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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意料以外

  清剿蒼梧淵的法旨頒下去之後,玄天宗前後已經進過三回山了。第四回,溫明舒親自帶隊,雲霽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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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梧淵在北境盡頭,常年罩著黑霧。魔將死後,餘孽失了主,縮在淵底,清一回,散一回。到第四回,只剩些殘部,躲在最後一座魔窟里。

  魔窟掃平的時候,雲霽站在窟底,忽然不動了。

  「怎麼了?」

  「姐姐,」他的聲音有點飄,「有一股熟悉的血味。」

  魔窟里到處是血味,可他聞到的不一樣。淡得幾乎沒有了,混在瘴氣里,是他同源的味道。

  是雲靈犬的血。

  雲霽帶路,循著那一絲味道往下走,走到魔窟最深的地方,一堵石壁前。雲霽一掌拍碎石壁,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間地牢。

  地牢里關著人。

  一共十一人。老的,少的,個個瘦得脫了形,手腕腳踝上扣著玄鐵鐐銬,磨進肉里,結了痂,又磨開。聽見動靜,他們齊齊往牆角縮了縮,像驚弓之鳥。

  雲霽站在地牢門口,一步都邁不動了。

  此刻他扶著石壁,全身冰涼。

  「我們是玄天宗的人。」溫明舒先開了口,聲音放得很緩,「魔將已經死了。你們,自由了。」

  隨行的醫修湧進來的時候,雲霽已經跪坐在地牢里,一個一個地幫著解開鐐銬。第一根鎖鏈,他熔了三次才斷,丹房裡淬了那麼久的靈火,他從來沒失過手。他深吸一口氣,接著熔下一根,誰來接手,他都不讓,怕碰疼了他們的傷口。

  角落裡一個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盯住雲霽。

  「你身上,」老者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有我族的血。」

  雲霽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清了清嗓子,才又說出來:「我是霽,族長是我的父親。十二年前的那一夜,娘把我藏了起來。」

  老者猛地撐著地坐直了,死死盯著他的臉,忽然老淚縱橫。

  「像,」他說,「你長大後,眉眼像極了你爹娘。」

  他掙扎著要跪,雲霽阻止了他。老者枯瘦的手抓著他的袖子,渾身都在抖。

  「少主,」老者說,「你還活著,太好了,你還活著,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雲霽退開半步,對著這十一口人,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少主!」老者急得直拉他,其他族人也不知所措。

  「該磕的。」雲霽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們在這裡受苦了十二年,我現在才來,真是對不起你們。」

  老者哭著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魔物留著我們。一開始是想盤問雲魄的下落。」老者說,「但那是每代只有族長才知道的秘密,我們這些人,是真的不知道。他問不出來,就留著我們的命來折磨,同時把我們當做血袋來使用,本來留下的有四十多口人,到今天,剩我們十一個。」

  「他不知道還有你。」老者慈愛地對著他說,「族長和夫人,當年被擄來的當天,為了護著我們犧牲了。族長家裡還有一個崽的這件事,我們一個字都沒漏。我們就想,只要沒人說,那孩子在外頭,興許就能活下去。」

  雲霽的眼淚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這些族人,雲霽並沒有對他們的記憶,當時他還太小了。十二年了。他以為自己孤身一人,原來在北境最深的地底,有一群人,拿命守著他。

  族人里一個小丫頭。被擄那年她還在襁褓里,今年十二歲了,個頭只有七八歲那麼大,從沒見過雪谷。

  雲霽在她面前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顆紅紙包的糖丸,剝開,遞過去。

  「甜的。」他說。

  小丫頭怯生生地接了,舔了一口,忽然小聲說:「這就是甜味嗎?」

  雲霽避開她的傷口,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半天,才「嗯」出一聲。

  回玄天宗的路上,因有傷員不好御劍,族中老者和他們同乘一輛馬車。他拉著雲霽,說了一路。說他爹小時候淘氣的舊事,說他娘釀的花露,說雪谷的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紅,半點沒提這些年的痛苦。

  雲霽安靜聽著,眼淚一直在掉,唇邊卻一直帶著笑。

  溫明舒坐在對面,沒有打擾。原故事線里,雲霽死了,魔將死在玄清手上,這間地牢,這十一人,跟著那些秘密一起,爛在了北境的地底,從頭到尾,沒有人知道。雲靈犬一族,真正斷絕了所有血脈。

  回宗那日,掌門親自出山門來迎。雲霽的族人先在凌劍峰住下靜養,醫修丹修輪流看顧。消息傳開,鍛器峰的弟子扛著錘子就去了雪谷,說要給雲長老的族人,打天底下最結實的門閂和法器。

  往後的去處,議事會上議過一回。有人問,雲靈犬的血肉招人覬覦,雪谷舊址還回不回得。

  「回。」雲霽說,「這是族人們共同決定的,他們說根在那裡,走了的人也在那裡。」

  沖虛真人點了頭。既然要回,就把殼做硬。玄天宗出陣師,同雲霽一道回雪谷,布護谷大陣。陣成之日,雲霽以血脈為引做進陣眼,自此雲靈犬的氣息封在谷中,外人尋不到,摸不著。玄天宗每年再派一隊弟子,輪流巡查周邊之地。

  老者說,等族人們養好了,想讓幾個還年輕的孩子來玄天宗學藝。

  「好。」雲霽說,「我親自看顧他們。」

  當夜,凌劍峰。

  雲霽坐在燈下,很久沒有說話。

  「姐姐。」

  「嗯。」

  「我有家了。」他說,「好多家人。」

  「嗯。」她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往後會更多。」

  他靠過來,把臉埋在她肩上。

  這一夜,他夢裡沒有雪。

  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