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潮退去的第二日,清掃戰場的弟子從斷牆下的飛灰里,翻出一卷沒燒化的獸皮,送到總指揮溫明舒的案頭。
魔將的身軀化成了灰,這卷獸皮卻完好無損,火燒不化,水泡不爛。魔族貧窮,沒有儲物戒指,這是他貼身帶著的東西。
他不信任何活物,包括盟友和部屬,他一個都不交底,所以最要緊的秘密從不離身,全記在這卷獸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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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日記本這種東西,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是放在自己身上最安心。
裡面是用魔文記載的,溫明舒不通外語,但也沒讓它過任何人的手,關起殿門,叫出了小白。
【我看看。】翻譯官小白一點一點譯給她聽。其實大部分都是流水帳和他給自己加油打氣的誓詞,譯到其中一處的時候,溫明舒終於聽到了自己想要的。
上面記著一筆交易,日期是十二年前,玄天宗太虛峰的人族道修與他結盟,用雲靈犬血肉效用及隱秘族地的位置作為交換,事成之後給他部分雲靈犬的血肉就行。另有一句他們商量好的允諾 : 等我出關,魔潮南下,助盟友成正道至尊。
溫明舒思考了一會兒。在原故事線里,魔將被玄清背刺,最後死在他這個盟友手上,假使也有這卷手帳,大概率最後是落在玄清手上了,裡面的秘密,永遠無人知曉。
可這卷獸皮上不了台面,魔將的東西,拿到明處,死不承認一句構陷就頂回來了。要動玄清,她還需要其他佐證,其他人。
人選有一個。
她回想守一長老這個人,這老頭,雖然是太虛峰的人,但他是有自己內心秩序的人,宗門利益放在第一,是個老古板但並不是一個壞人。
甚至在一些事情上,也會不動聲色地往她這邊偏半步。
溫明舒去找他的時候,只問了一個問題。
「玄清仙尊說他出關前,推衍過一回天機。」她說,「守一長老您知情嗎?」
守一抬起眼看著她。
他緩緩地問,「溫峰主問這個,做什麼?」
「敢問蓍盤是否有響過?」
殿裡靜了半晌。
「沒響。」守一長老說,「仙尊的推衍,只要成功,蓍盤便會響起,那是天道在應他。老夫守著蓍盤多年,而這些年,應該有十年以上了,蓍盤都沒有響過。」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
「守一長老,你不覺得奇怪嗎,既然蓍盤沒有響過,那玄清出關後,卻預知了魔潮的動向,細到方位。」
守一嘆了一口氣,說:「我也不瞞你了,老夫和他相處多年,他自從知道了雲霽的身份後,反應就很奇怪,保險起見,我去提醒了雲霽,雖然猜到了一些,但我沒想到他竟然打起了宗門弟子心頭血的主意,這屬實……非正道所為。後來你與他因為此事關係緊張,恐宗門突發變故,我這才斗膽飛書,請掌門儘快回山。」
溫明舒取出那捲獸皮的抄頁,遞了過去。
「守一長老,我是信任你的。我有一個猜測,這是那魔將遺留下來的物品,你有機會找個信得過的人譯一下魔文,我想,這裡面應該會有答案。」
「還有,」她說,「我需要您先幫忙在暗中查一下各種檔案,但不能驚動他,這事關全宗上下,甚至整個正道的安危,現在,全靠我們來查明真相了。」
守一長老在溫明舒的鼓勵下,在肩上扛起了重擔。
往後的半個月,守一長老的回報,暗中一件一件送進了凌劍峰主殿。
藏書閣的入閣冊上,十二年前多了一本《百獸譜·靈屬》,經手那一欄的簽字,是玄清的筆跡。且此書入閣之後沒多久,坊間便流傳出了雲靈犬被滅族的消息。
太虛峰的舊檔里,十二年前差不多的時間,峰內暴斃過一位長老,這位長老之前是玄清的心腹,死得突然,檔上記錄的是,與魔物戰鬥後犧牲。
還有那道玄清閉關前的舊令,凡元嬰級魔患,凌劍峰一力擋之。當時他以為這是玄清為鍛鍊溫明舒的實戰經驗以及對她實力的信任,如今再看,是想把宗門最強的一柄劍,往魔患嘴裡送。
但太虛峰是玄清的地盤,守一長老和溫明舒最近有來往的事情雖然隱秘,但他也發現了些許不對勁。
不久,宗門裡漸漸有了風聲。說是溫峰主戰時私開山門,拿全宗的性命賭博,而她身邊那個妖族來路不明卻作戰前線,她倆關係曖昧等等,總之都不是好話。不過,因為現在溫明舒和雲霽的聲望太高了,這些流言並沒有掀起任何風浪,反而有很多弟子會幫忙懟回去。畢竟,他倆現在是全民偶像來著。
一計不成他又作妖。太虛峰峰主玄清提請,蒼梧淵魔源未清,雲靈犬於魔物有天然的克制,雲霽當隨隊出征。
