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陣啟動前的一刻,整座蒼梧峽谷靜得能聽見風聲。
各峰弟子伏在陣位上,手心全是汗。他們是玄天宗最精銳的一茬人,可看著峽谷外那片連天接地的黑潮,沒有一個人的手是不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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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舒立在崖頂,提劍。
她身後三步,雲霽掌心靈光半開,替她攏著周身外溢的煞氣。再往後,守一長老坐鎮中軍,各峰峰主各守一段陣眼。
魔潮前鋒撞進蒼梧峽谷的那一刻,天地都靜了一瞬。
隨即,她一劍揮下。
「起。」
八千四百道劍意,自峽谷的每一寸山石里同時甦醒。
那一瞬間,整座峽谷亮如白晝。劍意交織成網,網網相扣,自谷底到崖頂,層層疊疊,把湧入峽谷的黑色潮水,兜頭罩了進去。劍光過處,魔物的嘶吼聲連成一片,又被更盛的劍鳴壓了下去。
殺陣之內,無路可退。
可維持這樣一座劍陣,劍劍燒的都是布陣之人的修為。
半個時辰後,溫明舒的指尖開始發白。劍意是她的劍意,陣每絞殺一分,她的神識就耗一分。雲霽站在她身後,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鬢角滲出的汗,看見她握劍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姐姐,收一分。」他低聲說,「我替你頂一頂。」
「頂什麼。」她沒回頭,「你的靈光,留著救場。」
「你……」
「閉嘴。」她說,「看著。」
魔潮的第一波前鋒,整整三萬之眾,盡數填進了峽谷。
「陣成了!」中軍帳前,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歡呼聲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魔潮沒有停。
前鋒填進去之後,黑色的潮水在峽谷外停滯了半日,隨即,魔氣深處,傳來了一聲長嘯。
那嘯聲一起,整片峽谷的劍意都跟著晃了晃。
魔將出來了,這是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變數。
它自魔氣最濃處走出來,通體玄黑,高約三丈,面目隱在翻滾的魔氣里,只看得見一雙豎瞳,猩紅如血。它抬手,朝著峽谷的劍陣,隔空一撕。
八千四百道劍意織成的網,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魔將級。」守一長老倒吸一口涼氣,「至少化神中期!」
劍陣困得住魔潮,困不住它。
溫明舒站在崖頂,看著那道口子。
守一長老奔過來:「溫峰主,陣……」
「陣沒白布。」她說。
三萬魔物前鋒,換了魔潮最凶的一口鋒芒。這半日,換成了百姓和全軍撤離的時辰。最重要的,她望著魔氣深處那雙猩紅的豎瞳,「它把底牌,提前亮出來了。」
藏在暗處的化神中期,才是最可怕的。如今,它站在了明處。
「傳令。」她說,「按三號預案,撤退。」
但黑色的潮水從那道口子裡灌進來,谷口的守軍首當其衝。那是鍛器峰的一支小隊,一百多個人,眨眼間被魔潮圍在了中央。
「中軍,回援谷口!」有峰主急道。
「不許回援。」玄清的聲音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陣眼已破,回援就是拿一千人填一百人的坑。放棄谷口,全軍交替後撤。」
「仙尊!谷口還有一百一十六個活人!」
「他們死得值。」玄清說,「傳令,後撤。」
命令傳下去,各峰的弟子咬著牙後撤,沒有人敢回頭看谷口的方向。
只有一個人違了令。
凌劍峰的雲霽,在全軍後撤的洪流里,忽然轉身,朝著谷口掠去。
「雲霽!」守一長老目眥欲裂。
他不是去送死的。
