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收到消息時,玄天宗就開始封山並安排救援行動了 。
坊市一夜間空了,凡俗百姓由各峰弟子護送著,一批一批撤往安全地帶。
最先被魔氣漫過的三座城,等玄天宗的弟子趕到,已經晚了。
活著的人被規劃著名送走,走不動的,弟子們背著走。有個年輕弟子從廢墟里抱出個不知誰家的孩子,孩子不哭也不鬧,就睜著眼睛看他,看得他沒忍心低頭。
這半路的血,記在這魔潮的帳上。
也記在每個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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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喊聲,車馬聲,孩子的啼哭聲,在山道上響了一整日。
各峰的丹房晝夜開爐,戰備的丹藥一車一車往外送。雲霽把凌劍峰丹房的事務交給了其他弟子,自己守在中軍帳里,給主將當隨軍醫官。
有人不認識他,表示不服,私下嘀咕,一個丹修,懂醫嗎,上什麼前線。
後來,中軍帳里抬進來十七個被魔氣蝕傷的斥候,軍醫治不了,他一人一針一丹,救回來十五個。
再沒人敢說他的不是了。
……
魔潮逼近的時候,天是黑的。
它自北境而來,北邊的方向,魔氣連天,像一整片會移動的黑夜,鋪天蓋地地壓過來。玄天宗三十六峰警鐘長鳴,護宗大陣全開,各峰弟子列陣於山前,一眼望不到邊。
戰前議事,主峰正殿。
掌門沖虛真人端坐正中,玄清仙尊居左,各峰峰主分列兩側。
玄清攤開北境的山河圖,修長的手指點在圖上,聲音不緊不慢:
「魔潮分三路。東路魔氣最盛,中路次之,西路最緩。我的意思,各峰分守兩路,凌劍峰……」他的手指落在圖的最北端,「斷後。」
殿裡靜了一瞬。
守一長老率先皺眉:「仙尊,凌劍峰若斷後,中路誰來主殺伐?」
「中路有我和青雲峰。」玄清淡淡地說,「凌劍峰鋒銳最盛,斷後非他們不可。」
「斷後非他們不可。」溫明舒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忽然笑了,「仙尊,你一直都是這麼說的。」
玄清看著她:「此一時,彼一時。」
「是啊。」她說,「此一時,彼一時。」
原主就是這樣死的。一道法旨,一句「凌劍峰可一力當之」,她就頂著滿身的煞氣,斷在了那條所有人都活著退出去的退路上,凌劍峰本就不多的劍修,也在此次戰役中十不存一。
溫明舒站了起來。
「仙尊的安排,我不接。」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捲圖,走上前,鋪在玄清的山河圖旁邊。那是她親手繪的北境戰局圖,山川走向,魔氣流向,每一處隘口,每一道水脈,標註得密密麻麻。
「魔潮分三路,是沒錯。可三路魔氣,共用一條魔源。」她的手指落在圖心,「魔源在蒼梧淵。我推演了十九遍,斷後是死,死守也是死。唯一的活路,是放東路魔潮進蒼梧峽谷,在這裡……」她的指尖落在一處隘口,「埋殺陣,斷魔源。三路魔潮,一戰可解。」
殿裡有峰主問:「魔潮自北來,為何不集全軍之力北上迎擊,直搗魔源?」
「魔潮不是一支軍隊。」溫明舒說,「沒有營寨,沒有糧道,是順著地脈魔氣漫過來的一片魔物災厄。你北上迎它,它漫過來就是。幾萬人擺在平原上跟它硬碰,碰贏了也是慘勝。」
「所以要把它放進峽谷。」她的指尖點在蒼梧峽谷,「峽谷窄,它魔物再多,一次也只能湧進來一股。殺陣以逸待勞,打一股,吃一股。魔源一斷,後面的就是無根之水。」
滿殿死寂。
「殺陣?」玄清的眉頭皺起來,「魔潮億萬之眾,什麼殺陣斷得了魔源?」
「我的劍陣。」溫明舒說,「我布了好幾月了。」
從玄清出關那一日起,她就在布這個局。這一次,她把死局拆了,重新擺了一盤。
玄清盯著那捲圖,看了很久。
「若陣破呢?」
「陣破,我殿後。」溫明舒說,「但斷後這種事,得是我自己主動去,不是被人派去。」
她抬起眼,直視玄清。
「仙尊,這一回,不興斷後。」
掌門沖虛真人一直閉著眼聽,此刻睜開眼,看了看那捲戰局圖,又看了看溫明舒,忽然笑了。
「好。」老真人一拍扶手,「就按明舒的圖打。玄清,你接應。各峰,依圖行事。」
玄清垂下眼:「……是。」
……
大軍開拔,山道兩側,各峰弟子列隊相送。
凌劍峰的方陣,走在全軍最前。