調令送到凌劍峰那天,溫明舒看了,隨手往旁邊一丟。
「他想把你調出去。」她說,「出了宗門,路上有的是意外,當我傻呢。」
當夜,她和守一長老同上主峰。掌門沖虛真人聽他們舉證說完,沉默了很久。
掌門說,「那捲獸皮,譯文也讓它過過老夫的眼。」
隔日,宗里里一位懂得魔文的長老被請上了主峰。溫明舒遞出了獸皮原件,翻譯的時候,掌門就坐在旁邊。
「開議事會。」掌門說,「三十六峰的峰主長老,都來。」
兩日後,主峰議事殿。
玄清到的時候,神色如常。他以為今日是對魔潮進行論功行賞,至多是有人要參溫明舒一本,他還備了幾句替她開脫的話裝裝好人。
誰知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溫明舒。
「今日要議的,」她說,「是太虛峰的玄清仙尊,勾結魔族。」
滿殿的峰主長老,齊刷刷變了臉色。
玄清笑了。「明舒。」他不緊不慢,「魔潮剛過,你是首功。可大功臣,也不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魔將留有一卷記錄。」溫明舒拿出獸皮和譯本,「譯本過了掌門的眼,諸位盡可傳閱。」
等譯本傳到玄清手上時,他看完,依舊鎮定自如。
「魔物構陷。」他收回目光,「況且,就算真的太虛峰有人勾結,這上面並沒有記錄這個人的身份,怎能栽贓到我頭上?」
這時守一長老出列,把樁樁件件擺出來。最重要的,是最後提到的蓍盤。
「玄清仙尊閉關及出關後,蓍盤沒有響過。」守一長老說,「魔潮的動向是從哪裡知道的,仙尊自己心裡清楚。」
玄清聽完,環視滿殿,輕輕嘆了口氣。
「掌門師兄,守一長老是我太虛峰的人,今日他空口污衊,而明舒功高,想再進一步,我都理解。」他說,「可扳倒我,要講真憑實據。這些,樁樁都是捕風捉影。」
滿殿峰主長老面面相覷。的確,這些都是可疑的,卻沒有一件事可以釘死這件事情。
這時候,雲霽從殿外走了進來。
「弟子云霽,向諸位問好。」他在大殿中央站定,轉向玄清,「你說完了?那該我了。」
他周身的氣息一變,靈光漫開。血脈覺醒以後,他對於自身能力的控制已經愈發純熟了。
玄清並不知道上回雲霽對付魔將的細節,他端坐未動,但這時體內的靈力毫無徵兆地紊亂了,肉眼可見的靈氣亂竄,難以控制。
「你的修為,」雲霽說,「是拿我的族人堆的,他們的力量,在回應我。」
雲霽一步步走近玄清,逆著光,面無表情,一字一句地說:「我族人的血肉,好 ,吃,嗎?」
大殿死寂,此刻,已經不需要證據了。
玄清正在壓制著身上亂竄的靈氣,穩下來後,他開口。
「我的修為,卡瓶頸卡了多年。」他說,「我是身負天命之人,曾經那些不如我的同輩,一個一個追上了我,道修的修煉之路本就艱難,壽命也短,我眼看著壽數一年一年往下熬,如果再不更進一步,我的時間便不多了。後來我找到了一個方法,那就是你們。我與魔將結盟,推衍了整整三個月,找到了你們一族的位置。」
「我確實最後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他環視滿殿突然笑了,「你們不過是妖族,你們的犧牲換來了我一個化神仙尊,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值的。」
「事成之後,協助我的心腹長老自然是不能留著的,畢竟,有些事情,知道的人太多不好。就像今天的你們一樣,以為揭發了我,你們就能對我怎麼樣嗎?」
話音未落,他驟然出手。
沒有徵兆,沒有靈力的波動,五指成爪,直取雲霽。這一爪快得不像話,比他在人前顯露過的所有修為,都要深一截。
他藏得是真能耐。
可大殿的地面上,陣紋瞬時亮了。
鎖靈陣是提前就布下的。在開會前,掌門就已經聯合了部分峰主通過氣了。大家的法器同時祭起,玄清一爪抓碎兩重封鎖,撞上第三重時,雲霽的靈光順著他的靈壓,往他經脈深處鑽。
他的攻勢一滯。
就在這時,溫明舒召喚:小白,就是現在。
【劍意卡·剎那使用成功,剩餘使用次數:0!】
劍光起時,玄清的爪,離雲霽的咽喉只差三寸。
一劍穿肩,把他釘在了大殿的柱子上。
溫明舒走近他,難得說句俏皮話:「玄清仙尊,兵不厭詐,你真以為我們跟你一樣笨呢。」
後來,議事會當殿公議。將玄清廢去修為,鎖進宗門鎮魔崖底,終身禁閉,非死不出。
掌門沖虛真人親自動的手。封靈竅,散修為。老真人做完這些,看著自己這位師弟,眼中不自覺沁出了淚水。
「玄清。」他說,「師父當年說,修道先修人。」
玄清垂著眼,沒有回應他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