衝出去的第一步,他就把整條退路算好了。雲霧迷瘴自他周身炸開,不是往谷口正中央罩,而是斜斜地罩向谷口與第二道防線之間的那條窄道,迷霧把魔潮的視線攔腰截斷,卻在窄道盡頭,給自家人留了一線清明。
「走這邊!」他衝著那一百多個面如死灰的弟子吼,「順著霧牆往東,看見火光就是防線!跑!」
所有人連滾帶爬地衝進窄道。
他綴在隊尾,一邊退,一邊往霧裡續靈光。迷霧跟在他身後合攏,像一道會走路的牆,把追兵死死蒙在牆後。魔物在霧裡嘶吼著亂撞,最近的利爪,離他的後背始終差著半步。
差半步,就夠了。
眼看窄道盡頭就在眼前,變故陡生。
魔潮深處,那雙猩紅的豎瞳,朝這邊看了一眼。
只一眼,漫天的雲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生撕開,一支漆黑的魔矛破空而至,直取隊尾的雲霽。
化神中期的一擊,哪裡是金丹接得住的。
一道劍光自崖頂直貫而下,搶在魔矛貫體之前,把它斬成了兩截。
溫明舒落在雲霽身前,劍氣盪開十丈,硬接了魔將隔空的第二擊,劍尖嗡鳴。
「胡鬧。」她說。
「姐姐,」他喘著氣,還咧著嘴笑,「一百多條命呢,一個沒少。」
「你的命也是命。」她提劍擋在他身前,眼睛盯著魔潮深處那雙豎瞳,頭也不回,「往後再沖,先跟我打招呼。」
「好。」
兩人護著隊尾最後一個人退進防線。她的劍光開路,他的雲霧斷後,魔潮追到防線前沿,被迎頭的劍雨壓了回去。
撤進第二道防線,那一百多個被救回來的鍛器峰弟子,齊刷刷地,朝著雲霽和溫明舒跪了下去。
「雲師兄!溫峰主!」
為首那個嗓子都啞了:「今日之恩,我們的命,往後都是你們的!」
溫明舒沒說話,對雲霽使了個眼神。「起來起來。」雲霽趕緊把人挨個拽起來,自己腿都是軟的,拽得東倒西歪,「你們的命是你們自己的,好好留著,往後多殺魔物,就是還我們了。」
守一長老趕過來,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胡鬧!」老頭吹鬍子瞪眼,手卻在抖,「你要是沒了,老夫怎麼跟你家峰主交代!」
「長老,」雲霽揉著後腦勺,「姐姐把我救回來了。」
「回來個屁!」守一罵完,別過臉去,抹了把眼睛。
溫明舒伸手,一把撈住腿一軟的雲霽。
「撐得住嗎。」
「撐得住。」他靠在她肩上,聲音虛著,還笑,「姐姐,你剛才劈進來的時候,特別好看。」
「閉嘴,省點力氣。」
大軍且戰且退,撤往宗門。
不是不想在野外解決它。
是沒法解決了。魔潮可以,但化神中期的魔將,放眼全軍無人能制。殺陣一破,野戰無望。退回宗門,有護宗大陣在,它再強,也得隔著大陣一寸一寸地磕。
打仗不是逞血氣。該退的時候,一步都不能戀戰。
撤退的山道上,傷亡的名單一段一段報上來。
雖然已經把傷亡降到最低了,但各峰都有折損。
雲霽走在隊尾,聽見前頭有個年輕的弟子在小聲哭。哭他的師兄,昨日還分了他半塊乾糧,今日再也沒有回來。
他走過去,把懷裡最後一瓶回氣丹塞進那弟子手裡。
「哭完,」他說,「把劍握緊。你師兄那條命,往後你得替他殺回來。」
那弟子抬起頭,滿臉是淚,重重點了點頭。
半路上,他們遇上了逆流而上的人。
一隊散修,約莫兩三百人,風塵僕僕,為首的扛著一面破舊的旗。兩邊在山道上撞上,都愣了一下。
「前面是玄天宗的隊伍?」為首的散修扯著嗓子問,「魔潮是不是打到蒼梧了?」
「打過了,往宗門退。」守一長老答道,「諸位這是?」
「馳援!」那散修把旗往地上一杵,「玄天宗在這替天下人擋魔潮,已經擋了幾百年了。這次魔潮的規模龐大,我等雖是散修,也不能光看著!走,我們跟你們回去,守城!」
兩三百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那面破旗杵在山道上,愣是讓苦戰的隊伍,齊齊熱了一次眼眶。
大軍退回玄天宗,護宗大陣轟然合攏。
魔潮隨後而至,有魔將坐鎮,這些魔物把山道圍得水泄不通。從峰頂望下去,山下黑壓壓的一片,連到天邊,嘶吼聲日夜不絕。
圍城,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