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9章 圍困

  圍攻的第五日,西段山牆破了一次。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方便 】

  魔潮里衝出一頭骨蛟,撞裂了大陣的一角,上百魔物順著缺口湧上城牆。那一段守軍死戰,硬生生把缺口奪了回來,收隊的時候,守陣的四十個人,站著的只剩十九個。

  溫明舒親自帶人修補陣基,忙到後半夜。

  雲霽在傷兵營里連著扎了三日針,救回來的人以百計,他自己的臉色,比傷兵還難看。

  第七日,糧倉見了底。

  護宗大陣擋得住魔物,擋不住幾萬人的嘴。宗門裡囤的糧草,本是按弟子的數備的,可這一回,山里還收著從北境撤下來的上萬避難凡人。到第七日,執事堂來報,存糧只夠三日,低階弟子和避難的凡人,已經開始減半配給。

  正殿議事,各峰峰主面色都不好看。

  一片沉默里,溫明舒開口了:「糧的事,我來想辦法。」

  當天夜裡,主峰西側的三座空置糧倉,悄然開了門。

  第二天清晨,執事堂的弟子推開倉門,看見滿倉的糧米,愣在原地。白花花的大米堆成山,旁邊還有成箱成箱的乾糧,方方正正,油紙包著,打開一塊,壓得緊實,咬一口,又香又頂飽。

  「這,這哪來的?」

  「溫峰主的私庫。」來傳話的外院弟子說得一本正經,「峰主多年積攢的仙家糧米,說了,先緊著低階弟子和避難百姓。」

  消息傳開,被困了七日的玄天宗,士氣為之一振。

  避難的凡人捧著熱粥,有人邊吃邊哭。弟子們領了乾糧,一個個把胸脯拍得山響,說溫峰主這般待他們,誓死守衛宗門大陣。

  變故發生在第九日。

  魔潮深處,忽然退開了一條路。

  魔將立於潮頭,豎瞳猩紅,朝著城牆的方向,遙遙傳聲,聲音裹著魔氣,滾過三十六峰:

  「玄天宗聽著。把布劍陣的那個劍修,和那隻雲靈犬,交出來。本將即刻退兵。兩個人,換你們滿門上下周全。這筆帳,你們仙尊,最會算。」

  死一般的寂靜。

  魔將不同於那些無神智的魔物,他很聰明,峽谷里絞碎三萬魔物的劍陣,每一寸都浸著她的氣息,他要為自己損失的部下報仇。他也聞得出雲霽的血脈,雲靈犬,是魔物眼裡的大補之物。

  他開這個價,圖的可不是交易。

  魔潮南下,玄天宗是擋在路上的第一塊硬骨頭。硬骨頭啃不動,就讓它從裡頭爛。這兩個人交不交,魔潮都不會退。他要的,是人心裡,長出那根刺。

  有個年輕的弟子小聲嘀咕:「要是交了,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旁邊的人反手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魔物的話你也信?今日交了人,明日它照樣踏進來,踏進來的時候,還要笑我們蠢。」

  主峰正殿,又在緊急議事。

  玄清坐在左首,聽完守軍的回報,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魔潮圍城九日,大陣損耗過半,傷亡慘重。再打下去,宗門是頂不住的。」

  他抬起眼。

  「魔將所圖,是兩個人的命。宗門所系,是幾萬人的命,是天下的劫。輕重之間,諸位,自己掂量。」

  「仙尊這是要把人交出去?」守一長老的聲音都變了。

  「本座只說掂量。」玄清淡淡地說,「今日要有人為大局計,理應……」

  「師尊。」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滿殿回頭。

  洛瑤光站在殿門口,大病初癒,臉色還有些蒼白,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她一步一步走進殿中,走到正中央,朝著玄清,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師尊,不可。」

  玄清的眉頭皺了起來:「瑤光,連你也不懂大局?」

  「弟子從前不懂。」洛瑤光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師尊。

  看著這個她孺慕了多年的人。

  「師尊要交出去的,不是兩個人。」她一字一字地說,「是玄天宗的骨頭。骨頭交出去了,魔潮今日退了,明日還會來。到時候,我們拿什麼擋?」

  玄清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很好。」他說,聽不出喜怒,「不枉我培養你一場。」

  洛瑤光沒有答。

  她抬手,解下腰間那枚親傳弟子的玉牌,雙手捧著,擱在殿中央的長案上。

  玉牌磕在案面上,聲音很輕,滿殿卻都聽見了。

  「師尊的養育之恩,弟子記一輩子。」她說,「今日頂撞了師尊,從此以後,瑤光只是玄天宗的一個守卒。」

  她說完,轉身出殿,背影決絕。

  「反了。」玄清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半晌,只說了這兩個字。

  掌門沖虛真人一直閉著眼,此刻睜開,緩緩道:「玄清,你聽見了。連你的親傳弟子都懂的道理,你不懂?」

  老真人站起身,一錘定音:

  「人,一個都不交。玄天宗立派幾百年,沒賣過自己人。傳令各峰,死守。」

  ……

  洛瑤光與玄清仙尊反目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全宗。

  有人罵她瘋了,仙尊的親傳,當眾得罪師尊,欺師滅祖。也有人說,瑤光仙子這一句「玄天宗的骨頭」,比多少大道理都中聽。

  東段山牆的守卒起先不認她。直到她第一夜就守滿了整夜,一劍殺了七頭攀牆的魔物,守卒們才默默給她挪了個位置。

  糧食緊張,有個弟子小心翼翼遞給她半塊乾糧:「師姐,給你吃。」

  「謝謝。」她接過來,咬了一口,粗糲剌嗓子,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第二夜,溫明舒在西段巡城,洛瑤光找了過來。

  兩個人站在城牆上,隔著三步,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瑤光先說的:「我來,不是求你原諒。」

  「我知道。」

  「我從前看不起你,也看不起他。」她望著山下的魔潮,聲音很平,「其實……是嫉妒。」

  溫明舒側頭看了她一眼。

  「你明明沒有比我大幾歲,比我高一輩。我從小什麼都拔尖,結丹同輩最快,仙尊唯一的親傳。可提起天才兩個字,人人頭一個想到的,是凌劍峰的溫明舒。」瑤光的聲音沒有起伏,「這個第二,我當了許多年。我傳過你的謠言,嫉妒過你,這些事,我認。」

  「嗯。」

  「還有師尊。」她忽然說,「我喜歡他很久了,他是對我最好的人。我從前夜裡想的,是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順站到他身邊去。」

  她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但是,我現在越來越看不明白他了。最近我時常在想,我心中的道是什麼,如果是為了自己,那我可以毫無愧疚地要求別人為我付出,但我不行,即使我知道雲師弟的心頭血可以幫助我,但我還是很排斥,我做不到犧牲他人來成全自己,這不是我修道的初衷,當然,雲師弟自己也是不願意的。我想明白以後,突然覺得心裡壓著的東西少了很多。直到那天魔將開價,師尊的決定讓我忽然看明白了,在他眼裡,所有人都是可以被犧牲的籌碼。今天是別人,明天也可以是我。」

  「我知道了,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以前有一個道修的小師弟算出師尊是我的命定之人,是我自己當了真。」她說,「今日,我還給他了。」

  溫明舒安靜地聽完,沒有安慰她。

  「圍困這段日子,我看著你開倉放糧,看著你巡城,看著你拿命護這座宗門。」洛瑤光頓了頓,「溫明舒,我佩服你。真心的,也為我以前做的不體面的事情道歉,如果以後可以用到我,我會盡我所能贖罪的。」

  溫明舒看了她片刻,淡淡地說:「現在東段缺人手,明日你帶人,守到子時再換。」

  「好。」

  ……

  圍困的第十二日,援軍到了。

  先是援兵的號角,從南面的山道上響起來。緊接著,一桿一桿的旗,漫過了山脊。丹陽宗、滄浪閣、北境七大門派,還有數不清的散修隊伍,扛著各式各樣的旗號,從魔潮的包圍圈外,生生撕開了一條通道。

  魔潮圍困玄天宗。

  可天下人的援兵,從四面八方,圍住了魔潮。

  不知道是誰先哭出了聲。

  援軍里,丹陽宗的丹師們背著藥箱跑在最前頭,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傷兵營在哪」。滄浪閣的劍修二話不說上了山牆。北境七派的長老們找到掌門,抱拳,什麼都沒說,但眼圈都是紅的。

  散修隊伍里,還有幾個熟面孔。是當日鎮集茶棚外,被雲霽拱手問過好的那幾位,看見雲霽在傷兵營里扎針,還熱情招呼:「是那位金丹小友?」

  雲霽回應。領頭的散修咧嘴笑了:「果然是他。熟人啊,兄弟們,咱們這趟,沒白來。」

  ……

  沒過幾日,魔將見形勢不對,決定親自出手,召集魔物夜襲西段區域,自己在亂局中找到了機會直取溫明舒後心。

  跟著溫明舒走過幾個世界的護身玉符驟然灼亮,替她擋下了那致命一擊。

  玉符碎了。

  魔將沒法繼續發難了,退入魔潮深處,豎瞳遙遙鎖定著她。

  他在等機會進行最後的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