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玄清的罪狀通報全宗,並昭告了整個修真界,聽者譁然。
同日,沖虛真人頒下三道法旨。
第一道,玄天宗愧對雲靈犬一族,宗門將為雲靈犬一族立碑,永受香火。
第二道,起三十六峰精銳,清剿蒼梧淵魔源餘孽。
第三道,玄天宗立新規。宗門大事,峰主長老聯席共議。刑堂獨立查案,掌門、峰主、長老亦在監察之列。權不歸一人,令不出一門。
而玄清被關進鎮魔崖的第七日,洛瑤光去看了他。
崖底陰冷。曾經端坐太虛峰頂的仙尊,靠著石壁坐著,素白的道袍換成灰衣,一身的傷,也沒人會給他治。
「師尊。」她隔著牢門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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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抬眼。
他看見她的時候,先把佝僂下去的脊背,一點一點坐直了。
「你來了。」他說,聲音還是從前的調子,不緊不慢,「魔潮時候受的傷,好了沒有?」
洛瑤光沒回答。
她看了他很久,才開口:「師尊,你對我,是真心愛護的嗎?」
玄清垂下眼帘,說道:「你還沒入門時,我就已經給你測過一卦,你氣運極佳,以後是個可以利用的好苗子,我這才收你為徒。」
「我十二歲那年,燒得說胡話,你在我床邊守了三天。」
「嗯。」
「那也是假的嗎?」
「你若是死了,」玄清說,「我多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瑤光的指甲掐進手心。
「我結丹那夜,結丹成功後心魔發作走火入魔,你為我護法,給我渡靈力,後來在門外站到天亮。」
「怕你毀了靈根。」他說,「那樣,就用不得了。」
瑤光站在原地,眼淚淌了滿臉,卻笑了。
「好。」她說,「師尊,我知道你一直明白我的心。那我最後問一句,這麼多年,你有過一刻,愛過我嗎?」
玄清看著她,看了很久。
牢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聲。
「沒有,」他最後說,「我只把你當成我的棋子,只不過還沒用上。」
「好。」她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個弟子禮,「弟子洛瑤光,拜別師尊。」
玄清扣在膝上的手,緊了一緊,又慢慢鬆開。
「去吧。」他說,「別回頭。」
她轉身走了,一次都沒有回頭。
纏了她多年、險些毀了她靈根的那道心魔,在她走出崖口、走進日頭底下的那一刻,一寸一寸散了。
原來這麼多年,她翻不過去的那道坎,從來不是她不夠好。
玄清坐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離開了。
這樣最好。她恨他,恨得越深,往後她的路,就能走得越順利。
……
那夜,玄清靠著石壁,坐了一整夜。
他想了很多。
想起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山下大旱,赤地千里。他剛上山沒多久,跟著師父下山賑災,他看見路邊有個母親,把最後半塊餅塞進孩子嘴裡,自己啃樹皮。那一夜,他跪在乾裂的田埂上求雨,跪到雙膝滲血,蓍盤第一次響了。
天道應了他。雨落下來的時候,滿田的人都在哭,他也在哭。他想,修道,就是為了蒼生,他發誓,要成為道修第一人。
後來他的修煉之路非常順利,他是天之驕子,掌門最小的親傳弟子,後來又成為了太虛峰最年輕的峰主,人人都說他前途無量。吹捧聽得多了,就聽進了心裡,壓力也跟著來了。修煉多年,同輩一個一個趕上來,他開始夜裡睡不著,盯著蓍盤,一遍一遍地問,我還要走多久。
道修一派,俯仰天地,突破的關鍵,在心裡。
可他的心,早就亂了,他其實自己也知道。
卡境界多年後,他在一處秘境裡,得到了一本書。
那本書他翻閱了很多遍,強迫自己收起來以後,每次又忍不住再取出來。
第四次,他沒有收起來。
那一夜,他在太虛峰頂坐到天亮。他想著,就這一回,做完這一回,往後像從前一樣,繼續渡人,他多做善事來贖罪。
他成功了。
但是後來,他一夜一夜地起卦,蓍盤再也沒有回應過他。重複嘗試到了某一個天亮,他忽然就明白了,他回不了頭了。
回不了頭,那就索性就不回了。他和那魔將定下,他出山之時,魔潮南下,他借勢而起,成為正道至尊。
他想,反正已經這樣了,爛透了又怎麼樣呢。
而洛瑤光,本不在他的算計里。
收瑤光為徒那年,她還是個小姑娘,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的,有著野心和衝勁。他起過一卦,算出她氣運絕佳,前途無量。那時候他還是個好人,算出這一卦,他是真的為她高興。他想,這樣的苗子,該有人好好教,別走彎路。
相伴多年,他傾儘自己的資源和知識給她,看她從小姑娘長成宗門的大師姐。她什麼時候對他起的心思,他也知道。修真界的伴侶雖大多不論年歲,但他畢竟是她的師尊,他裝作看不出來。
但逐漸的,伴隨她成長的,除了他,還有她日益滋生的心魔,不僅阻礙了她修為的增進,還夜夜折磨她的靈海,多次的走火入魔讓他也無法想到解決方法。
可她生病的時候他守著,是真的。她心魔發作的那些夜,他的心疼,也是真的。
他隱約想到瑤光的心魔是因為他,所以,他後面開始了長時間的閉關。
他對瑤光的心是什麼時候變的呢?大約是在閉關的某些夜晚裡,他想著天道的大門對他關上後,他再也不能精進了,她的那身氣運,就在他眼裡變了味道。
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愛還是利用。
今日她來問,有過一刻愛她嗎?
有過吧,也許,大部分時候都是。
他這樣想著,忽然笑了一下。
這就是報應嗎。
天亮之前,他散了心口裡最後一口殘息。
看守的弟子是清晨發現的。他靠著石壁,坐得端端正正,像是睡著了。
守一長老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收拾玄清這一案的卷宗。他想起以前那個剛接任峰主時意氣風發的玄清,仿佛還是在昨天一樣。他沉默了很久,把最上面那捲獸皮,壓進了箱底。
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