幾百號弟子,青衣負劍,隊列整齊。走在方陣最前頭的,是教習秦放,凌劍峰最老的弟子,凌劍峰的劍修每次都是執行最危險的任務,跟他同一批的,基本都已經犧牲了。
出發前一夜,他把方陣點了一遍,只說了一句話:
「這一回,峰主說了,不興斷後。」
方陣里靜了一瞬。隨即,幾百柄劍齊齊頓地,震得山道嗡嗡作響。
雲霽走在溫明舒身側,走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最前頭。
從前他走過宗門的任何一條路,背後的議論大多都是「妖族」「攀高枝」。今日他走在中軍最前,兩側的弟子看著他,看著他背上那柄凌劍峰紋樣的劍,沒有一個人出聲。
行至山門,凌劍峰的方陣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峰主!雲師兄!我們多殺幾個魔崽子!」
緊接著,喊聲就連成了一片。
雲霽愣了一下,隨即揚手,朝兩側揮了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溫明舒走在前頭,沒回頭,嘴角上揚。
八千四百道劍意入石的那一夜,整片峽谷都在嗡鳴。
溫明舒一劍一劍把劍意打進山石,劍劍都是她深厚的功力。打到後半夜,她的指尖開始滲血,煞氣順著劍意一縷一縷溢出,峽谷里腥風四起。
雲霽就站在她身後三步,白色的靈光無聲無息地漫開,把她溢出的煞氣一縷一縷接住,化掉,讓她每一分靈力,都毫無保留地用在陣上。
她布她的陣,他守她的人。
天快亮的時候,最後一劍入石,她收劍回身,看見他還站在原地,靈光亮了一夜,臉色白得像紙,沖她咧嘴一笑:
「姐姐,陣成了?」
「成了。」
「那就好。」他說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軍開拔那日,雲霽跟在溫明舒身側,隨中軍赴蒼梧峽谷。
他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背著劍,眉眼間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太虛峰頂,洛瑤光站在峰邊的欄杆前,遠遠望著出征的大軍。她大病初癒,臉色還有些白,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雲霽身上,停了很久。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隊伍出了山門,看著那個身影走在溫明舒身側,脊背挺得筆直。
……
蒼梧峽谷,殺陣布成的那一夜,溫明舒站在峽谷最高的崖頂上,看腳下星羅棋布的陣紋。
雲霽走上崖頂,站到她身側。
「姐姐,」他說,「明日就要打了。」
「嗯。」
「怕嗎?」
「你呢?」
「我不怕。」他說,「你在,我就不怕。」
溫明舒側頭看他。峽谷的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那兒,眉眼在夜色里,亮得像星。
「雲霽。」
「嗯。」
「明日,跟緊我。」
「好。」他應了,頓了頓,又說,「姐姐,打完這一仗,你還欠我一個東西。」
「什麼?」
「教我那一劍。」他笑起來,「撕開瘴霧的那一劍。說好的,一劍劈開滿山劍竹就教我。打完仗我再練三年,就差不多了。」
「三年啊。」她說。
「嗯,三年,這是你當時說的。」他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往後,我們還有好多好多個三年。」
她看著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在他頸間那枚玉符上,輕輕按了一下。
「嗯。」她說,「好多好多個。」
第二天清晨,峽谷的最北端,地平線上,漫起了一片移動的黑。
魔潮到了。
殺陣的三十六道陣眼,凌劍峰守正中十二道。秦放帶著方陣立在主陣眼上,身後是整片峽谷,身前是黑潮。
戰鼓擂響的時候,他按劍四顧,看見的是一張張年輕的臉。他忽然想起那些凌劍峰沒能回來的人。
「都聽好了,」他說,「峰主的陣,咱們替她守住了。這一回,一個都不許少。」
「是!」
億萬魔物的嘶吼聲,順著峽谷的風滾過來,震得山石簌簌作響。中軍的戰鼓擂響了,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溫明舒站在崖頂,提劍。
雲霽站在她身側,掌心靈光漸起。
「來了。」她說。
「嗯。」他說,「來了。」